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蓝色水族馆（十五） 步非休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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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非休沿着走廊往前走，光源在他手里一跳一跳地晃着。地上的积水越来越多了。一开始只是偶尔踩到一片深色的湿痕，现在每一脚下去都能感觉到鞋底陷进去一点，抬起来的时候带着黏腻的声响。
他放慢了脚步，尽量不踩到那些水洼，但还是免不了溅到裤脚。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一起慢下来，带着那种一致的警惕的节奏。
“到了。”
步非休停在一扇门前。他把光源举高，朝门牌照过去。
光线落在金属牌上，映出三个字——设备间。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旁边传来刘拄弦的声音：“怎么回事？走错了？”
“没走错。”付惊蝶接话，“我一直在看地图，这条路是对的。”
吴绝期凑上来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了一眼地图，来回比对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门后面滤水器的轰鸣声很清晰，比在员工区外面听到的更近，像是有巨大的机械在墙那边高速运转，嗡嗡的震动透过门板传过来，站得久了脚底都有些发麻。
吴绝期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感觉……这很奇怪。里面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他说得很委婉，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没有人反驳他。
步非休看了一眼手里的光源。亮度和刚才比起来已经暗了一些，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虚影，大概还能撑一两分钟。
如果现在打开这扇门，他们在黑暗中探索的时间不会太长，而且不知道会面临什么。如果不打开，那就等于白跑了一趟。
他看了一眼怀表。两点四十分。下一场表演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既然没有找到配电室，在没有光源的情况下继续探索很危险。”他做了决定，“先出去吧。表演也快开始了。”
几个人都松了口气。吴绝期很明显肩膀往下一沉，付惊蝶把地图折好收起来。傅弥留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怀表上。金黄色的表盘，指针在微弱的光下缓缓移动。
“我记得刘拄弦是在纪念品商店买的怀表。”傅弥留开口了，语气听起来像是临时想起了一件事，“那里或许也有其他可以照明的工具。”
步非休想了想，觉得可行。就算找不到照明工具，纪念品商店也是个值得去的地方——那里是水族馆里唯一一个明确标在公开地图上的商铺，刘拄弦的怀表就是从那里来的，也许能发现其他的线索。
“走。”
他们原路返回。那条走廊在光源的映照下显得比来时更长了，两边的墙壁湿漉漉的，泛着暗绿色的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被拉得很响，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他们从墙壁门里退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插销自动落回，恢复成那面贴着小鱼的普通墙壁。
他们在出口处拿到徽章后，几个人小心翼翼地重新站上电梯，各自握住了扶手。
扶梯缓缓上行。吴绝期紧闭着嘴，董游园和付惊蝶也都没说话，像是在等着什么发生。
什么也没发生。
扶梯平稳地上升，绕过那面巨大的水幕墙，穿过那段光线昏暗的通道，最后停在入口处。他们走出扶梯的时候，吴绝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居然什么都没发生……”
步非休看了他一眼。
“不好吗？”
“好！特别好！”吴绝期连忙改口。
他们按着地图走到纪念品商店时，人倒是不少。那些没有脸的NPC在货架间慢慢穿行，还有几个人散在各处，有的在翻看商品，有的只是站着。
步非休他们一进门，就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聚了过来。
他假装没注意到，往货架深处走了一步。那些目光还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但窃窃私语声没停——声音不大，被货架之间嘈杂的背景音压着，但偶尔有几个词漏出来。
“……就是他……休息区……”
吴绝期也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付惊蝶侧着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快步走到步非休旁边。
“我感觉周围人看我们的目光不太对。”
“先管自己。”步非休说得很轻，“察觉到不对就走。”
付惊蝶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
纪念品商店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小物件。贝壳项链，海洋杂志，塑料的鱼形挂件。
大部分东西都带着一种陈旧感，像放在货架上很久没人动过，包装的边缘卷起来，落了薄薄一层灰。货架上没有标价格，也没有标价签。
“分开找吧。”刘拄弦先开口了，“如果有发现就到收银台集合。”
几个人散开了。
步非休本来想直接往角落里走，但余光里看见傅弥留跟在他身后，步伐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该往这个方向走。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凑近了压低声音：“我有些事要找刘拄弦，你先自己在这看看。”
他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愣了一下——那种哄人的语气太自然了，像是在跟一个需要照顾的人说话。
傅弥留也停住了。他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有细微的变动，像是想说话又咽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迟疑：“抱歉，是不是我经常黏着你，让你有些为难了？”
“没有……”步非休脱口而出，“你跟着我挺好的。但是——”
