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寒夜鬼影 冬季日头格 ...

  •   冬季日头格外短,才过酉时,天色便彻底暗沉下来。
      夏府高耸的院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阴森,雕花窗棂后透出昏黄的烛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下人们早早点起廊下的灯笼,但那点微弱的光亮在黑夜里如荧光点缀。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像往常千百个傍晚一样。
      负责浆洗的刘婆子提着一篮子刚晾好的衣物,正要从荷花池边的夹道回到后院。
      她是府里的粗使婆子,常年在这些偏僻角落忙碌,对每一条小径都熟悉得很。
      刚走到假山附近,忽然一团幽绿的光芒在枯荷叶间闪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刘婆子吓得一哆嗦,手中的衣篮差点掉地。
      她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凑,那绿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亮,像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盯着她!
      "妈呀!鬼火!"
      正当她想逃跑时,一个白影从假山后飘了出来,头发散乱,衣裙飘飘,还发出幽幽的哭声……
      那身影竟然和夫人下葬时穿的素白裙子一模一样!
      "鬼啊!有鬼啊——夫人显灵了!"
      刘婆子扔下衣篮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声嘶力竭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她这一嗓子,惊动了正在各处忙碌的下人们。
      负责打更的王老头刚从祠堂那边的路上经过,听到惊叫声,正要过去查看,却被脚下的情形吓得魂飞魄散——祠堂后面那棵老槐树下,一团绿莹莹的火光正在跳跃,足有蚕豆大小!
      "天…天啊!"王老头哆嗦着想要喊人,那火团仿佛听到了声音,忽然熄灭了。
      可他刚一转身,身后又亮了起来,绿光摇曳,诡异莫名。
      王老头再也顾不得什么,扔下更梁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几乎在同一时间,厨房的小丫头翠儿正提着木桶去后院水井打水。
      月光下的井台静悄悄的,她刚把桶放下,准备摇辘轳,忽然看见井台边缘有一团绿光在慢慢转圈!
      翠儿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花了,可那光团不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亮。
      她壮着胆子往前凑,那绿光竟然"扑通"一声跳进了井里,井水顿时泛起阵阵白气,隐约还能听到幽幽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鬼…鬼啊!"翠儿扔下水桶就跑,一边跑一边哭喊。
      三个惊魂未定的人几乎同时跑到了府中的主要通道上,他们的哭喊声汇合在一起,如同炸雷般在夏府中响起。
      "鬼火!荷花池那边有鬼火!"
      "祠堂…祠堂后面也有!会跟着人走的绿火!"
      "后院水井也有!还跳进井里了!"
      胆大的李妈妈提着灯笼急忙赶过去,只见三人脸白如纸,浑身发抖,显然被吓得不轻。
      "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鬼哭狼嚎的!"
      "李妈妈!"刘婆子抓住她的胳膊,手指着身后黑黢黢的夹道,嘴唇哆嗦着,"白影子!飘过去的!头发老长,还滴着水!就在荷花池那边,跟…跟夫人下葬时穿的素白裙子一模一样!还有绿火,绿莹莹的火!"
      王老头也颤声道:"祠堂那边,老槐树下,绿火团子足有拳头大!我一喊,它就灭,一转身又亮!邪门得很!"
      翠儿哭着补充:"井…井边的绿光会转圈,还跳进井里,水面冒白气,底下好像有人在说话……"
      其他闻声赶来的下人们听得心惊肉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空气瞬间凝固了。
      "三处都有?"管库房的李妈妈虽然胆大,此时也觉得脊背发凉,"这…这不会是巧合吧?"
      "真的!千真万确!"刘婆子拍着大腿,"老婆子我洗了一辈子衣裳,眼神好着呢!那白影…那声音…分明就是夫人哪!"
      "夫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空气瞬间像凝固了。
      夫人新丧不久,这"鬼"字眼儿像带着钩子,一下子勾起了所有人心里那点隐秘的恐惧和说不清的猜疑。
      消息像长了脚的风,嗖嗖地就刮遍了夏府的犄角旮旯。
      "听说了吗?三处闹鬼!荷花池、祠堂、水井,都有绿火!"
      "刘婆子说看见夫人了,白影子,滴着水……"
      "王老头说祠堂的鬼火会跟着人走!"
      "翠儿说井底有声音,像在叫什么名字……"
      "哎哟,可不敢胡说!夫人不是病死的吗?"
