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蓝色水族馆（十三） 步非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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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非休闭了闭眼，把脑子里残留的眩晕感往下压了压。
那面水幕墙还在身后泛着蓝光，但人已经多起来了。零星的NPC从通道两侧经过，有几个入梦者蹲在不远处低声说话，虽然还是稀稀拉拉的，但至少比刚才那种空荡荡的安静要让人安心一些。
好在他们这帮人没引起什么注意。深海长廊的昏暗把所有人都裹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谁也看不清谁。
展厅很大，头顶的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四面都是黑沉沉的，目光所及不过十米。
脚下有LED灯带嵌在地砖里，沿着地面延伸出去，弯弯曲曲地指向出口的方向。灯带旁边竖着几块老旧的介绍牌，蒙了灰，字迹半褪。
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四面挤着的感觉，从一下扶梯就开始了，像整个人被按在水底。步非休的呼吸不自觉地重了一些，胸口有点闷。他调整了一下节奏，尽量让呼吸均匀一些。
傅弥留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现，但眼睛偏了一下，朝他这边瞥了一眼。
步非休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但傅弥留看见了。在他瞳孔清楚的倒影里，步非休因为难受微微张开的唇，半眯起来的眼睛，还有脸上那种不太明显的忍耐。
傅弥留移开视线。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步非休的脊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步非休猛地睁大了眼睛。那道触感从后背传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被什么突然触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他侧过头看傅弥留，眼神里有一瞬间不太明显的慌乱。
傅弥留的手还搭在他背上，力道很轻，不像是要做什么，只是放在那里。
“我以为这样你会好受一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步非休顿了片刻。他喉咙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只手放在背上的感觉不算差，温热的，隔着衣服能感到一点力道，但他就是浑身不舒服。
“没事，不用这样做。不过——谢谢。我已经好多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动作不大，但傅弥留的手自然落了空。
两个人之间隔出了一小段距离。步非休假装在看面前的介绍牌，嘴角还挂着那个温和的弧度，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只被摸了背的猫，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
傅弥留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没再说什么。
前面几步，吴绝期已经顺着灯带的方向走到了一块介绍牌面前。他凑得很近，几乎要把脸贴上去了，眯着眼睛辨认那些褪色的字。
“冥河水母……”他念得很慢，“拥有一个圆顶状、呈钟形的伞盖……宽度可达一点四米……”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请勿直视它？”
他直起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面巨大的水幕。除了深蓝发亮的海水，什么都没有飘过。空空的。
付惊蝶站在旁边另一块介绍牌前，也比对着上面模糊的字念出了声：“鲸鲨……体长十米左右……最大可达二十米……请勿靠近以免惊扰生物。”
她也和吴绝期一样抬起头，看向水幕。一样空的。除了水，还是水。
“为什么要发出这种告示？”付惊蝶小声说，“水箱里什么都没有啊。”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难道是我们到时候会碰到它们？”
说完她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步非休。那种目光步非休现在已经很熟悉了，等着他给一个答案。
步非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那片空旷的水幕，又看了一眼脚下的灯带，脑子里转了几圈。
“先跟着指示灯走，边走边观察吧。”
他说得很简单，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付惊蝶的猜测。付惊蝶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几个人重新聚拢，沿着灯带的方向往前走。步非休走在了董游园旁边，放慢了脚步。
“接下来的路我打算贴着墙壁走。”
董游园侧过头看他。
“那些介绍牌有问题。”步非休压低声音，“我怀疑员工区的入口就在这附近，和休息区餐厅一样，被伪装起来了。我需要沿着墙边仔细找。”
“那我带他们走中间？”
“对。跟着灯带走，不要太快。我就在墙边，不会离你们太远。”
董游园沉默了几步的距离。
“你担心我做不好？”
步非休看了他一眼。
一阵沉默。
“但现在你要我带队，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步非休没有马上接话。他听出董游园语气里的不安，那种不安和恐惧不一样，更像是突然被推到一个自己没学过怎么站的位置上，两只脚都是软的。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步非休说，“带着他们往前走。遇到什么异样先停，等我过来。”
“要是你不来呢？”
“我会来。”
董游园看着步非休的眼睛。灯光很暗，但那里面有一种他描述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有人把一块很重的东西放在那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是我的承诺，不是客套话。
“刘拄弦那边的信任还需要时间消化，”步非休补了一句，“傅弥留大概率不会替你们做决定，其他人的话，暂时还没有足够的能力独自应付突发状况。所以你在这个位置，比谁都合适。”
他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董游园听完，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尽量不让你们分心。”
语气还是有些不自在，但没有那种犹豫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步非休，像确认什么似的。
步非休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把安排跟其他人简单说了一遍。吴绝期第一个应了，他拍了拍董游园的肩膀，说了句“那就辛苦游园哥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爽快，好像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好紧张的。
付惊蝶没有多话，只说了句“好”，跟在了董游园身后。刘拄弦看了步非休一眼，又看了董游园一眼，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傅弥留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等其他人走远了，才抬起眼睛跟步非休对视。
“我跟你走。”
“你该和他们一起。”
“信用金还没还完。得给你帮忙才行。”
他说得随意，语气轻得像是随口一提。但步非休知道他不是随口。他看了傅弥留几秒，没再劝。
“别离我太近。”
傅弥留没应这句话。他只是跟上一步，站到了步非休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步非休转过身，开始沿着墙边往前走。
傅弥留走在他后面，目光落在他后背上。那个背影和记忆里某个片段重合了，一瞬间，同样的脊背挺得很直，同样的步伐不紧不慢。
那段记忆是自己浮上来的。
纯白色的实验室，冷白灯光打得整个空间像没有温差的手术室。
他攥住步非休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步非休皱眉想甩开。他握得更紧了。
“你要做什么？现在不好吗？”
步非休偏过头看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情绪像吹拂过的风，和傅弥留当时的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觉得好？”
傅弥留愣了一下。
“禁锢的思想。无聊的情感信用基金。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步非休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稳。
“傅弥留，这不是我想要的幸福。”
傅弥留愣住了。握着步非休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
步非休没有挣开。
他盯着傅弥留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里面有一个快要流泪的步非休。
“我一直在等待新港城的夏天。”
步非休说得很轻。
“但新港城不会再有夏天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我还想和你去楼下的小卖部买橘子汽水喝。”
傅弥留收回思绪，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步非休在沿墙走，每一步都很仔细，手指偶尔碰一下墙面，确认有没有暗门或者开关。他做得很认真，完全没注意身后有人在想什么。
傅弥留面无表情地想，他连记忆都没了，还是选了同一条路。
然后他近乎自嘲地补了一句。那条路不是他的。是他的。
是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蓝色水族馆（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