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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蓝色水族馆(十六) 董游园退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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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游园退到走廊墙边后,就一直靠着墙壁等。
他听见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偶尔有脚步声走动,然后安静下来。过了没多久,仓库门从里面打开了。
步非休先出来的。他侧着身,一只手扶着傅弥留的胳膊,傅弥留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垂着,睫毛压下来,把瞳孔遮了一半。一只手紧紧抓着步非休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董游园在亮光下才看清楚——傅弥留糊在脸上的不是汗,是血。发尾黏在脸颊上,干了的和没干的混在一起,看着有些吓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我帮你一起扶?”
他伸手想去搭傅弥留另一边的胳膊。
步非休侧了一下身。动作不大,刚好让董游园的手落了空。他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没事。我一个人扶着就行。”
董游园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看了看步非休,又看了看傅弥留,把手收了回去。
“行。”
三个人一起往收银台走。
傅弥留全程没说话,低着头靠着步非休。步非休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偶尔偏一下头看看傅弥留有没有踩空台阶。董游园走在前面两步,没有再回头。
到了收银台,吴绝期、付惊蝶和刘拄弦都等在那边。看见傅弥留脸上带血的样子,表情都变了。
付惊蝶小跑了两步过来。
“这……这是怎么了?傅弥留他是哪里受伤了吗?”
“碰到了你说的那些人。”步非休把傅弥留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纸巾,“起了点冲突。”
付惊蝶脸色有些发白。
“抱歉……我当时看到他往那边去了,早知道就多拦他一下了。”
步非休抽出一张纸,开始擦傅弥留脸上的血。动作轻轻地,先从额头擦起,然后是颧骨,再到下巴。那血有些干了,要用点力才能擦掉。
“不是你的错。”他语气很平,“关键时刻自己是最重要的。你已经做到该做的了。”
付惊蝶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了。
吴绝期凑过来,低头看了看傅弥留。刘拄弦站在旁边,开口问了一句:“那那些人呢?跑了?”
董游园这时候才从恍惚里回过神,接上了话。
“死了……”
刘拄弦的眉毛抬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董游园脸上移到傅弥留身上,又移到步非休身上。
“那是他——”
“不管怎么样,人已经死了。”
步非休把话截断了。他手里的纸巾已经换到第三张了,傅弥留脸上的血污擦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张干净的脸。他把脏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那群人想对我们下手的那一刻,人是谁杀的就都不重要了。”
说完这句话步非休自己顿了顿。他意识到自己在替傅弥留辩解。说得很顺,几乎没过脑子。
他认识傅弥留才几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刚才那句话完全是本能在替他圆场。
他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说了那句话,是因为自己说得太自然了。
他又补了一句:“是为了大家好。”
这欲盖弥彰的语调他自己都听出来了,但他没打算改。
刘拄弦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但没有再追问。
吴绝期侧过头,看着傅弥留。
“傅哥,你还好吗?”
傅弥留抬起头。他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露出那张白净的脸。他笑了一下,很浅。
“没什么事。只是……有点害怕。”
吴绝期拍了拍胸脯。
“那肯定的!我们谁遇到这种事情都会害怕的。傅哥你还自救了呢!要换做是我,我估计只有死的份。”
傅弥留没说话,只是象征性地弯了弯嘴角。
步非休把手里的纸巾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解决完傅弥留的事,他开始处理眼前的正事。他把三个水晶球放在收银台上,那个没有脸的工作人员发出一如既往的热情声音:
“您好,三个水晶球一共六枚徽章。”
步非休顿了一下。他们到现在每个人也就凑了六枚徽章,刚好够买这些水晶球,但买了就没剩的了。
傅弥留先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徽章,放在台上。
“这里有六枚。”
他偏过头,看着步非休笑了一下。
“就当你刚才抱我的报酬了。”
步非休没接话。他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一瞬,他看着那六枚徽章在台面上散开,银色的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吴绝期先开口打破了那片刻的安静。
“哪能让你们俩承担全部花销呢。我们几个人一人一枚吧,又不是赚不回来了。”
他先把自己那枚掏出来放上去了。付惊蝶跟着掏了一枚,董游园也掏了一枚。刘拄弦没多话,也放了一枚。
几枚徽章凑在一起,刚好六枚。
工作人员把徽章收走,把水晶球推过来,全程动作流畅又敷衍。
步非休把它们收好,揣进口袋。他看向出口的方向。
“走吧。表演快开始了。”
到表演区的时候,陈阿招已经在入口侧面等着了。她看见步非休,也没多话,直接转身往侧廊走。步非休默契地跟上。
在步非休走后,傅弥留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跟着人流进了表演区。
步非休走到那个角落的时候,舒姻缘已经在了。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兜里,姿态还是那个松垮垮的样子,看见步非休就笑了一下。
“你很喜欢紧迫感?”
步非休站定。
“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我和你约的是表演开场前见面,但你每次卡时间的精度都刚刚好。”舒姻缘偏了一下头,“剩下最后一分钟赶到。”
步非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水族馆里没有可以看时间的地方,听到广播我就赶回来了。我以为还有几分钟,结果只有一分钟?”
舒姻缘没接话。
他看着步非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妙的东西转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滤水器找到了吗?”
“还在找。大概位置确定了。”
步非休说得不算假。他们确实找到了设备间的位置,只是还没进去过。
舒姻缘问:“真在深海长廊那边?”
“我是根据你和我说的才去那边找的。有什么不对吗?”
