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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色疑云 这天正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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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正午时分,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苏家公子到——”
门外响起通报声,紧接着便见一个身影踏雪而来。
来人身着青灰色的斗篷,雪花飘洒在他肩头,竟似梨花点缀在春枝上一般。
他缓步走进灵堂,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孙氏的牌位行了个大礼,拈香,叩拜,一丝不苟,然后才转身看向夏蕴宁。
他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一张清俊的面庞,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唇角微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温润如美玉,看人时带着几分天然的温和与关切。
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在素服中显得格外出挑,腰间系着羊脂玉的腰佩,整个人如清风霁月。
“玉衡哥哥…”夏蕴宁的声音有些哑,带着连日来的疲惫和悲伤,“你怎么来了?外头这样冷…”
苏玉衡侧头看她,眸中闪过一抹清晰的心疼:“听说伯母仙逝,父亲公务繁忙,母亲体弱畏寒,就派我过来送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足以让她听清,“况且,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苏玉衡说完,缓缓走到她身边,也不嫌地面冰冷,直接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暖炉,悄悄塞到夏蕴宁手中:“先暖暖手,别冻坏了身子。伯母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糟蹋自己。”
夏蕴宁愣了愣,看着手中温热的银制暖炉,上面镂刻着精美的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暖意似乎顺着掌心一点点蔓延,试图驱散她四肢百骸的寒冷。
她抬头望向苏玉衡,只见他正专注地看着孙氏的牌位,神情肃穆而虔诚。
又一会儿,他示意随从提过来一篮食盒,低声说:“你从昨日起就没怎么进食吧?我带了些清淡的糕点,多少用一些。身体要紧,伯母也不愿看到你饿坏了。”
夏蕴宁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多谢玉衡哥哥。”夏蕴宁接过糕点,强忍着泪意。
苏玉衡温和一笑:“小傻瓜,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说这些作甚?”
慰问之后,苏玉衡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色锦缎包着的小方盒,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蕴宁妹妹,知你心中悲恸,万语千言都显苍白。此物是我昔日偶然所得的一方‘清心玉’,质朴素雅,触之生温。望你见它如见我,莫要过于哀伤,伤了身子。望你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始终等你。”
夏蕴宁低声道谢,接过了锦盒,心里涌现一阵暖流。
风雪依旧肆虐,因为有了苏玉衡,她感觉多了几分温暖的人气。
苏玉衡就这样静静地陪在夏蕴宁身边,时不时为她添些茶水,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白幔。
目光偶尔掠过灵堂外熟悉的庭院路径,苏玉衡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物是人非的怅惘。
他曾是夏府的常客,对这里的格局再熟悉不过。
记忆里,最暖煦繁华的南院福安堂,总是充满了夏老太太和儿孙们的笑语。
而如今,这停放灵柩的厅堂,如今却只剩一片缟素凄清。
他的思绪微沉,不由得想起近来府中隐隐流传的变化。
那位住在敛翠苑的杜姨娘,听说如今在府中颇为得意,其院落似乎也比以往更显热闹……
想到这里,他看向夏蕴宁的目光中,又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与怜惜。
苏玉衡并未久留,吊唁完毕,又温言嘱咐了夏蕴宁几句,便告辞离去。
他前脚刚走,消息后脚就传到了夏疏宁耳朵里。
她正对着镜子试戴一对新得的珍珠耳珰,闻言,动作一顿,嘴角立刻撇了下来,将耳珰重重拍在妆台上。
“呵,她倒是好大的面子,还能劳动苏家公子亲自跑来吊唁?不过是没了娘的孤女,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呢?”
侍立在一旁的颂秋连忙附和:“就是,苏公子怕是看在往日情分上,走个过场罢了。您没见苏老爷和苏夫人都没露面吗?只派了个小辈来,这心意啊,也就那么回事。”
夏疏宁对着镜子照了照,语气酸溜溜的:“父母都不来,可见苏家也没多看重她。她也就只能靠着这点旧情面撑撑场面了,我看她还能神气多久!”
