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蓝色水族馆(十四)
步非休 ...
-
步非休的手指贴着墙壁滑动。墙面很光滑,平整得不像话,没有任何缝隙或凹痕。他走了一段,又换了一段,指尖在每一寸表面上碾过去,确认没有遗漏。
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墙边的介绍牌。每隔几步就有一块,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深海生物的简介:某种水母,某种鲨鱼,某种章鱼。
介绍写得潦草敷衍,像是在网上随便复制粘贴的。只有最后一句像是手添上去的,字体和上面不一样:请勿靠近。请勿直视。请勿拍打玻璃。
他记下这些词的位置,但没有停留太久。他必须同时注意董游园那边的情况。那几个人沿着灯带走,他的余光一直分出一块给那个方向。董游园走在最前面,速度控制得不错,不快不慢。吴绝期跟在后面,付惊蝶和刘拄弦在中间。
两头兼顾让他有些吃力。他刚把目光从介绍牌上移开,准备再看一眼董游园那边的动向,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轻轻挡住了他的视线。
傅弥留的手掌挡在他眼前,不重,像一片树叶落下来。步非休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你找你的。我帮你注意他们。”
步非休看着傅弥留。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傅弥留站在他侧后方,目光落在董游园那个方向,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额外的意思。
“……好。”
他把视线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凝神。
他在地图上记过员工区的大概位置。从入口算起,沿墙走大概四五十步,在第三个介绍牌和第四个介绍牌之间。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确认了一遍周围的参照物后他抬手摸上墙面。
指尖触到了一条缝隙。很细,很浅,如果不是刻意去摸,根本感觉不到。
他试着推了一下那块墙壁。纹丝不动。又用了些力,还是没反应。
步非休停了一下。是找错位置了,还是这扇门本来就不能从外部打开?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员工区的入口可能和餐厅后厨一样,只从内部开放。
他再次推了推。依然推不动。
“傅弥留。”
傅弥留立刻转过头来。
“找不到?”
“找到了。打不开。”
步非休话说到一半,正要补一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傅弥留已经有动作了。
他没有走向那面墙,而是往侧面走了几步,停在一块贴有卡通小鱼壁纸的墙面前。他站在那里,偏着头听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朝步非休走过来。
他抬手,手掌虚虚覆盖在步非休的半张脸上。力道很轻,指尖碰到他的鬓角,并没有真的压下来。步非休怔了一下,本能地想偏头避开,但傅弥留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虚拢在那里,像在调整他面朝的方向。
“听。”
步非休停住了。
隔着一面墙,滤水器嗡嗡的声音比别处更清晰,像是有什么大型机械在高速运转,那些震动透过墙壁传过来,微弱但持续。
他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因为傅弥留挡住了其他方向的干扰声,把那一块的声音放大了。
“这里声音最大。”傅弥留说。
他放下手,自然地伸进步非休的口袋。步非休感觉到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块铭牌。
傅弥留把它抽出来,没有停留,转身走到那面贴着小鱼的壁纸前。
铭牌的尖角划过壁纸。滋啦一声,壁纸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血。
和扶梯上不一样。壁纸被划破之后,露出来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像是被水浸透后又干掉的污渍,覆着某种粘稠的、发暗的覆盖物。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从裂缝里渗出来,隔着几步远也闻得到。
傅弥留面不改色。他用铭牌的边缘一点一点刮掉那些黑色粘稠物,动作不紧不慢。金属磕在墙面上的声音不是刮蹭纸面的沙沙声,是更清脆的金属碰金属的声响。
刮掉最后一层覆盖物之后,露出来一个方形的小凹槽。大小刚好够插进一块铭牌。
傅弥留把铭牌上沾着的黑色污渍在自己的衣服上随手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怕弄脏了步非休的东西——然后转过身,递还给步非休。
步非休接过铭牌。那块金属牌被擦干净了,还有一点点余温。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凹槽,又抬头看了看傅弥留。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一个插槽?”
“听到的声音比别处大。滤水器在墙后面,说明设备间就在不远处。这块墙纸比其他地方旧,边缘有起翘的痕迹。有人贴回去的时候没有贴平整。”
傅弥留说得很随意。
步非休看着凹槽的尺寸,和铭牌比了一下。刚好。
“我现在就让董游园他们过来。你在这里等着,我们一起进去。”
话没说完,傅弥留已经伸出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临时改变主意,最后落在步非休的袖口上,轻轻捏住。
“我跟你一起去。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万一出什么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迟疑。
步非休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像羊羔一般垂着眼睛,手指松松地捏着他的袖口。
“行。”
他没多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往董游园那个方向走过去。
董游园走在最前面。
地面开始变得潮湿。一开始只是偶尔踩到一片深色的痕迹,后来每一脚下去都能感觉到一种隐约的柔软,鞋底抬起来的时候会带出轻微的声响。啪嗒。啪嗒。
“大家等一下。”
他停了下来。
吴绝期也感觉到了,低头看了看地面。灯光太暗了,看不清下面有什么。只是隐约能感觉到脚下的触感不太对,不是硬邦邦的地砖,像是铺了一层什么。
“地上是不是有水?踩起来声音不太对。”
董游园蹲下身。他没有用手掌去摸,先用指背碰了一下地面,确认力道。指尖触到一层湿滑的东西,他收回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刺鼻的。和扶梯上的气味一样,但更浓。指腹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液体,泛着银蓝色的光,黏糊糊的。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东西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不知道是什么。应该不是水。”
没有人追问。安静了几秒,吴绝期先开了口。
“……那我们继续走?等步哥来了再跟他说一声。”
“行。”
董游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更慢了一些,每一脚都先试探一下再落脚。吴绝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间距拉近了不少。
走到第三块水箱旁边的时候,董游园看见了一道黑影。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箱深处慢慢浮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个轮廓隔着蓝色的水光看不太清楚,但确实存在。
他猛地转头,伸手指向那个方向。
“你们看见那个水箱里的东西了吗?”