舒姻缘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步非休继续说:“我注意到水族馆的气味不太对劲。你注意一下。规则可能有问题,集齐七个徽章不一定能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空气里的气味有致幻效果,地面上的水也有。少接触。”
舒姻缘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太多别的,只是说:“清洁工的比例在增多。至少比我进来的时候多一倍。”
步非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表演区的广播响了。两个人同时直起身。
“下次你可以早点来。”舒姻缘说。
“看情况。”
两个人各自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步非休走进表演区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他扫了一圈,很快在最前排找到了傅弥留他们。这一次的位置比上次又往前挪了,几乎是贴着水缸坐的。
他走过去坐下。地面的坡度微微倾斜,台上流下来的水顺着地板淌向下水道口,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开场前安静下来的场馆里格外明显。
所有玩家都被安排到了前排。
他刚坐定,灯光暗了。
黑暗持续了两三秒,主持人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出来,和上一次一模一样,连音调起伏都像是复制粘贴的。
“欢迎各位亲爱的游客朋友们再次莅临本馆!接下来表演的是《海的女儿》第二幕!”
灯光重新亮起,舞台中央的水缸亮着透蓝的光。
旁白的声音甜美而机械,讲述着小美人鱼对王子一见倾心,想要去到人类世界,为此找到了海底女巫。水缸里,一个穿着鱼尾道具的人游进了水箱,浮出水面,做出聆听的姿态。
演到“女巫要求用嗓音换取双腿”那段的时候,画风变了。
水缸里忽然多出了一群穿白大褂的潜水员。
旁白还在继续,念着童话里那些美好的句子,但水缸里发生的完全是另一回事——那群潜水员按住那条“人鱼”的头部,手术刀划开喉咙的位置,血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清水。
然后是鱼尾,一刀一刀割开缝合的线,那些线崩断之后露出来的不是道具,是真实的皮肤和组织。
那条“人鱼”叫出来了。
声音从水面下传上来,闷闷的,但足够让前排每一个观众听得清清楚楚。
血灌满了半个水箱。红色的,浑浊的。
观众席上有人崩溃了。一个年轻的参与者站起来,往后跑,边跑边喊“我不看了不看了”——清洁工从两侧走上来,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他挣扎着,叫得比水箱里的人鱼还响。然后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又有一个人站起来了,然后又是一个。
他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陆续倒下。有的在奔跑过程中突然脸色发青,浑身浮肿,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清洁工走过来,一个接一个拖走。
有人试图反抗。有人从口袋里掏出道具——一个不知道什么作用的小瓶子,扔向清洁工,瓶子碎了,冒出一股白烟。
清洁工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个扔瓶子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另一个清洁工从背后按住了肩膀。
空气中有人喊了一句:“这空气有问题!别吸!”但来不及了。那几个站起来的人已经倒下了。
步非休坐在前排,一动不动。他屏住呼吸,慢慢地、尽量自然地调整成浅呼吸。
他余光扫了一眼旁边。傅弥留也没有动。
那一排没动的人都活着。
表演结束后,工作人员把小美人鱼从水缸左侧拖走,主持人从同一个方向离开。
那个位置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步非休的直觉告诉他那里有一扇门。
人不可能是凭空消失的。每一场表演,工作人员、演员、主持人都是同一个方向退场。
主持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感谢各位的观赏!第二幕到此结束——”
他的语调还是那样扁平的热情,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普通的演出。
灯光亮起。
观众席开始清场,大部分人已经走光了——死的被拖走,活的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剩下零星几个坐在原地,像是还没缓过来。
步非休没有急着站起来。
他坐在前排,离水缸很近。水缸里的血水正在慢慢往下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抽走了。几个工作人员还在舞台左侧进进出出,拖东西、整理道具。
他注意到一件事。
所有人——主持人在开场时凭空出现,谢幕时凭空消失。工作人员从左侧上台,从左侧退场。那条“人鱼”也是从左侧被拖走的。
步非休心中缓缓形成一个猜测:左侧有暗门。
但他没有更多时间观察了。观众席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清洁工开始从两侧清场。
步非休站起身,跟上最后一批人流,往出口方向走。他走得很慢,落在人群最后面,余光一直看着舞台左侧那道缝隙。
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身低声对身边的几个人说:“舞台左边有一道暗门。我怀疑后台就在那后面。”
吴绝期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溜进去?”
“对。但不能所有人都去。”步非休语速压得很低,“需要有人在外面拖住那些清洁工,不然我们进去就会被发现。”
“我跟你去。”刘拄弦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决定,“她可能在里面。”
步非休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傅弥留跟我进去。”
付惊蝶皱着眉头看了看傅弥留。
“他状态行吗?要不还是在外面——”
“我会照顾好他的。”步非休说。
同一秒,傅弥留也开口了。
“我已经没事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的。付惊蝶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行吧。”她说。
表演区出口处,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清场,把还留在座位上的玩家一个个往外赶。
吴绝期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其中一个工作人员面前,清了清嗓子。
“你好?”
工作人员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过来。
“您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那个……我刚刚看表演的时候,东西掉在座位上了。我能回去找一下不?”
工作人员停了一下。
“先生您可以等出去以后再说。我会帮您找到的,您可以到表演区的失物招领处确认。”
“这怎么能行!”吴绝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很重要的东西!我要是丢了说不定就回不去了,我现在就得确认。”
他的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引得剩下几个还没走的人都回头看。
有人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有人低声议论了两句,大部分人脚步更快了,不想被扯进麻烦里。
那个戴着兜帽的男人走在人流最后面,侧了一下头,目光从吴绝期身上移到远处那扇侧门的方向,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往外走了。
与此同时,步非休、傅弥留和刘拄弦已经从侧面绕到了舞台左后方的位置。
没有人守门。
那扇门半掩着,没有上锁。刘拄弦趴在门上听了几秒——里面没有动静。他推出一条缝,朝里看了一眼。
过道是黑的,但隐约能看见尽头有灯光。
“没人。”他回头说。
步非休点了点头。
三个人侧身挤进门缝,门在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