      "病死的?那吴大夫跑得比兔子还快是咋回事?这里头……"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窃窃私语像潮湿角落里的霉斑,在仆妇下人间无声地蔓延开。
      偏房里,赵管事正小心翼翼地将红枣、莲子、金纸元宝装入福袋,准备明日静心堂祈福。
      听到外面传来的议论声,她浑身一哆嗦,手中一把饱满的红枣“啪嗒嗒”滚落一地,有几颗蹦到了桌下。
      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扶着桌沿才站稳,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连轻飘飘的金纸都捏不稳了。
      “不…不会的…夫人她…她不会……”
      她失神地喃喃,眼神慌乱地瞟向主屋方向,心底那点关于夫人和汀兰的隐秘记忆,此刻被巨大的恐惧攫住,翻腾欲出。
      冰冷刺骨的厨房水槽边,翠兰正麻木地搓洗着油腻的碗碟。
      一个烧火婆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闹鬼”,尤其提到那白影“幽幽地喊着‘汀兰’的名字”时,翠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手中沉甸甸的粗瓷大碗“当啷”一声巨响,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脏水和锋利的碎片溅了她一身一脸,她却浑然不觉,失魂落魄地蹲下去,徒手就去抓那些闪着寒光的碎瓷。
      “夫…夫人……夫人真的回来了?她…她喊汀兰姐……”她魔怔般反复念叨,手指被割破渗出鲜血也毫无痛感,只有滚烫的泪水混合着无尽的恐惧和蚀骨的愧疚汹涌而出,“奴婢对不住您啊…奴婢该死……夫人……奴婢那天晚上就该守在您身边的……一步也不该离开啊……”
      厨房里众人看着这个曾经风光如今落魄的翠兰近乎崩溃的模样,眼神复杂,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寒意。
      **
      夏忠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接到了心腹小厮的急报。
      他脸色骤变,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做了两件事:派得力人手火速封锁三处现场,严禁任何人靠近;自己则疾步奔向书房。
      "老爷!不好了!"
      他将三处鬼火的目击情况,以及下人间已炸开锅的恐慌,尽可能清晰地、但也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快速禀报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夫人白影"、"三处鬼火"和那要命的"汀兰"之名。
      夏正庭手中的紫毫毛笔“嗒”地一声重重搁在笔山上,溅起墨星,脸色瞬间铁青如寒铁。
      “混账!胡说八道!愚昧!无知!”他胸膛剧烈起伏,一掌拍在硬木书案上,震得砚台都跳了跳,“我夏府诗礼传家,岂容这等怪力乱神之说惑乱人心!夏忠!立刻给我……”
      “老爷息怒!”一直默立在旁的李师爷适时开口,声音平缓,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依在下浅见,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
      李师爷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眼神锐利,“只是这'闹鬼'来得蹊跷,三处同时出现,时机也巧。夫人新丧,府中权柄更迭,人心浮动,难免有人借机造谣生事,图谋不轨。”
      “故意?”夏老爷浓眉紧锁,怒气稍敛,但眼神更沉,“你是说……”
      李师爷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笃定:“正是。老爷不妨先静观其变,暗中查探。若真有人在背后操弄,如此兴风作浪,必然会露出马脚。届时,是人是鬼,一目了然。”
      夏老爷沉吟片刻,脸色阴沉地点点头:“有理。夏忠,你暗中派人盯着府里各处,尤其是那些嘴碎的、不安分的,看看还有什么蛛丝马迹。另外,那三处现场,务必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老爷!小的明白!”夏忠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后背的冷汗更多了。
      **
      敛翠苑主屋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杜姨娘正抱着刚满月的麟哥儿,轻轻拍着哄睡。
      几乎是夏忠刚离开书房不久,宝蟾就脸色煞白地匆匆进来。
      "姨娘!不好了!外面传说三处闹鬼了!荷花池、祠堂、后院水井,都有人看见绿火!刘婆子还说看见了…看见了夫人的白影!"
      杜姨娘拍着孩子的手微微一顿,但脸上温柔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哦?什么鬼?”
      “说是…说是夫人显灵了。还有人听到井底有声音,像在喊汀兰的名字!”宝蟾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恐惧。
      杜姨娘舀起一勺燕窝,优雅地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嘲讽的嗤笑:“呵,这世上若真有鬼,还能显灵,第一个该来找的人,怕不是我?”
      她抬眼,目光扫过宝蟾煞白的脸,又落回怀中的麟儿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死了还想翻天?不过是些下贱胚子吃饱了撑的,编些瞎话来嚼舌根子罢了。慌什么?”
