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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灵堂孤灯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天色是那种寡淡的青灰。
      夏蕴宁醒得极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汀兰最后的面容和那半句破碎的遗言,在她闭上的眼睛里反复上演。
      直到窗外泛起微光,檐角滴答着雪水的余韵,她才勉强合眼片刻。
      采樱端着一盆温水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她已靠着引枕坐起,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小姐,不再多睡会儿?时辰还早。”
      “不了,”夏蕴宁的声音有些沙哑,“躺久了反而更累。”
      水温恰到好处,帕子敷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温热和清醒。
      采樱熟练地为她梳理长发,动作轻柔,生怕扯痛了她。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厨房送了早膳来,”采樱低声回话,“是清粥,配了两样素净酱瓜。”
      她只用了小半碗粥,便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
      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
      放下碗筷,她抬眼看向采樱:“扶柳呢?可回来了?”
      采樱立刻会意,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天刚蒙蒙亮时就悄悄出去了,说是去浆洗房那边探探风声,寻由头跟那些婆子们搭话,看能不能问出点消息。”
      浆洗房的下人消息最为灵通,也最易嚼舌根。
      汀兰被拖走后就再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必须知道汀兰的下落。
      整个上午,夏蕴宁都坐立难安。
      她拿起之前未完成的绣活,那翠竹才绣了一半,针线还保持着母亲最后放下时的样子。
      她的手指抚过那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似乎扎在心上,提醒着她母亲不明不白的离去和汀兰用生命换来的半句真相。
      她不时望向窗外,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残叶打着旋儿。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
      夏蕴宁借口屋内气闷,走到廊下站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后院杂役处的方向。
      终于,在傍晚天色擦黑,各处开始上灯的时候,扶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回廊尽头。
      她低着头,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来,裙角和鞋帮上沾着些许泥点子。
      一进屋,扶柳的气息还未喘匀,脸上带着惊惧未定的神色,对着夏蕴宁和采樱,嘴唇哆嗦着,压低了声音急急回话:
      “小姐……浆洗房一个老婆子偷偷告诉我,她说昨晚后半夜,确实听到后院角门那边有动静,像是……像是重物拖行的声音……还有压低的呵斥声……她没敢看,但早上偷偷去那边瞅过,说……角门外那边的野地里,泥巴像是被翻动过……新土……”
      扶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恐惧地看了一眼窗外:“她让我千万别说是她讲的,不然下一个被‘处理’的就是她了!”
      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夏蕴宁的身体猛地一晃,扶住了旁边的桌角才站稳。
      指甲深深掐进了木头里。
      汀兰……果然是被……
      “知道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们……也都当从未听过这些话。往后,更要万分小心。”
      “还有别的消息吗?”
      “听说府里最近来了很多陌生人,都是夜里来白天走。老爷和他们在书房谈了很久,还特意把所有人都支开。”
      什么事如此神秘?需要屏退左右,夜半密谈?
      夏正庭对发妻的丧事都未曾如此上心过。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夏蕴宁。
      **
      当天夜里,南边厢房。
      “啊——!”
      张姨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似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里衣都被冷汗给浸透了,贴在身上黏腻得很。
      刚才那个梦,太真了。
      汀兰浑身是血地站在床前,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个黑窟窿。
      她伸出枯柴一般的手指,直直地戳过来:“害死了大夫人,我在地下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张姨娘颤巍巍地念着佛号,可越念心里越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索性披了件外衣,摸黑往佛堂去。
      佛堂里点着一盏小小的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摆摆。
      烛光下,夏蕴宁正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手里拿着毛笔在抄经书。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姨娘探进头来,看到蕴宁,愣了愣:“蕴宁?这都三更半夜了,你怎么还不睡?”
