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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师傅,我又梦到你了 央 ...

  •   央华蜷缩在米缸里,下巴搁在膝盖上,数着缸壁上的裂纹。外面吵了一整天,断断续续的,她憋得难受,几次想探头出去看一眼,但想到沈彦那句“不管外面出什么事都不许出来”,又硬生生忍住了。

      等到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喧哗终于散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她竖着耳朵等了很久,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了,才偷偷松了一口气。然后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来。

      她缩回去,下巴搁在手臂上,开始数日子。数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饿。她摸了摸肚子,想起沈彦上次做的糯米鸡——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荷叶包得歪歪扭扭的,蒸出来的时候荷叶边角还焦了一小块。她当时笑他,说“你这应该叫歪七扭八鸡”,他把荷叶剥开往她面前推,说“你尝尝再说”。她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但当时她偏说“一般般”,看他撇嘴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

      “……臭师父,坏师父,怎么还不来找我?这都几天了,我都要发霉了。”她闷闷地开口,“沈彦肯定是自己回去潇洒了,把我忘了。哼,等回去了,没有五顿糯米鸡肯定不原谅你——”她想了想,“不对,必须十顿!还得加红烧排骨!不然我就真的生气了。”

      正嘟囔着,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她立刻收声——有人在翻东西,哐当哐当的。她听着那动静,心里一喜:这么着急的样子,肯定是师父。这世上会这么着急找她的人,也就只有他了。她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往米缸这边靠近。近了,更近了。盖子被掀开的瞬间,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跳起来。

      “哇!哈哈哈哈!怎么样,是不是被我吓住了——”

      笑声断了。站在米缸外面的不是沈彦。合欢宗主站在她面前,身后是空荡荡的巷口。央华的手还举在半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么凝在那里。她慢慢放下手,探头往合欢宗主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姐姐,怎么是你啊?”

      央华没看到沈彦有点不乐意:“师父怎么不来接我呀?”

      合欢宗主低着头,没有回答。央华不死心探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空荡荡的巷口:“师父他是不是在家里做好吃的才没来接我?”

      “央华,”合欢宗主开口,声音哑了一下,“你师父他……不在了。”

      央华眨了一下眼睛:“……什么不在了,师父还有铜钱去外边吃饭?”

      “沈彦他,被丹心宗的人杀了。”

      央华愣了很久,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米缸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不可能的。”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姐姐你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师父说了,这次丹心宗是白琨负责,白琨怎么可能杀他?他身上还有很多宝物——隐匿行踪的,增强修为的——保命绝对不成问题……”

      她掰着手指头算沈彦的宝物,一道接着一道地数,像在给自己证实什么。正当她说到“还有一张能挡致命一击的护身符”时,一张灵力耗尽的符纸从她怀里飘了出来,缓缓落在她脚边。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像一片枯叶子,上面的灵力纹路早已暗淡,只剩下干涸的痕迹。

      她认识这张护身符,可以让高于三个大境界的修士都看不到你,沈彦一天可宝贝了。央华突然想起,钻狗洞的时候,沈彦把那它贴在她后背上的时候,指腹按了一下,贴得牢牢的,说“一张符纸而已”,很轻,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当时还嫌他小气,一点好东西都不给自己。

      她低头看着那张枯卷的符纸边角,忽然站不太稳了。他想让她活着。他把所有能让她活着的东西,全都给了她。

      “……他给我的时候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这就是一张破符纸……他说……”

      “他没有死是不是,他医术那么厉害,多重的伤都能治好的.......”

