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他的月光》孤月逢舟

52、握紧我的手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握紧我的手

　　顾知周将又一塊苹果递到沈昭唇边，看着她满足地咬下，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病房里安静温馨，只有她细微的咀嚼声。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提议：

　　“对了，等你好了，带你去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地方。”他顿了顿，描绘着那时的场景，“城北那边，现在应该正是时候，那片蓝雪花海，开得最好看了。”

　　沈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眨了眨眼，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相关的信息，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好奇问道：“蓝雪花海？是……蓝雪花福利院里的那一片吗？”

　　顾知周削苹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刀刃与果肉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苹果上，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对。”

　　他的反应里有一丝不易捕捉的异样，让沈昭忍不住继续追问。

　　她咽下口中的苹果，声音轻轻的：“你之前……去过那里吗？”

　　顾知周的动作没有停，但似乎思考了一下，才语气平淡地回答：“小时候去过。”

　　说着，他又递过去一块苹果，仿佛想用这个动作自然地带过这个话题，并接着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不过那边两年前彻底翻修过了。”

　　沈昭没有立刻去接那块苹果，她的目光落在顾知周低垂的、看不清情绪的眉眼上。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了出来，带着一份小心翼翼：“是你妈妈……翻修的对吗？”

　　顾知周继续切着下一块苹果，动作流畅，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嗯。”

　　沈昭的心微微揪紧。她接过他再次递来的苹果，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看着他那副看似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疏离的样子，忍不住继续轻声探问：“那福利院里的蓝雪花海……也是你妈妈种的？”

　　顾知周又“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嗯。开花之后，我还从来没去看过。”

　　他话语里那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对母亲的怀念，或许是别的什么，沈昭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忙碌的手腕，想要传递一些温暖和支持，声音柔软却坚定：“那我陪你去看。”

　　顾知周切苹果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她。

　　沈昭在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温柔笑意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深藏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心疼。

　　“昭昭，”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疼惜，“不要总是关注我的情绪。”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温柔而直接地看进她眼里，揭开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关于悲伤的默契。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其实你自己心里……也一直不好受。”

　　顾知周的话像一阵温暖而轻柔的风，猝不及防地吹进沈昭心底最柔软、最隐痛的角落。

　　她握着苹果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凉。

　　她确实一直在下意识地关注他的情绪，试图用这种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或者说，在彼此共同的、关于“母亲”的遗憾里，寻找一种相互依偎的取暖方式。却没想到，他看得如此分明。

　　顾知周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将她微凉的指尖轻轻包裹。

　　被他这样直接而温柔地戳破心事的保护层，沈昭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下意识地想低头，想避开他过于通透的目光，却被他用指尖轻轻托住了下巴，动作轻柔却不容她逃开。

　　“在我面前，不用强撑着，昭昭。”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难过就是难过，想念就是想念。我们可以一起去看花，也可以一起……想念她们。”

　　他没有说太多空洞的安慰，只是告诉她，他在这里，他懂她的痛，并且愿意承接她所有的情绪。

　　沈昭吸了吸鼻子，忍回眼眶的酸涩，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仿佛从那交握的掌心汲取着勇气和温暖。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却不再掩饰：“嗯。”

　　沈昭靠在顾知周肩上，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们身上。

　　她像是忽然从久远的记忆深处打捞起什么，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柔软和一点点恍惚，轻声开口：

　　“顾知周，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嗯？”顾知周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的发梢。

　　“梦里……我好像也是在一个福利院里。”她的声音渐渐陷入回忆的脉络，“很大，很安静，床是铁做的，窗户很高，还有铁栏杆。”

　　顾知周绕着她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昭并未察觉，继续喃喃说着：“每天……就等着，盼着，会不会有新的爸爸妈妈来接我。可是等啊等，总是看到别的小朋友被牵着手，欢天喜地地走了……房间里的床，一张一张空出来……”

　　她的声音里不自觉染上一丝梦魇里的酸涩和孤单。顾知周沉默地听着，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后来……”沈昭的语气忽然有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像是晦暗梦境里投入的一缕微光，“我遇到一个……在琴房里的少年。”

