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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蝼蚁也可咬穿城楼 沈 ...

  •   沈彦站在城楼边缘,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翻卷的衣角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对面乌压压的丹心宗医修列阵而站,银针在日光下泛着密密麻麻的冷光。

      四面八方的银针朝他涌来。针尖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像一张正在收口的网,从三个方向同时合拢。沈彦没有退。他抬手,三根针从指间飞出。针尖对针尖——第一声脆响像瓷碗摔碎在石板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密密麻麻的爆裂声连成一片,仿佛冰面从中央裂开。灰尘被震得浮起一层,又簌簌落下。

      那之后,是一片不正常的安静。所有的针都悬在半空,被沈彦的针生生逼停。

      "啪,啪,啪。"

      众人身后,一道身影缓缓拍着手。那掌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落在安静里。

      "叛出丹心宗三年,我以为你早死在哪个荒郊野岭了。"林琼的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映出林琼眼底的幸灾乐祸,"你今天还敢站到我面前?"

      沈彦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林琼肩头——城中央华已经把丹药顺利运了进去。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林琼注意到了那个目光。他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还在操心那群乱民?"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沈彦的肩头。"当年长老说你这双手百年难遇,我们都以为你会去四大家族当客卿。结果呢?"他扫了一眼沈彦袖口的补丁和肩上磨白的布料,轻蔑一笑:"你在村子里躲了三年,给凡人看头疼脑热。沈彦,你这双手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沈彦终于抬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伸手拍了拍被林琼碰过的肩头——动作很轻,指腹沿着布料捻了一下,像在蹭掉什么脏东西。

      "王琼,"他说,声音不大,"当林家狗当久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林琼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那点从容没来得及收,也没来得及换成别的什么,就那么卡在嘴角。

      沈彦看着他僵住的脸,苦笑了一声:"当初你,我,和白琨一起拜入丹心宗,你不会是说最讨厌林家的人横行霸道吗?为什么....."

      "别跟我说这些",林琼声音发紧,又被他压了回去,"在丹心宗,要是不尽力往上爬,我就一辈子都是烧火的,一辈子都在你和白琨的下面,我怎么能甘心!"

      他转身平复了一下,站在丹心宗医修最前列,衣袍被风鼓起来,领口的莲花纹路在日光下格外刺眼。"可是,自从我攀附林家,我成为丹心宗首徒了。整个天下医修的表率。"他回头看了沈彦一眼,目光从沈彦打满了补丁的袖口一路扫到他沾了灰的靴面,"而你,被丹心宗除名,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只能在阴沟里躲躲藏藏。"

      他理了理衣袖,语气忽然放平了,一副感念旧情的样子:"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想救这群乱民。别想了。你今天不仅进不去,还要把命留在这里。"他摊开手,"沈彦,你放着好好的丹心宗首席不做,放着四大家族的路不走,跑来跟一群乱民混在一起。你要是和我一样,今天能是这个下场?"

      他放下手,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了半度:"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跪下来,说一句'林家千秋鼎盛,丹心宗泽被苍生,林琼大人前程万里。'——我回去就找林家主和宗主求情,看看能不能留你一条贱命。"

      城墙上的风突然大了一些。沈彦抬起头,风把他散落的发丝吹到脸侧。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两个人听见:"林琼,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多的,就是蝼蚁。你站着的城楼、你脚下的地、你身后那座城——每一块砖缝里都有蝼蚁在爬。你今天踩死一只,明天会有两只从别的地方钻出来。你封了城,禁了医,断了粮——可城里的人还在活。他们互相分药,互相藏人,互相传消息。你挡得住医修,你挡不住人想活下来。"

      他的声音很平,却异常坚定。

      "今日我死了,还有后来人前仆后继。总有一天,我们这群蝼蚁,也能一口一口,慢慢咬死你们四大家族。"

      林琼退后半步。他盯着沈彦看了两息,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沈彦,看来你是不想领我的情了。”

      "好。很好。"他抬起手,朝身后虚虚一压,"拿下。别弄死了,留口气。我要让他跪在我脚边,亲口承认是他错了。"

      风从城楼上方卷过去。衣袍翻卷声和针尖出鞘的细密声响混在一起,像一层薄雾覆上了整座城楼。

      第一波银针从正面压过来,沈彦侧身避过,左手顺势甩出三根针,封住右侧。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医修往后撤了半步——就是这半拍的空隙,沈彦右手已经反手拍在自己左腕上,灵力在掌心骤然燃起,汇成一团巴掌大的蓝色火焰。聚火术没有脱手,被他攥着往地上一按。