      央华一把拽住合欢宗主的袖口,勉强挤出一抹笑,但那笑在脸上没有挂住:“姐姐,你帮我给我师父说一声——我以后不跟他捉迷藏了,不跟他拌嘴了。我认真学,天天给他做饭,做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我很乖的。他是不是嫌我太笨了才让你来骗我的?你帮我求求他,让他别丢下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真的很乖的。”

      哭声越来越大:“……他说要来接我的,他答应我的,他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合欢宗主没有说话,蹲下身,一把把央华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央华撞进她肩头的时候,身体还在抖。合欢宗主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央华,你师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最后传出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他想让我把你接到合欢宗去,让我照顾你。他最后想到的还是你。”风从破窗子里灌进来,央华蜷在她怀里,哭声闷在肩头,像一条被堵住了又拼命往前流的河。

      另一处房子,白琨刚掀开一块石板,手一直在抖,他们找央华已经找了半天了,一听见哭声,脚步声急着往外迈了两步,却在快到巷口的地方停住了。时家主跟在他身后,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再往前走。他们隔着半面墙的距离,看着那个场景——合欢宗主蹲在米缸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发抖,断断续续的哭声从肩头传出来。

      时家主垂下眼眸,过了很久才开口:“是我的错。我要是来得早一点,沈彦或许就不会死。”

      白琨偏过头去,抬手缓缓拭去眼角的一滴泪。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时家主俯身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得很深:“时家主千万别这么说。您肯帮我们已经够好了。您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他低头时目光落在时家主手背和脚踝上——那些地方满是石板划伤的新鲜痕迹,血痕还没干,混着尘土,伤口边缘翻着细白的皮。时家主修行天赋差,在时家本就举步维艰,能出面已是担着风险,更何况他还亲自来搬那些石板。他才到练气境,护体灵力都没有,这半天下来,满身都是伤痕。

      时家主没有注意自己的伤。他的视线落在巷子里,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那是沈彦的徒弟?”

      “是。我师兄只收了这么一个弟子。”

      “十二三的年纪吧,这么小就没了师父……”时家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沉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白琨,要是这孩子没地方去,可以送来时家。”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我会尽全力教导她,给她时家的资源。”

      他说得很平,语气像是怕话说重了会让对方有压力。他说完没有看白琨,目光还落在巷子里,像是在给白琨留一个不急着回答的空间。这世间能对非亲非故的孩子说“我给你一口饭”的人都不多,而说这话时还不带施舍意味的人就更少了。白琨看着他手背上的伤口,忽然觉得喉头涌上一股酸涩。他停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多谢时家主。只是沈彦死前给我们传了话——让这孩子跟着合欢宗主,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世安稳。我们就按他说的办吧。”

      时家主点了点头:“也好。”他站在巷口,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向白琨,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你还要待在丹心宗吗?”

      白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针——沈彦死前寄给他的那根,针身细长,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冷光。他握着那根针的力道不重,但指腹按在针身上,像是怕松手就会掉。

      “沈彦说过,”他开口,声音不高,“他想让丹心宗成为真正的医修圣地。我会完成他的愿望。”

      时家主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那样好的医修,”白琨说,“不该只被人记住是丹心宗的叛徒。我要这丹心宗,给他筑碑铭记,我要天下所有医修都尊他为圣”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步子很重,腰弯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沉了下来。他肩上扛着的早就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分量,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背着,没有放下过。

      巷子里,央华的哭声断断续续。合欢宗主低头看着她的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这孩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剩喉咙里干涩的气流,还在喊“师父”。合欢宗主听了一会儿,没有再犹豫,抬手,掌心劈在她后颈上,力道不重,足够让她晕过去。央华的身体在她怀里软下去,头歪向一侧,哭声断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合欢宗主把她往上抱了抱,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头。

      央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她只记她在梦里喊了很久。那个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她追不上,也停不下来,只能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嗓子哑了,哑了还在喊。

      “师父……师父……师父……”

      “师父!!!”

      央华猛地睁开眼。视野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定下来——一堆瓶瓶罐罐摆满了案几,白色的床幔上贴满了药方,柔软的床铺旁蹲着一个满是丹灰的炼丹炉......

      央华摸了摸自己的脸,满脸都是泪。

      “师父,我又梦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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