      顿了顿,她眼底掠过一丝精光:"不过,既然有人要演戏,咱们就看戏。"
      她在宝蟾耳旁低语,示意巧慧暗中去盯着各房的动静,尤其是张姨娘那边,看看谁最慌张。
      **
      南院小屋里,本就胆小怯懦的张姨娘,听到消息时如同惊弓之鸟。
      "三…三处都有鬼火?还…还有夫人的影子?"她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快!快把灯都点上!所有的灯!一根蜡烛都不许灭!"
      昏暗的屋子瞬间被无数跳动的烛火照得亮如白昼,光影在墙壁上晃动,更添几分诡异。
      她却仍觉得不够,抖着手从箱底翻出一沓压了不知多久的黄色符纸,哆哆嗦嗦地在跳跃的烛火上点燃,嘴里神经质地反复念叨:“不是我…不是我…夫人…我真的没有害您…真的没有…”
      她蜷缩在床角最亮的地方,整个人濒临崩溃,眼神涣散,仿佛随时会被无形的恐惧吞噬。
      窗外廊柱的阴影里,杜姨娘派来的心腹丫鬟巧慧,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隐在那里,一双眼睛透过窗缝,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屋内近乎疯癫的张姨娘和她烧符纸的举动。
      **
      正房里,夏府的几位小姐也都听到了风声。
      二姑娘夏婉宁正对着一幅蝶恋花刺绣,一针一线都透着娴静。
      丫鬟织夏匆匆进来低声禀报。
      夏婉宁手中的绣花针瞬间停住,眼圈倏地红了,用手帕捂住嘴,声音哽咽:“母亲她…定是舍不得我们姐妹……她生前最疼大姐姐了……”
      她转向织夏,语带急切:“快,去小厨房,用上好的安神药材,给大姐姐炖一碗浓浓的安神汤送去!就说是我惦记她,让她务必保重身子。”
      夏疏宁正对着一面菱花镜,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对珍珠耳坠。
      听完颂秋的回报,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装神弄鬼罢了。死了就是死了,还能活过来不成?"
      她眼神锐利地扫向澹月居的方向,“不过是有人想借题发挥,搅和府里的安宁罢了。有些人啊,表面上哭得比谁都伤心,背地里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呢!”语气尖刻,意有所指。
      年仅八岁的四姑娘夏若宁听到消息,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金豆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母亲…母亲是不是很冷?是不是舍不得若宁?若宁要去给母亲烧纸钱…烧好多好多纸钱…让母亲暖和些…呜呜呜…"
      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奶娘怎么哄都哄不住,只心疼得直叹气。
      **
      澹月居内,烛火只点了一盏。
      采樱像只灵巧的猫儿闪进来,关紧门扉,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快步走到夏蕴宁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成了!府里都炸开锅了!
      夏蕴宁放下手中的《孙子兵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各房的反应如何?"
      老爷震怒说是胡说,但让夏管家暗中盯着人!杜姨娘表面镇定,可赵管事吓坏了!二姑娘让人给您送安神汤来了!三姑娘说是有人装神弄鬼!四姑娘哭得厉害……还有张姨娘,吓得连房门都不敢出,点了一夜的灯烧符纸,一直在念叨‘不是我’、‘我没有’,都快疯了!厨房那个翠兰,听到‘夫人喊汀兰’,碗都摔了,魔怔似的念叨‘对不住夫人’……”
      采樱一口气汇报完,眼中满是敬佩。
      夏蕴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书页。昏黄的烛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映照出深思的光芒。
      府中各人的反应,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中飞速组合。
      "三处鬼火,一石激起千层浪。"她低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而冷静,"赵管事的心虚,张姨娘的崩溃,翠兰的悔恨……这潭浑水下的魑魅魍魉,开始按捺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被恐慌笼罩的府邸轮廓,眸光渐冷,如同淬火的寒星:"鱼儿已经上钩了。接下来,我们就等着她们自己露出破绽。"
      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采樱:"明日你去南院,探探张姨娘的口风,看她除了'不是我',还念叨了什么。扶柳那边,让她盯紧赵管事,看她今日受了惊吓后,会去找谁,或者谁去找她。还有厨房那边,务必查清楚翠兰在汀兰死后那几天,都和谁接触过,说过什么话,尤其是关于'汀兰'的,一句细节都不能放过。"
      夜色沉沉,澹月居的灯火如同风暴中心唯一冷静的灯塔。
      夏蕴宁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灯火通明、人心惶惶的各房院落,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母亲,您放心,女儿一定会为您讨回公道。真相,就快要浮出水面了。"
      三处鬼火,如同她精心布下的棋子,已经开始发挥作用。
      接下来,就看这些心怀鬼胎的人,如何在恐惧中自乱阵脚,露出真正的马脚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