35、第 35 章 夏天午后的 ...
-
夏天午后的太阳，总带着生物难以承受的热情炙烤着大地。蒸腾的水汽像一层塑料，死死罩住食堂外的花草树木，压得枝叶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仿佛都在盼着一场大雨救命。
食堂里门窗紧闭，冷气开到最足，就连那几百年都懒得放下来的百叶窗，也被人一口气拉到了底。可即便如此，暑气还是无孔不入地溜了进来，像故意来看热闹似的，听着学生们此起彼伏的抱怨，顺便嘲笑苏离星落后的制冷系统。
但这一切都离邓康很远。
他呆愣愣地盯着百叶窗出神，思绪早就飘回了前天晚上。
脑海里，一道声音兴奋得直打转：“听到没有！莱特亲口承认自己驾驶过机甲！”
另一个声音立刻翻了个白眼，凉凉纠正：“只是模拟舱。”
“模拟舱怎么了？重点是他接受过正统训练！说不定以后还能跟他讨教驾驶技巧！”
“你确定人家会教你？他看起来可不像什么老实人。”
“……那我就想办法跟他搞好关系！”
“喂，你清醒一点。这几次他套你的话跟玩一样。我们最好离他远点。”
兴奋的声音却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完全沉浸在自己“先这样、再那样”的计划里，越想越起劲。
“反正还有精神疏导的机会。莱特欠了我们这么大一个人情，这点小事肯定不会拒绝。说不定等他知道我们的想法，还愿意教我们一些机甲作战经验，对后期机甲改良也更有帮助——”
它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连带着邓康耳根都慢慢泛起一层热意。
另一个声音彻底放弃劝阻，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兴奋的声音忽然一滞。
“……等等。”
它蔫了下来。
“噬星是他家族的机甲。那我们以后……还能去偷它的星核吗？莱特会不会不高兴？”
另一道声音露出一副被雷劈的样子，半晌，才用一种放弃治疗的眼神看着它。
兴奋的声音权衡利弊了半天，最终开口：“还是不要去拿了。”
最后，邓康重重叹了口气。
西蒙在旁边看了半天，只觉得神奇。邓康一会儿傻乐，一会儿耳朵发红，一会儿又满脸惆怅，表情切换得比幻灯片还快。他没忍住，伸手敲了敲邓康面前的桌子。
“你搁哪学的变脸？”
邓康毫无反应，仍旧盯着前方发呆，也不知道魂飘去了哪儿。
西蒙只好又伸手推了他一下。
“问你话呢。”
“啊？”邓康这才回过神，茫然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西蒙盯着他那副神魂不定的样子，眼神复杂地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圈，最后默默摇了摇头。
没救了。
嗡—— 邓康手腕上的小蜜蜂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瞥了一眼，下一秒，整个人像被弹簧顶起来似的，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先走了！”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杂物往书包里塞，一边语速飞快地朝对面两人丢下几句话。拉链都没来得及完全拉好，人已经背着包匆匆冲出了食堂。
西蒙托着下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感慨：“男大不中留啊。”
“嗬。”坐在阴影里的蒋宇鹏忽然笑了一声，“莱特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他低头捏扁手里的易拉罐，金属发出刺耳的变形声。
“等着吧……”
西蒙察觉到不对，语气里多了几分警告：“你想干什么？”
蒋宇鹏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放心。我不会有事。”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夏日绚烂的光线，落在刚才邓康出神望着的百叶窗上，“至于某些人……那就不好说了。”
“进来。”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邓康站在门口，悄悄调整好呼吸后，才抬手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冷气很足。伊万·克里亚教授端坐在办公桌后，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炽热的阳光并没有柔化他方正冷硬的脸。他抬眼看向邓康，眉头当即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而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正摆着那份两个月前提交的退赛申请。邓康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克里亚教授在苏大一向以严厉闻名，但大多数时候，他更像一位对学术有严格要求的教师，很少会像现在这样，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邓康不由想起两个月前。
那时，克里亚教授在挽留无果后，只冷冷丢下一句话：“退出可以。但你要记住，比赛不是过家家，不可能让你想退就退，想回就回。”
想到这里，邓康更紧张了。他站在办公桌前，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棒球鞋，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但是教授愿意见我……’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另一个声音马上冷飕飕地泼来一盆水：‘你看看他那张脸，像是有回旋余地的样子吗？’
邓康：“……”
克里亚教授开口：“找我什么事？”
邓康差点当场哀嚎。‘教授，您明明知道！邮件里我都写得清清楚楚了！’