“我开玩笑的。”傅弥留忽然轻笑起来，那种笑意很浅，但眼睛确实弯了一下，“你去找他吧。”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步非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几个货架，很快就消失在堆积的玩偶和悬挂的饰品中间。
他站了几秒才迈开脚步，朝刘拄弦的方向走过去。
刘拄弦正蹲在一个低矮的货架前翻看，步非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了，一边随手翻着旁边的东西，一边不经意的开口：“你当时是怎么拿到那块怀表的？”
“在那边货架上看到的。随手拿起来看了看，发现走得准，就买了。”刘拄弦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货架，“当时想着这个副本里到处都是和时间有关的规则，有块表能省不少事。”
“这里怎么支付？”
“用徽章。只要不限制同一块徽章的获得次数就行。我当时花了一块徽章。”
步非休的手在一排货架底部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把它抽出来，是一个水晶球。
里面的粉色海豚和珊瑚已经有些模糊了，外层包裹的硅胶发黄发硬，看起来像放了很久的滞销货。
“水晶球？”刘拄弦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接过翻到背面，“我记得这种好像可以发光。”
他在底部按了一下。水晶球亮了起来，发出暖黄色的光，同时响起了走调的音乐。那种音乐像是从很旧的喇叭里传出来的，每个音都带着一层毛刺，软绵绵的。
“亮度不太够，”刘拄弦举起来端详，“但比什么都没有强。”
步非休又往货架底部摸了摸，摸到两个同样的水晶球。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地上，一个个打开试了一遍，都在发光。三个水晶球的光叠在一起，照亮了货架前的一小块地面，也比刚才亮一些了。
“三个的话，差不多能凑合用了。”
走廊里的广播忽然响起来：“离下场表演开始还有十分钟，请亲爱的游客朋友们不要错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刘拄弦把三个水晶球拢起来。
“先去收银台。”
与此同时，付惊蝶正沿着货架最深处走。
这一片全是毛绒玩具，大大小小堆叠在一起，有海豚、海狮、章鱼，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生物。大部分玩偶已经发旧了，有的掉了线，有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
她用手拨开几个挡住路的玩偶，想看看后面有没有什么实用的东西——那些玩偶挤得密密实实的，像一堵墙。
她侧身往前探了探，就在这时候，压在一起的玩偶之间传来闷闷的说话声。
“……这个‘核’这样做不太划算。况且徽章什么的没有说不能重复收集。”
另一个声音沙哑一些，带着笑：“他们一看就是第一次入‘核’。虽然这次没有明文规定……但抢他们的徽章比触犯那些不清楚的规则快多了。更何况我看那个领头的男人应该不是第一次进入，或许还能从他身上拿点线索和道具。”
“行，听你的。反正也不亏。怎么做？”
“到时候他们……”
声音渐渐低下去，付惊蝶听不清了。她的呼吸压得很轻，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知道不该久留，但身体比脑子慢了一步。她刚准备转身——
有什么东西出现在她身后。
她一抬头，一个人影就在她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站着，大半张脸都被货架的阴影遮着。
她差点叫出来，嘴已经张开了，一只手伸过来，用袖子飞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刚好把她那声叫压了回去。
付惊蝶的眼睛猛地睁大，看清了那个人。
是傅弥留。他低头看着她，表情很淡，衣袖松开她的嘴唇。
付惊蝶的心跳还没平复，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只有货架和玩偶。她压低声音问：“步非休不和你在一起吗？”
傅弥留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变化，很难形容。他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语气也没什么起伏：“没有，他和我分开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付惊蝶简短地把她听到的话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我们最好先去收银台。得告诉步非休这件事。”
傅弥留听完了，嘴角微微挑了挑。
“你先过去吧。我马上来。”
他绕过付惊蝶，往她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很快消失在货架交错的阴影里。付惊蝶犹豫了一下，也没有追上去。她加快脚步往收银台的方向走。
收银台的人不多。步非休已经在了，刘拄弦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三个水晶球。
付惊蝶快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步非休，我们得赶紧走。刚才我在娃娃区那边听到有人想抢我们的徽章。”
步非休还没接话，董游园和吴绝期也走过来了。两个人手里都是空的，吴绝期摊了摊手：“什么都没找到。”
步非休看了一眼吴绝期，又看了一眼董游园，目光最终落回付惊蝶脸上。“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顿了一下，往周围扫了一圈。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傅弥留呢？他没回来？”
吴绝期和董游园都摇头。他们两个刚才在另一边，没见过他。付惊蝶说她遇到傅弥留的时候他还没出娃娃区，招呼打完就往深处走了，她先过来集合了。
步非休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的手指在眼镜框上轻轻推了一下。这一下很轻，像是下意识的动作，但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绷紧了又松开。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早知道应该让他跟着的。
他明明知道傅弥留和别人不一样，他不像吴绝期那样能自己应付，也不像董游园那样正在学着带人。他一个人在陌生地方待着，是会出事的。
眼镜框挡住他的表情。
他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往下压了压。
