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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蓝色水族馆(十七) 走廊里的灯 ...
走廊里的灯苍白得刺眼,白惨惨地照着,把墙壁和地面都照得发灰。空气里没有水汽,干巴巴的,像很久没被湿润过。
刚刚那些工作人员和演员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走廊里空空荡荡。
步非休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远处的门还虚掩着,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投出一道细长的亮条。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看得到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左右两侧延伸出去,拐角处还有更多的方向。
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门,有些漆成了白色,有些是金属原色,间隔很近,像是某种集体宿舍或者储物间。
他停在最近一扇门前,试探着按了一下门把手。
锁着的。
傅弥留跟在他旁边,另一只手也搭上了一扇门的把手。
他按下去,开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把里面的样子照亮了一瞬——空的。一间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地板干净得像刚拖过,连灰尘都没有。
步非休往里面看了两秒,把门带上了。
步非休又开了几扇门。有的锁死,有的打开了但里面堆着一些东西:几个落灰的纸箱,一摞旧杂志,一台破掉的显示器,乱七八糟摞在一起。
有些房间很大,大的不正常,像是把两三个房间打通了拼在一起;有些房间又窄又小,人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所有的房间都没有窗户,全封闭的,待在里面连方向都分不清。
门一扇扇被推开又关上。到第四扇的时候,步非休的感觉变了。
后颈有像是一道视线黏着,但他猛地回头好几次,走廊里始终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影子。
他心里绷着一根弦。
走廊空着。傅弥留和刘拄弦都在他附近,没有别人。
他继续走。
到了十字路口的时候,四面都有通道,左右两条笔直地延伸出去,前方一片昏暗,看不清通向哪里。
步非休站在路口中间,转了一圈,四面看起来都差不多,白墙白灯,一模一样的距离感,方向感被消磨掉了一半。
“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他说。
刘拄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拇指大小,形状像一只缩小的鼻子,橡胶质地,看起来很旧。他把它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按了一下鼻翼两侧的位置。
“这个道具可以闻到指定气味。刚才那些人身上带着血腥气,顺着找过去应该能找到位置。”
他发动了道具。那个鼻子似的物件在空中动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嗅闻,几秒后,上方浮出一个红色的小箭头,指向左侧那条通道。
“走。”
三个人转进左侧通道。三个人之间隔着小半臂的距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没有回音,像是被墙壁吸走了。
步非休一边走一边记路线。他在脑子里折一张隐形的地图,把走过的每段路和每个拐角都叠在上面。
刘拄弦突然加快了脚步。他的步子比刚才急了一些,呼吸也重了一点。
“再坚持一会。”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就快找到了。”
步非休放慢速度,侧过头。刘拄弦的表情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一直跟着那个红色箭头。步非休没有打断他,只是保持速度。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闷闷的,从一扇门后面传出来。隔着门板,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步非休停下来,抬了一下手。刘拄弦差点没刹住脚步,他转头看步非休,皱了皱眉,用气音问:“怎么了?”
步非休没回答,只是招了一下手,示意他过来。刘拄弦压了压急躁,凑到门边。傅弥留也靠过来,三个人贴在墙边,侧耳去听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
里面的声音模糊不清,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人的声线他很熟悉——那种扁平的的语调,在水族馆里听过两遍了。
是主持人。
另一个人语速更慢一些,吐字方式不一样,像是在往嘴里含了什么东西,每一个音节都含混。两人之间的对话断断续续的,但有几段话听清楚了。
“……几点关门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觉得几点关门。你把钟调了,他们把表摘了,谁还知道到底是什么时间?”
“那些新违规的?”
“后厨处理。和之前一样。”
“旧的呢?”
“继续关着。表演还要靠他们撑。那些养了几轮的身体,比新来的有韧性。”
“有几个快撑不住了。有些人从上个月开始就没什么反应了。”
“那就换个方式。总归是要用到尽头的。”
然后另一人说了一句话,步非休没有完全听清,他刚想再贴近一些,傅弥留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走了。他们要出来了。”
他拉开旁边一扇门,带着两人闪了进去。
门合上的同时,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他们刚刚贴着偷听的那扇门里走出来,脚步声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步非休趴在门缝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声音了,才把门打开一条缝隙。走廊空的。
他侧身出去。刘拄弦紧跟着出来,表情不太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情施……她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压住了。
步非休看着他。
“至少方向没偏。他们说的位置和我们走的这条线对得上。”
刘拄弦点了一下头,把那个鼻子的道具重新举起来。红色箭头还在,指向更深处。
步非休走在前面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躲进去的那扇门。
那道窥伺感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他们,但每次回头都看不到人影。他收回目光,没有停下来。
往前走了几分钟,箭头终于收拢了,对准了一扇门。那扇门和周围的门不太一样——金属的,表面有锈迹,没有把手,只有一条横向的凹槽,像是用什么东西才能拉开。
刘拄弦站在门前,停了几秒。他握上门把手,像是要推,手上动作又慢了一拍。
步非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是怕推开门又是空的,但他还是推开了。
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和走廊里惨白的光不一样。
房间很大,大得有些空旷,地面铺着深蓝色的塑胶垫,踩上去没有声音。几个人或坐或靠地蜷在墙角,听见门响,全部抬起了头。
刘拄弦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扫过去,停住了。
“紫杉?”