　　顾知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呼吸都放轻了。

　　“他跟你一样，也不怎么爱说话。”她微微弯起嘴角，像是在回味那个模糊的梦境，“但是……他弹琴弹得特别好听。阳光照进来，他就坐在那里……然后，他还教我弹琴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朦胧的暖意，似乎沉溺在那个短暂却美好的梦境片段里。

　　顾知周久久没有出声。

　　沈昭感觉到异样，微微抬起头，看向他：“怎么了？”

　　顾知周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深邃复杂，像是透过她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光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低声重复了一遍：

　　“弹琴……的少年？”

　　沈昭没察觉到他那片刻的失神和复杂心绪，只当他是觉得有趣，便顺着他的话，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轻轻“嗯”了一声，脸颊在他肩头蹭了蹭：“是啊，很神奇吧？连做梦……都能梦到和你有关的事。”

　　她的话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种纯粹的欣喜，仿佛因为这个梦与他的关联，连那段模糊的、带着福利院清冷气息和离别酸涩的梦境，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底色。

　　顾知周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头看着肩窝处她毛茸茸的发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更深的东西。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戏谑，带着明显的打趣，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

　　“看来我们昭昭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他拖长了语调，笑意明显，“连梦里都在想着我？嗯？”

　　沈昭没说话，只是更深地往他温暖的胸膛里埋了埋，像只寻求庇护和温暖的小兽。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静默了片刻，她才抬起眼，睫毛轻轻刷过他的下颌，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撒娇：

　　“那你呢？”

　　她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更轻了些，却执拗地问完：

　　“你梦里……有没有我？”

　　顾知周低头，对上她清澈的、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那里面的期待像细小的星子，让他心尖发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然后，他低下头，将温热的唇瓣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是一个珍重而温柔的吻。

　　停留片刻，他才微微退开少许，鼻尖几乎蹭着她的，深邃的眼底漾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和一丝戏谑。

　　“有啊。”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怎么没有？”

　　“梦到我什么啦？”沈昭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他。

　　“梦到……那天，在浴室”

　　他话音未落，沈昭的脸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连耳根都透出淡淡的粉色。那些氤氲水汽、滑腻触感和失控的喘息瞬间涌入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顾知周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拇指轻轻摩挲她发烫的耳垂，继续用那种低哑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描绘，细节模糊，却足以让她心跳失序：

　　“梦到……某只小野猫很不听话，在水里扑腾，弄得满地都是………还非要缠着人，怎么哄都不肯撒手……”

　　“顾知周！”沈昭羞得无地自容，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再说出更多让人面红耳赤的话，眼底水光潋滟，羞恼地瞪着他，“你不许说了！”

　　顾知周低低地笑出声，温热的气息喷酒在她掌心，痒痒的。他顺势吻了吻她的掌心，看到她像受惊般缩回手，才得逞地将她重新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愉悦和促狭：

　　“不是你自己问的？嗯？现在又不让说了？”

　　沈昭被他这话里的暗示弄得面红耳赤，羞恼之下，伸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虚张声势的威胁：“顾知周！你再说……再说我就真的、真的再也不踏进那间浴室了！”

　　顾知周吃痛地“嘶”了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他连忙告饶，手臂却将她圈得更紧，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纵容：“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带着更深的、毫不掩饰的意图和戏谑：

　　“毕竟……还有很多‘没在浴室做的事情’……”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满意地感受到怀里的人瞬间僵住，“怎么能让昭昭先讨厌了那里呢，对吧？”

　　“你……！”沈昭彻底语塞，羞得无以复加，猛地扯过被子再次把自己蒙头盖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他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语和意图。

　　顾知周看着她这鸵鸟般的行径，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传递到紧贴着她的后背。他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不再逗她，只是耐心地、轻柔地再次将她蒙头的被子拉下来，妥帖地掖到她下巴下面，确保她能呼吸顺畅。

　　他的动作细致温柔，与刚才言语里的孟浪判若两人。

　　“好了，不闹了。”他低声哄着，指尖将她颊边蹭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再闷下去，我的昭昭要变成小红虾了。”