      蕴宁放下笔,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回姨娘的话,我在为娘祈福。”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清澈得很,像山间的泉水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虚。
      张姨娘不敢跟她对视,慌忙移开目光,走到观音像前跪下。
      “观音菩萨保佑,保佑我平安无事……”她磕头磕得特别用力,咚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格外响,“保佑那些……那些往事都别来纠缠我了……”
      蕴宁表面上低头继续抄经,实际上眼角一直在观察着张姨娘。
      这女人今晚明显不对劲。
      大半夜的跑来静心堂念叨什么“往事”,还一个劲地求菩萨保佑平安。
      做贼心虚的样子,要多明显有多明显。
      “姨娘是做噩梦了吗?”蕴宁装作关心地问。
      张姨娘浑身一抖,转过头来看她,眼中满是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姨娘脸色不太好,想着可能是被梦魇了。”蕴宁温和地笑笑,“我娘生前常说,心地善良的人才会睡得安稳。姨娘平日里最是慈悲,怎么会被恶梦困扰呢?”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人,可张姨娘听了却更加心慌。
      她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天气不好,有些着凉了。”
      “那姨娘要多保重身子。”蕴宁说着,又低头继续抄经。
      张姨娘在佛像前跪了一会儿,见蕴宁不再说话,这才悄悄起身离开。
      等她走远了,蕴宁才抬起头,眼中的温和瞬间消失。
      夜深如墨,夏府上下俱已入睡,唯有灵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孙氏的灵位。
      夏蕴宁悄然推开房门,月光如水般洒在她清瘦的面庞上。
      这几天,她一直在思索汀兰临死前的话。
      母亲真的是暴病而亡吗?
      汀兰的冤屈,张姨娘的心虚,杜姨娘的快刀斩乱麻,种种迹象都让她怀疑。
      “小姐?”一直守在一旁的采樱立刻上前。
      “你明日出去一趟,想办法打听一下为母亲最后看诊的吴大夫的消息。”夏蕴宁低声吩咐,语气凝重,“此事至关紧要,但杜姨娘耳目众多,必定严防死守。你素来谨慎,我才将此事交给你。”
      采樱重重点头,眼中满是郑重:“小姐放心,我晓得厉害,定会万分小心。”
      “扶柳。”夏蕴宁转向另一个丫鬟。
      与采樱的沉稳细心不同,扶柳性子更活泛,手脚麻利,擅长与人打交道。
      “小姐有何吩咐?”
      “明日你和采樱一同出去。采樱去办正事,你则去点心铺,多买些时兴的糕饼回来,逢人便说是我守孝心烦,想吃些外面的点心换换口味,动静不妨闹大些。”
      夏蕴宁冷静地布下迷雾,“若有人盘问采樱去了何处,你就说她是去替我寻几样配色特别的绣线了,务必说得自然。”
      “是!奴婢明白!”扶柳立刻领会,这是要让她的热闹,掩盖采樱的真正行踪。
      **
      次日傍晚,采樱回到墨韵斋,神色凝重。
      “小姐,打听到了。”她屏退扶柳去门外守着,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吴大夫一家在他给夫人看诊后没几天,就告老还乡了,走得急匆匆的,连药铺里的许多东西都没处置干净。”
      这么巧?
      母亲刚死,他就跑了?
      夏蕴宁的心一沉:“还有呢?”
      “更蹊跷的是,”采樱的声音压得更低,“药铺的伙计说,吴大夫走之前把所有的病历都烧了,说是什么‘医者仁心,不留病人隐私’。可谁家大夫会把病历烧得一张不剩?”
      “烧了?”夏蕴宁眸中寒光一闪,“欲盖弥彰!若无亏心之事,何须做得如此决绝!”
      母亲的死,定然有鬼!