一个女人靠着墙坐着,下半身覆盖着一条灰蓝色的鱼尾,像是被直接缝合在皮肤上的。她的脸满是血迹,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定定地看着门口,像是在辨认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一声不确信的回应。
“……小弦?”
刘拄弦快步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是我。你们都还活着?其他人呢?情施呢——她在哪?”
她脸上的血被眼泪冲掉了,露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
那个叫紫杉的女生低下头,她怀里抱着另一个生死不明的女孩,旁边的地上还躺着两三个,气息都很微弱。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着说出来的。
“情施姐……已经不在这里了。上场表演结束后,她就没回来过。”
刘拄弦的呼吸停了一瞬。
旁边一个女生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看向他们:“你们是新一批进入蓝色水族馆的人吗?”
步非休接话:“是。”
那个女生忽然哭了,声音不大,但眼泪流得很急。
“拜托你们……杀掉我们吧。我们在这里呆了好久好久,久到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别胡说。”紫杉的声音高了一点,带着一股压着的力气,“只要活着就能出去。你忘了情施姐是怎么说的了?”
那个女生安静了。她抽噎了几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刘拄弦蹲在莫杉面前,张了几次嘴,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找了你们很久——其他人去哪了?为什么只剩你们几个了?你们的伤——”
他问得又快又乱,像是害怕一停下来就会接不上气。紫杉安静地听着,等他的问题落下去,才慢慢地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你先说说你自己吧。”她看了看他身后,“你后面那几位是?”
刘拄弦转头介绍:“步非休,傅弥留。我为了找你们临时和他们组的队。”
步非休微微欠了一下身:“很抱歉,我们本该在更合适的地方认识。”
傅弥留站在后面,轻轻点了一下头:“你好。”
紫杉虚弱地笑了一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我叫莫杉。朋友们叫我紫杉。”她指了指旁边那个怯生生的女生,“这是齐意澜。”又指了指另外几个躺着的人,“她们从进来就一直不太清醒,我和情施试着帮过她们,但没太大起色。”
她说完,目光忽然落在门口的方向——门还没关严,门缝外似乎多了一道暗影。
“后面那位先生……也是你们一起的?”
步非休猛地回头。
一个人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是那个列车上见过的兜帽男。
刘拄弦立刻站直了身体,侧身挡在莫杉前面。步非休也退了一步,把刘拄弦和莫杉挡在身后。傅弥留靠在墙边没动,但那双蓝眼睛抬起来了,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的人。
叶楠举起唯一的那只手,往下压了压。
“别动手。我没敌意。”
步非休眯起眼睛:“一路跟着我们的是你?”
叶楠点了一下头:“是我。有好几次你回头的时候我都以为要被你发现了,但我有个道具可以屏蔽感知,所以你没看见我。”
“为什么跟着?”
叶楠把兜帽摘了下来。他的脸色很白,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了。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浅,没有攻击性的意思。
“你朋友在外面吸引注意力的方法太明显了。”他语气倒很坦率,“你在舞台侧面消失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直觉告诉我,跟着你们可能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他抬了抬左边空荡荡的袖管。
“再说我现在只剩一只手了,你们三个人要打我一个,我肯定打不过。没那个必要。”
傅弥留的声音从墙边悠悠地飘过来。
“那你倒是会钻空子。好处全得了,还能省一顿打。”
叶楠顿了一下,像是想混过去,但看了一眼傅弥留的表情,还是把到嘴边的敷衍咽了回去。
“我本来想着——如果你们没发现我,我就一直跟着,到关键时候再露脸。不至于白蹭。”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干笑了一下。
步非休往前迈了一步,把他和刘拄弦之间的间距拉近了一截。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叶楠深吸了一口气。他盘算过眼前的情况——三个人,他一个。
硬拼没有胜算,现在跑出去又不一定还能找回来。不如先稳住对方,再见机行事。
“大家时间都不多。这儿的工作人员随时可能回来。”他摊了摊手,“我只需要离开这个副本的线索。如果最后能一起出去,我可以付道具作为报酬,再加一份信用金,怎么样?”