可他也只敢在心里吼两句，真正开口时，声音瞬间弱了八度。
“我……想重新加入机甲设计联赛。”
克里亚教授面无表情：“名单已经提交上去了。”
邓康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可、可是离正式比赛还有三个多月啊！”
克里亚教授掀起眼皮看他。
“哦？”他语气平平，“你现在是在怪我了？”
“没有！”邓康头皮一麻，连忙摆手，“我是想问……能不能补交参赛名单……”
“我记得，”克里亚教授靠回椅背，缓缓开口，“刚开学的时候，你退赛的态度很坚决。”
他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退赛申请，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当场念了出来：“‘大四学业繁重，课业与比赛难以兼顾。因此，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申请退出比赛。’”
邓康：“……”
听着自己当初临时瞎编的理由被公开处刑，他恨不得原地蒸发。
偏偏克里亚教授还抬眼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问：“你现在想要重新参赛，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了吗？”
邓康脊背僵直，脸颊一阵阵发烫。他尴尬得脚趾都快把地板抠穿了，却又只能硬挺着站在那里。谁让当初造孽的人，是他自己呢。
邓康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小声坦白：“我当时退赛的真正理由……不是那个。”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对不起。那个理由是我临时胡乱编的。”
克里亚教授挑了挑眉：“那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沉默片刻，邓康才低声开口：“因为我没想明白。”
“什么？”克里亚教授的眉毛挑得更高，怀疑自己听错了。
邓康抿了抿唇：“当时，我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那晚和父亲的谈话。那些曾经让他迷茫、逃避、甚至不敢面对的东西，如今再回头看，竟已经没那么沉重了。或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终于有第二个人知道了他的秘密。心底那点躲躲藏藏的不安，被另一个人稳稳接住了。自此，他不再孤单。
邓康轻轻笑了一下。
“我因为一些事情，还有一些别人的想法，动摇过自己的理想。”他说，“后来我才发现，我还是更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
克里亚教授眯起眼睛：“所以，你是在怪那些动摇你的人？”
“不。”邓康摇头，“我只怪自己当时不够坚定。”
办公室再一次安静下来。
邓康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拳头，继续说道：“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我还是想遵从自己的本心，去追求真正想做的事。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说着，语气慢慢变得认真而坚定：“我之前以为，只要放弃追求，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后来我发现，没有目标反而更痛苦。”
“所以——我想重新参加比赛。”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克里亚教授。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最开始的躲闪和犹豫。
克里亚教授静静看着他。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和两个月前不太一样了。像是真的长大了一点。
沉默片刻后，克里亚教授淡淡开口：“我不答应呢？”
邓康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还是认真回答：“即使不能参加比赛，我也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而且，这次比赛对队友们来说也很重要。当初中途退赛，已经给他们带来了影响。不能再因为我的缺失，让他们留下遗憾。”
邓康抿了抿唇，目光却慢慢坚定下来：“就算不能参赛，我也会尽全力帮他们准备比赛。至少……我想陪他们一起走到最后。”
他说这话时，眼底仍藏着一点不甘，可整个人却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怨气。
克里亚教授继续追问：“如果以后你又想退赛怎么办？”
“不会了。”
这一次，邓康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克里亚教授审视般盯着他的脸。
邓康也平静地回望着他的眼睛。
时间像是只过去了一瞬，又像是很久。
终于，克里亚教授低头看向手里的退赛申请。
下一秒，他直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桌边的垃圾桶。
克里亚教授打开终端，调出苏大的参赛名单。
在最后一栏，重新加上了邓康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抬起头。
而邓康已经激动得眼睛都亮了。
克里亚教授轻咳一声，故意板着脸：“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每一个字。”
“会的！”邓康立刻点头，“谢谢教授！”
他的语气里几乎压不住欣喜。