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刚才那个黑影消失了。水箱里只有蓝绿色的水和一些模糊的造景物,什么都没有。
董游园愣住了。他又回了一次头,还是空的。他张了一下嘴,想解释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刘拄弦已经开口了。
“知道。你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喊的。”
刘拄弦表情很严肃。
“应该真的有东西过来了。”
董游园那一瞬间说不出话。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他刚看到一个东西消失,还没来得及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就已经有人在告诉他:你没看错。
这种信任来得太直接,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迟钝地转了转,才想起来要接话。
“其实我也看到了。”吴绝期在旁边补了一句,“刚才也看到一次,但一眨眼就没了。”
付惊蝶想了想,开口了。
“会不会是地上那层水的问题?和空气一样,也有致幻效果?”
董游园回过神:“不好说。但我觉得有可能。”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付惊蝶忽然抬手朝某个方向挥了挥。
“步非休!这里!”
步非休和傅弥留快步走过来。
“找到了。”步非休说,“员工区入口。跟我来。”
几个人几乎没有犹豫,跟着他往回走。路上,付惊蝶把刚才的发现跟步非休说了一遍。
“那个水和空气里飘的可能是同一种东西。”她说,“而且那些介绍牌上写的‘请勿直视’——”
“介绍牌本身可能就有问题。”步非休接过了话头,“为了让人停留在某个位置多看一眼,延长接触时间。”
付惊蝶听懂了,没有继续问。
他们已经回到了那面贴着小鱼壁纸的墙前。
步非休把铭牌插进凹槽。金属和金属咬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握住铭牌的一端,轻轻一拧。
锁扣松开了。
他用指尖推了一下墙壁。那扇伪装成墙面的门无声地向内退去,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里面黑得看不见底。
步非休侧身走了进去。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最后一个人进来之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把他们彻底封在了里面。
几个人站在狭小的前室里,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有没有灯?”
吴绝期的手沿着墙边摸索,摸到一手湿漉漉的东西,猛地缩了回来。
“湿湿的,这啥啊!”
“先别乱碰。”董游园说。
吴绝期在黑暗里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怎我发现‘核’都这么喜欢不给装灯啊?”
刘拄弦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
“恐怖片里好歹还装个灯,只是打不开。这里倒好,装都不装了。”
“恐怖片是什么?”董游园问。
刘拄弦沉默了两秒。
“……一种早期的文化艺术类型。”
没人追问了。
步非休站在黑暗里,犹豫了一下。碎片还在。
那个从【阳光工程】带出来的道具。他短暂的考虑了不到一秒——员工区是地图上唯一没有开放的区域,这里很可能藏着整座水族馆的核心信息。现在不用,后面未必还有机会。
他用了。
光从他的手心里散开来,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等适应了,整间屋子已经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了。
刘拄弦最先反应过来。
“道具?”
步非休“嗯”了一声。
“时长有限,抓紧时间。”
几个人迅速散开。
前室不大,只有一张落灰的前台,和一条通向深处的走廊。
前台漆面开裂,桌角缺损,表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了。
步非休走过去,把桌上的灰拂掉。一本册子露了出来,封面写着“通勤表”。
他翻开,里面是员工的打卡记录,按日期排列,每天一行。人名很多,他不认识,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日期是2003年8月24日。最后一栏登记时间是19:50。备注栏用蓝黑色的墨水写着四个字:全员到岗。
“晚上七点五十?”董游园凑过来看,“都快闭馆了。”
“快闭馆了全员到岗,”吴绝期接话,“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
付惊蝶拉开前台的抽屉,里面有一本员工守则和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她把两样东西都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摊开。
步非休快速扫了一眼员工守则。都是些常规的内容——仪容仪表、服务用语、清洁标准。没什么特别的。
地图不一样。
员工区的地图画得很细。配电室,更衣室,监控室,档案室,设备间,一条走廊串起来,标得清清楚楚。和他之前拿到的宣传册地图比起来,这份地图多了好几个没有标注的区域。
步非休在心里记下路线,然后看了一眼手里的光。亮度已经比刚才暗了一些,大概还能撑两三分钟。
“道具时间不多了。”他说,“墙上有灯泡,但电源应该是统一管控的。配电室就在走廊尽头,我们先恢复光源,然后再慢慢排查。”
没有人反对。
他率先朝走廊走去。光在他前面铺开一小段路面,再远处又落回黑暗中。身后传来跟着的脚步声,几步远的地方,傅弥留走在最后面,和他之间隔了一整个队伍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