刘拄弦要开口,步非休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了叶楠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叶楠觉得自己的心思像是被什么东西翻了一下,摊在台面上。
“可以。”步非休说。
叶楠没动,等着他加条件。但步非休没有。
他转回头,看向莫杉:“听起来你们原来应该是一支完整的队伍。那男生呢?”
莫杉回过神来。她看了看叶楠,又看了看步非休,把那些杂乱的念头先放到一边,开始讲正事。
“你们去过休息区没有?”
“去过。”
“那里有条规则——不能吃熟食。你知道为什么?”
步非休没有接话,等着她说。
“因为熟食的原材料就是人。”莫杉语气很平,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男生触犯规则之后直接被处理成肉块。女生有一部分也是同样的下场,另一部分——像我们被带去做实验。”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某一天突然就触发了契机,进来得很快,来不及联系任何人。”莫杉说,“我们以为和之前几个副本差不多,应该很快就能出去。结果进来以后就再也没出去过。”
“在这里多久了?”
莫杉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其他队员呢?”
“除了我和情施——都死了。”莫杉说得很轻,“关在这里之后,我们像NPC一样被安排扮演角色。表演,被抓去做实验,周而复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变成这样之后,连逃都逃不掉了。”
旁边的齐意澜一直没有说话。她听着莫杉说完,忽然开了口。
她讲了一段她们刚被关进来时的经历。
当时这间房间里还有好几个女生。
莫杉的腿断了,沈情施也受了很重的伤。她是最害怕的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缩在角落里发抖。是莫杉和沈情施一直在跟她说话,问她名字,问她喜欢什么,问她以前在新港城是怎么过的。
她知道情施姐有一个男朋友,喜欢她的男朋友很笨。她知道莫杉姐说她以前喜欢种植物,新港城不允许种植物,于是她就偷偷种。
后来有一天,穿着蓝色衣服的工作人员进来抓人做实验。所有人都很害怕,但没有人敢动。他们抓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拼命挣扎。然后情施姐站起来了。
她说,用我换她留在这里。
莫杉在旁边闭了一下眼睛。她没有打断。
“我当时……我觉得她疯了。”齐意澜说,“我那时候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去送死。”
莫杉当时急得不行,压低声音说:“你疯了?我们帮别人的时候多了去了,但那都是在不威胁自己的情况下!你现在赔上自己,值得吗?”
沈情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朝工作人员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了一句话。
“如果能使一颗心免于破碎,我便没有白活。”
莫杉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沈情施的背影,没有再开口阻止。
齐意澜说完这个故事,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后来她就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地面上。旁边,刘拄弦的眼泪也在往下掉。他蹲在莫杉面前,一只手撑着地面,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情施……”
莫杉没有哭。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稳。
“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得说点有用的东西。”
她把知道的信息一条一条讲了出来。
“你们得在闭馆前就出去,时间被故意模糊的。你们现在看到的闭馆时间不一定是真的。工作人员会用某种方式把最后一段时间拉长,等你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的时候,已经过点了。”
她慢慢想着,“以及水族馆大部分普通员工没有意识。但主持人不一样——他是有意识的。具体为什么,我暂时不知道。”
她说完这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齐意澜。
她说,“我们走不了了。抱歉小澜,我骗了你,从做完实验开始,其实我就知道已经走不了了。”
齐意澜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没有哭,没有惊慌,只是很轻地笑了。
“嗯,我知道。”
她看着莫杉,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知道的。”
外面已经没什么好回去的了。新港城也好,无身份者也好,叛徒也好,怎么处理都一样。她已经不想回去了,她只是累,太累了,想安安静静地闭上眼。
但在闭上眼之前,她至少还有一个人陪着。
她靠回墙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步非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两个靠在一起。他胸口有一块地方很闷,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口子,说不清是什么。
本文沈情施的“如果我能使一颗心免于破碎,我便没有白活”出自艾米莉·狄金森的诗歌《假如我能使一颗心免于破碎》。
原诗如下:假如我能使一颗心免于破碎,我便没有白活一场;假如我能消除一个人的痛苦,或者平息一个人的悲伤,或者帮助一只昏迷的知更鸟,重新回到它的巢中,我便没有虚度此生。
这首诗展现了对爱情的珍视与对人类苦难的深切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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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蓝色水族馆(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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