　　沈昭从被子下露出一双湿漉漉、含着羞恼的眼睛，嗔怒地瞪着他，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晕。她故意板起小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娇蛮的威胁，却又没什么底气：

　　“你最好是！”

　　顾知周看着她这副明明害羞得要命、却还要强装凶狠的可爱模样。他眼底的笑意几乎要盛不住，从深邃的眸子里漫出来，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宠溺。

　　他立刻举起一只手，做出投降发誓的姿态，表情却依旧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拖长了语调保证：

　　“好，我保证——”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凑近她，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补充了后半句，
　　“——尽量。”

　　沈昭想赶紧从那令人脸热心跳的氛围里挣脱出来，眼神飘忽了一下，轻轻推了推顾知周的胸口：“我们……聊点别的吧。”

　　“好啊，那聊什么？”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带着鼓励和全然的专注，“要不……你给我讲讲你的小时候？”

　　沈昭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语气故作轻松，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我小时候啊——过得可惨了，你想听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收紧，将她的小手更牢地握在掌心，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从小……是和你妈妈一起生活吗？”

　　“嗯。”沈昭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似乎能从那里汲取一些讲述往事的勇气。她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那平静底下，却藏着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冰棱。

　　“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爸爸。”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毫无笑意，“甚至……我五岁的时候，拍过唯一一张所谓的‘全家福’。后来，我爸爸的那一半，被撕掉了。”

　　顾知周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好像……从来不过问我们母女过得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平淡地陈述，“只会按时打生活费到我妈妈的账上，像完成一项固定的任务。”

　　她抬起头，看向顾知周，眼神里有一种空洞的茫然：“我跟他……很久很久没联系了。他的电话，他的短信，是永远打不通的。”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嘲讽的苦笑：“但很神奇，是不是？每次需要钱的时候，给我那个名义上的爸爸发条消息，让他给生活费，却总能准时打到妈妈的卡上。”

　　“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自动提款机。”她最终这样总结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顾知周的心上。

　　顾知周没有再多问一句。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指腹一遍遍轻柔地抚过她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那些冰冷的过往从她平静的语调里流淌出来，却让他觉得心口发窒。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侧脸贴着自己的胸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不想了，昭昭。都过去了。”

　　沈昭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却异常清晰和平静：“我没有多想。其实也没什么看不开的。”

　　她微微退开一点，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没有怨怼，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经历过后的、近乎通透的淡然。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她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最朴素不过的道理，“就注定会一个人走。父母、伴侣、孩子……其实都只能陪一段路而已。”

　　“很早以前，我就明白了。”她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独自面对残缺全家福的小女孩，“所以，我不太会为注定要离开的人难过。”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却让顾知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细密而持久的疼。

　　他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软、内心却早已独自穿越过无数风雨的姑娘。

　　他没有说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空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用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拥抱，包裹住她那份过早成熟的“通透”和深藏的孤独。

　　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间，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她那片看似平静的荒原上，投下一颗固执的种子：

　　“那就在能一起走的这段路上，握紧我的手。”
　　沈昭没有问出那个“如果有一天注定要分开”的深沉话题。她只是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轻轻点了点头，将那些或许存在的、关于未来的不确定性轻轻拂开，像拂去衣角不经意沾上的尘埃。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承诺，应着他刚才的话：“好。”

　　因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人生走的每一段路，都不要因为担忧下一段路的未知，而错过了眼前这一段路的风景。

　　尤其是此刻，此刻他怀里的温度，他话语里的笃定，他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爱意，都是她当下真切拥有、并且想要紧紧抓住的风景。

　　至于更远的以后……那就留给以后的他们去书写。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意，眼底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薄雾散去，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她主动伸出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颊重新埋回他令人安心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就说好了，”她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一点点娇憨的赖皮，“这段路，你可要牵稳了。我有时候……可能会走得慢一点。”

　　顾知周感受到她情绪的转变和那份主动的靠近，心下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郑重地应允，如同立下誓言：

　　“嗯，牵稳了。多慢都行，不走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