……
头七刚过,赵管事便再次来到东院。
这次,她带来了老太太和老爷的意思:嫡子夏承晞年幼失恃,需人悉心照料,而大小姐夏蕴宁自己尚且年幼,恐难胜任。考虑到杜姨娘如今协理家务,又新诞子嗣,经验丰富,决定将晞哥儿暂且交由杜姨娘院中抚养。
“大小姐,您别多想。”赵管事嘴上说得客气,眼神却斩钉截铁,“老太太和老爷也是心疼哥儿,更是体贴您。您如今首要的是顾全自己,守孝尽礼。杜姨娘那边人手、用度都是最好的,定会将哥儿照顾得周周全全。等过了这阵子,再说不迟。”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步步紧逼,连表面功夫都做得如此迫不及待。
夏承晞紧紧抓着姐姐的袖子,眼中满是恐惧:“姐姐,我不要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夏蕴宁心如刀绞,可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又能如何反抗?
她知道这不过是托词,但他们占着“长辈慈爱,安排周全”的名头,她若当下强硬反对,只会落个“不识大体,不顾幼弟”的不是。
“承晞…”夏蕴宁蹲下身,轻抚弟弟的脸颊,声音颤抖,“先去住几日,姐姐会天天去看你的,你要乖乖的,记住姐姐的话…”
她在弟弟耳边轻声道:“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你是谁,不要忘记母亲的话。”
夏承晞被半劝半拉着带走时,哭声依旧撕心裂肺。
夏蕴宁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她知道,她不能闹。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这嫡长女的名分。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翻腾的怒火和悲愤死死压了下去。然后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有劳嬷嬷费心。一切,但凭长辈安排。”
这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划破了东院死寂的空气。
张姨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想对夏蕴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在赵管事那无声的注视下,最终只是嗫嚅着重复了一句:“大小姐……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她总是这般,心肠不坏,却太过软弱,不敢有半分违逆。
张姨娘带来的管事开始清点登记孙氏的遗物,赵管事则像监工一样在一旁盯着。
夏蕴宁冷眼看着这一切。
看着张姨娘那强撑的“主事”姿态下掩藏的惶恐与无奈;
看着赵管事那狐假虎威的精干;
看着母亲的痕迹被一件件登记、封存……
寒风卷着纸灰呜咽。
夏蕴宁站在冰冷空旷的屋子中央,灵堂的素白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
就在这死寂即将彻底吞噬一切时——
“大小姐!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骤然撕裂压抑的空气。
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撞开阻拦,跌跌撞撞扑到了灵堂门口的门槛上!
是汀兰!
母亲生前最信任的贴身丫鬟!
她素来忠诚可靠,此刻却模样惨不忍睹。
发髻散乱如枯草,脸颊上五道血痕触目惊心,眼中满是绝望和疯狂,直勾勾盯着夏蕴宁!
“汀兰姐姐!”采樱失声惊呼,下意识要上前,却又因谨慎而顿住脚步,警惕地看向追来的人。
“好个大胆的贼婢!人赃并获还敢跑!给我拿下!”
吴嬷嬷尖厉的声音划破空气,她身后跟着五六个如狼似虎的婆子,个个面色凶恶。
“杜姨娘今儿个清点库房,发现少了老太太赏的那对赤金镶宝的虾须镯!阖府上下,就数你汀兰今早鬼鬼祟祟在库房外探头探脑!不是你是谁?!”
她话音刚落,旁边婆子猛地抓住汀兰的手臂,粗暴地从她撕裂的袖袋里一掏——
竟真掏出一对金光闪闪、镶嵌着红宝的镯子!
在素白的灵堂背景下,刺眼得如同嘲讽。
夏蕴宁心中剧震。
母亲生前最信任汀兰,还夸她心细如发,最是稳妥,绝不可能行此偷窃之事!
她心中正疑惑,无意发现张姨娘脸色煞白,仿佛见了鬼一般,身子抖得几乎站不住。
“大小姐!”