      汀兰临死前说的那个“冤”字,十有八九就是指这件事。
      “还有一事,”采樱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我依小姐的吩咐,绕了许久的路,又混在人群里进出好几家铺子,确认……确实有人一直在暗中跟着我。我费了好大劲才甩掉。”
      夏蕴宁深吸一口气。
      果然,杜姨娘从未放松过警惕。
      “小姐,杜姨娘已经起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采樱担忧地问。
      夏蕴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既然现在水是静的,她要搅一搅这潭浑水,看看能逼出什么鱼虾来。
      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杜姨娘产后体虚,正拘在房里坐月子,虽仍把着管家之权,精力终究不济;
      年关将近,府中筹备春节、宾客往来,已是忙乱;
      加之麟儿的满月酒也提上日程,千头万绪……这便是她最好的掩护。
      **
      在她们商议着事情,敛翠苑内也是一片灯火通明。
      杜姨娘拥着锦被,靠在床头,面色虽还带着产后的虚弱,眼神却清明锐利。
      乳母垂首立在一旁,轻轻拍着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孩。
      “事情都按姨娘的吩咐办妥了。”宝蟾声音压得低低的,身子躬得极深,“只是……张姨娘那边,昨夜又惊梦了,跑去佛堂跪了半宿,看着很是不安。”
      杜姨娘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意味不明。
      宝蟾觑着她的脸色,小心补充:“老奴是怕她这般心神不稳,日后……恐生枝节。”
      “枝节?”杜姨娘终于抬起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她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更何况……她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她那哥儿多掂量掂量。既然当初选择了上这条船,风浪再大,也得稳稳坐着。”
      她低头看着儿子,语气陡然变得温柔,却更令人心底发寒,“我儿,你瞧,这世上的人啊,从来都是欺软怕硬。你若不争不抢,旁人只会当你软弱可欺,将你啃得骨头都不剩。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你挣个前程似锦,你可要争气啊……”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掠过婴儿娇嫩的面颊,语气却骤然转冷:
      “大小姐那边呢?可有什么动静?”
      宝蟾心头一凛,立刻回道:“还算安静。只是下午她身边的采樱和扶柳都出府了。扶柳去买点心,动静不小。采樱说是去寻绣线,但……往城西药铺那边去了,人跟丢了。”
      屋内霎时静极,只听得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一个买点心,一个找绣线……倒是会打掩护。
      杜姨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倒是小瞧她了。才几日功夫,就学会探爪子了?呵,真是……有趣得紧。”
      她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落在宝蟾身上:“既是如此,那边就再多费些心,给我‘照看’好了。她身边的人,尤其要‘照顾’周到,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别再有什么……不该有的‘疏忽’了。”
      我倒要看看,一个失了倚仗的孤女,能在这深宅里翻出什么浪花来!
      “是!老奴明白!”宝蟾心头一紧,深深低下头去。
      **
      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墨韵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光线昏暗,将她与两个贴身丫鬟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把能撬开恐惧之口的钥匙,看清这潭浑水下的鬼影。
      她记得前些日子整理父亲旧书时无意中翻到一本杂技。
      里面记载了许多光怪陆离的见闻和……一些奇技淫巧的小把戏。
      其中一页,就详细描述了一种能在夜间发出幽绿火光的东西,乡野之人谓之“鬼火”。
      心中有了一个计划。
      “采樱,扶柳。”她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两人立刻凑近。
      “你们……怕鬼吗?”夏蕴宁的目光扫过她们,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采樱下意识地一颤,扶柳也缩了缩脖子,但两人随即都用力摇头。
      采樱稳声道:“为小姐办事,我不怕!”
      扶柳也赶紧附和:“我也不怕!”
      “好。”夏蕴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需要你们帮我做几件事,务必谨慎,绝不可让第三人察觉。”
      她先看向扶柳:“扶柳,你明日一早,便去找相熟的小姐妹闲聊,尤其是那些在各院走动、消息灵通的。你就说……”
      她低声交代了几句。
      扶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明白了,小姐放心,保管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真从别处听来的闲话!”
      接着,她看向采樱:“采樱,你有更紧要的事。”
      她附在采樱耳边,将需要弄到的特殊“材料”和后续更为凶险的计划细细道来。
      采樱面色微微发白,眼神却无比坚定:“我这就去想办法。”
      夜色更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场好戏,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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