克里亚教授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别辜负那些对你抱有期待的人。”
邓康怔了一下，随后认真地点头。
“再也不会了。”
“行了。”克里亚教授摆摆手，“别杵在这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
邓康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办公室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克里亚教授看着被邓康轻轻关上的办公室门，靠回椅背，终于缓缓松开了一直皱着的眉头。
他望着终端上重新补全的参赛名单，轻轻哼了一声。
至少铜牌应该稳了。
另一边，邓康从教授办公楼出来后，只觉得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打开终端，发现比赛群早已经炸开了锅。
短短十几分钟，未读消息已经堆到了四五十条，完整记录了队友们跌宕起伏的心理历程。
最开始，大家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小心翼翼地询问情况进展。
【怎么样？】
【教授见你了吗？】
【还活着吗？】
后来渐渐有人坐不住了。
【我觉得悬了。】
结果下一秒就被其他人围攻。
【闭嘴！】
【不会说话可以退群。】
【邓康还没回消息呢，你少乌鸦嘴。】
再后来，因为邓康迟迟没有回复，群里已经发展到开始商量“组团冲办公室”。
【不行我们直接去找教授谈。】
【对，大不了一起挨骂。】
【谁去敲门？】
【反正我不去。】
邓康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翻消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直到踏出教授办公楼的那一刻，忽然有人远远喊了他一声。
邓康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盛夏的风穿过校园，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连聒噪的蝉鸣也变得悦耳起来。斑驳的日光从茂盛的枝叶缝隙间落下来，就在那条被树荫覆盖的小路上，一群少年正朝他跑来。
有人跑得气喘吁吁，有人边跑边挥手，还有人鞋带都散了也顾不上系。
邓康惊讶地望着他们。
下一秒，他们已经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众人本来还满脸紧张，可一看见邓康压都压不住的笑容，瞬间全明白了。
“卧槽——！”
“成了？！”
“教授真同意了？！”
欢呼声一下炸开。
罗熙喘着气冲上来，一巴掌拍在邓康肩上。
“所以教授到底同意没？”
“同意了。”邓康笑着点头。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又是一阵欢呼。
“牛啊！”
“我就知道能行！”
“吓死我了……”
曹川推了推眼镜，仍旧有点不放心：“他没刁难你吧？”
“还好。”邓康回忆了一下，“主要是问我到底有没有想明白。”
“所以——”邱琪琪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他，“你真想通了？”
“想通了。”邓康认真点头。
“以后不会再突然退赛了吧？”
“当然不会。”
还没等邓康继续说，旁边的曹川已经先一步替他开口：“我说邱琪琪，你怎么老不相信邓康？”
邱琪琪立刻叉起腰：“我问你了吗？”
曹川：“……”
他瞬间老实闭嘴。
邓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我还是想跟大家道个歉。”
周围安静下来。
“之前是我太冲动了。”他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一声不吭就退出，也不会突然把事情丢给你们。”
话音刚落，旁边的罗熙突然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行了！我们原谅你了！”
邓康差点被他勒断气。
“咳、咳咳——”
“罗熙！”邱琪琪当场炸毛，“你有没有原则？！”
罗熙立马撒手。
曹川一脸疑惑：“可你不是也一直盼着邓康回来帮你修机械控制系统吗？”
“那是两回事！”邱琪琪怒气冲冲地瞪过去，“我是要让邓康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你到底站哪边的？”
曹川立刻举手投降。
“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
邓康搓了搓手，赶紧补救：“这样吧，我写五百字自我检讨。”
邱琪琪抱着手臂思考两秒。
“八百字。”她无情地补充，“小心让我查出来你用AI代写！”
“……”邓康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泪流满面。“……好的。”
就在这时，小蜜蜂忽然发出上课提醒。
邓康低头一看时间，脸色一变。
“完了，我还有课！”
他匆匆背好包，朝几人挥手。
“我先走了！”
“周二讨论会别迟到啊——！”曹川站在原地冲他大喊。
邓康头也不回地抬起手，朝身后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
光影穿过层层树叶，细碎地洒落在少年奔跑的背影上。盛夏的光耀眼明亮，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青春，满是灿烂的生命与炙热的希望。
邓康就这样向前跑着。
带着重新找回的方向，带着仍旧滚烫的理想，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肯轻易认输的倔强。
那些曾让他迷茫、退缩、甚至想要逃开的东西，仿佛都被甩在了身后。
而他的未来，正在前方一点点清晰。
下一秒，那个奔跑的身影便掠过道路尽头，消失在盛夏的转角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