汀兰忽然拼尽全力挣脱婆子的钳制,向夏蕴宁爬来,“夫人她……”
话还没说完,那个凶悍的婆子已经扑了上来,死死捂住她的嘴。
汀兰眼见要被制住,情急之下猛地张口,狠狠咬在婆子的手臂上!
“啊——!这贱蹄子敢咬人!”
婆子疼得松了手,汀兰趁机挣脱,嘴里还带着血沫,拼命喊道:
“大小姐!夫人……冤……”
吴嬷嬷脸色大变,声音又尖又厉,“这等偷盗主家财物的贼骨头,还有什么脸面叫屈!”
两个婆子一拥而上,一个死命按住汀兰的头,另一个扯下自己的汗巾,狠狠塞进她嘴里。
汀兰拼命摇头挣扎,死死钉在夏蕴宁的脸上!
那眼神夏蕴宁一辈子都忘不了,满是冤屈。
“杜姨娘早有明断!这等手脚不干净、还敢噬主伤人的刁奴,留着就是祸害!立刻捆结实了发卖给人牙子!”
“住手!”夏蕴宁猛地站起身,“吴嬷嬷,事情尚未查明,岂能只听一面之词?汀兰是母亲的贴身丫鬟,侍奉多年,忠心耿耿,怎会突然行窃?这其中必有冤情!还请嬷嬷回禀杜姨娘,容我细查,或报与父亲、老太太知晓,总不能如此草率处置!”
吴嬷嬷似乎没料到这沉默寡言的嫡小姐会突然开口,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小姐,您年纪小,不知人心险恶。这赃物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众目睽睽,岂能有假?杜姨娘已然明断,这等小事,何必再惊扰老爷和老太太?您还是安心守灵要紧。”
她话里的轻慢和威胁显而易见。
“你……”夏蕴宁还想争辩。
“大小姐!”采樱急忙轻轻拉了她的衣袖一下,低声道:“小姐……眼下……眼下不是时候……”
她深知此刻硬碰绝非良策,反而可能给小姐招来更大麻烦。
夏蕴宁看着被堵着嘴的汀兰,再看看吴嬷嬷那有恃无恐的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明白了,对方根本有备而来,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几个婆子动作麻利地用麻绳将汀兰捆得结结实实,像拖牲口一般架起已经软瘫的汀兰。
汀兰的鞋在地上划出两道无力的痕迹,徒劳地摩擦着冰冷的地砖。
吴嬷嬷如同得胜的将军,目光扫过张姨娘:“张姨娘受惊了。杜姨娘明察秋毫,这等家贼,早处置早干净,免得带坏了风气,也惊扰了夫人灵前清净。”
张姨娘浑身一颤,仿佛被那眼神烫到,慌忙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杜、杜姨娘处置得……极是……有劳嬷嬷……”
吴嬷嬷满意地哼了一声,目光最后落在夏蕴宁身上。
“大小姐也受惊了。这贱婢临死疯话,攀诬主子,莫要听信。安心送夫人最后一程才是正经。”
语气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说完,她指挥着剩下的婆子:“手脚麻利点!把这腌臜地方收拾干净!”
然后,带着西院的人,押着被捆成粽子的汀兰,扬长而去。
灵堂再次恢复了死寂。
夏蕴宁看着这一切,小小的心脏疯狂地跳着,脑子里乱作一团。
母亲.....是被冤枉的?
是被人冤陷了丑事?
还是被人冤害致死?
被谁冤?背后的凶手到底是谁?
汀兰拼死也要说的话,后面是什么?!
她隐隐觉得,这里面有很可怕的东西。
汀兰刚才扑倒的位置遗落一条被扯断的青色发带。
她走过去,轻轻地拾起来。
小小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母亲走了,依靠没了,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人以“体恤”、“周全”之名轻慢地撕碎。
她忽然想起去年生辰,母亲教她念的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母亲用生命给她上了最后一课:在这吃人的深宅里,软弱就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