“大家先留在这。我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董游园往前迈了一步，“万一出了什么事，一个人帮衬不过来。”
步非休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那你们在这等我们。”他对吴绝期三人说，然后转身朝娃娃区的方向走去。
娃娃区在商店最里侧。一排排货架上堆满了毛绒玩具，灯光比外面还暗一些，那些娃娃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步非休加快脚步走过一排又一排货架。没有傅弥留。整个娃娃区都找了一遍，没有。
他站住了。
董游园追了上来，看他停在那里，也站住了。
“这样无头乱转不是个事。”董游园说，“先看看有没有他留下的痕迹。”
步非休深吸了一口气。是，他需要冷静。他收住脚步，目光开始有意识地扫过周围的地面和货架——比刚才看得更仔细，更慢。
很快他注意到一串不太明显的水渍，从货架之间穿过去，拐了个弯，指向一扇小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仓库，闲人勿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步非休伸手推开了门。
光线从门缝里透进去，照亮了一小块地面。地上躺着几个人，横七竖八的，看不清是死是活。
房间深处，一个人侧着身子跪坐在地上，长发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有暗红色的东西在往下淌。
听到门响，那个人抬起头来。头发从脸上滑落，露出下面那张脸。
是傅弥留。
董游园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另一只还留在门外，整个人卡在那里。他不知道该先做什么——把门关上，还是走进去，还是先把步非休拉回来。
步非休的表情很复杂。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找到合适的词。
傅弥留先开了口。
"步非休？"
那声音不稳，像是在发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微微发颤，刀尖点着地面，旁边有一小滩血正在慢慢扩大。
步非休稳了稳心神，走过去，蹲下身。
“有没有受伤？”
傅弥留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步非休，眼底有一点模糊的、不太分明的光。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声音很轻。
“大家没等到你……付惊蝶在娃娃区这边见过你，说你往这边来了。”
他顿了一下。
“你还好吗？”
这句话刚一出口，傅弥留忽然动了一下。他往前一倾，整个人扑进了步非休怀里。步非休猝不及防被带得重心不稳，膝盖着地，一只手掌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傅弥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那个姿势很别扭——傅弥留比他高，跪着也比步非休半蹲着矮不了太多。
但他把自己蜷起来了，肩膀收着，脊背弯着，像要把自己塞进一个更小的空间里。步非休的胸口感觉到一阵细碎的、持续的颤动，隔着衣服传过来。
“我在转角那边，碰到付惊蝶说的那些人了。”声音从布料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他们认出了我……想杀我。我抢了刀……不小心……"
他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手指攥着步非休的衣服，力道很大，指节发白。
步非休感觉到胸口那一片布料被攥得发皱。他低头看着傅弥留的后脑勺，发尾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一不小心就杀了他们。我好害怕。”
步非休没有回答。
他扫了一眼地面。那几个人确实都躺着，没动静了。
血漫到地板缝隙里，暗红色的，像干涸的河流。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那些人本就要对傅弥留动手，如果傅弥留没躲过，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另一个结局。
“没事。”他说。
“你没受伤就好。”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傅弥留的后背上。
不熟练的，有些僵硬的，先是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渐渐稳下来，节奏变得均匀。一下，一下。
“是我的原因。本来就知道你一个人不行，应该让你和我一起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掂过的。他说出来的那一刻自己都觉得那话有点重，但他没有收回来。
怀里肩膀的颤动慢慢平复了。傅弥留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更深更稳。他整个人靠在步非休身上，重量一点一点压下来，像是在确认这个怀抱是稳固的、不会撤走的。
步非休垂着眼，隔着一层布料，他能感觉到傅弥留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的，甚至有些烫手。
傅弥留的手指不经意间轻轻蹭过他的腰侧。他低头想说话，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抵了抵他的小腹，温度比别处更高一点。
“步非休。”
傅弥留没有抬头，声音从布料下面透出来，闷闷的。
那只手从他腰侧滑下去，落在他的膝盖上，又顺着膝弯往内侧收了半寸。
“嗯。”
他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在傅弥留背上画着小圈，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董游园还站在门口。画面不像是血腥的，更像是什么很私密的时刻。
但他看见傅弥留的手指——那只落在地面上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未干的血。那些手指在步非休看不见的地方，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了。
董游园说不清那是什么意思。他只觉着有什么东西不对。
可他说不出来。
他退了出去，背靠着走廊墙壁，没再往里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蓝色水族馆（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