      火浪贴着石砖扩散开来,逼退追兵的同时,袖口的药粉顺风散了出去。有人吸进了药粉,动作开始迟滞。他借着这片短暂的空档往前推进了一段,七步,八步——

      第二波银针从侧面压上来了。

      一根毒针擦过他的小腿外侧。衣料破开,皮肉翻卷,带出一丝焦糊味。他没有低头看,反手甩出三根针逼退左侧追兵,脚下没有停。聚火术的蓝光暗了暗,他攥了一下拳头,火光又亮了半瞬,然后彻底暗下去。灵力已经不够了。

      城楼上能站的地方越来越少。他跑到哪里,银针就跟到哪里,像一片甩不掉的影子。后背第三次撞上石栏的时候,他没再往前跑了。石栏矮,他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后腰抵着冰凉的石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有灵力在流转,薄得像一层快要干涸的水。

      对面的人站住了。没有人再追,他们隔着半座城楼的距离看着他,像在等一盏灯自己灭掉。

      林琼没有走近。他隔着一整片被银针和脚印布满的距离,抬起了手。指尖微动。

      九根银针同时飞出。三根钉进两肩关节缝隙,三根锁住双膝弯折处,三根擦着脖颈两侧穿过去,深深扎进他身后的石墙里。他被钉在城墙上。血从每一处针口渗出来,顺着衣料往下淌,在石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的头垂着,膝盖被定住不能弯,只剩脊梁还撑在那里,没有塌下去。

      林琼走到他面前。靴尖落在他散落的衣摆边缘,停了下来。

      沈彦动不了。脖子被银针定住了,只能维持着一个微微偏头的角度。他的喉咙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

      林琼往前倾了倾身:"你说什么?"

      "……你,"沈彦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用剩下的力气把最后几个字拼起来,"你个——丹心宗的——畜生。"

      林琼的表情停了一瞬。那点居高临下的从容没有来得及收,就那么卡在嘴角。

      沈彦看着他僵住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带着血沫的腥气,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他想起来央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么骂的。那丫头当时缩在墙角,满脸是血,牙还没长齐,咬着他手腕的时候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声——现在想想,确实比他自己想出来的词好用。

      林琼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他红着眼,咬着牙,发狠的把手上的针扎进沈彦的心口。

      沈彦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拉到最紧,然后慢慢松下去。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石砖上。一滴,两滴。风从城楼上方灌下来,把他散落的头发吹得晃了晃。

      他的手指还能动。小指动了半寸,指甲蹭过石砖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那道刻痕往下渗着血,血里藏着一味药,叫乱魂草。三年前他种进自己掌心的时候,就知道终有一天会用上——以一身血肉白骨供养,能生成侵蚀灵海的剧毒。

      血沿着石砖的纹路渗进砖缝,毒混在风里往城楼上漫。无色无味,看不见也闻不着。

      城楼上的医修还在收针列阵,等着看沈彦咽气。忽然有人膝头一软,单膝跪了下去,手指掐着自己的手腕:“怎么回事——我的灵海!”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晃了,扶着石墙没倒,脸色已经白了。人群里压不住的惊惶在扩开,像石子扔进水面,一圈一圈往外荡。

      林琼站得最近。灵力滞涩的感觉原本只到手腕,现在像有细根从经脉里往外扎,一路往丹田里钻。他猛地回头,盯着沈彦垂下去的头——沈彦已经快没意识了,嘴角的血还在淌,但唇边有一点弧度,像是笑过了。

      林琼猛地回头。灵力滞涩的感觉从手腕一路往丹田里扎,他封心脉的手指在抖。“沈彦,你——”他想骂,张口时血先涌上来了。

      沈彦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指松开心脉又掐紧,看着他的膝盖弯下去,看着他的眼睛从通红变成空的。

      林琼的灵海没了。沈彦看着林琼狰狞的脸,看着林琼用尽了所有的办法都无能为力,直到体内的灵海消失殆尽......

      风灌进领口。半个身子都在慢慢塌陷下去,沈彦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莫名其妙想起来一件事——糯米鸡。

      那个糯米鸡特别不好做,必须蒸的时间感刚好,他学了好久,最后一次总算没把鸡蒸老。央华那臭丫头说好吃,吃了两块,剩下半盘被他收进橱柜里了。他出门之前忘了告诉她放在哪。

      但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血不断地从他嘴边涌出来。

      "央……华……"

      他合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真是舍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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