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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蓝色水族馆(十二)
电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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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行,头顶那些昏黄的灯隔得很远,照下来的光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就散了,只剩一层朦胧的灰蓝色。
步非休能看见前面几排人的轮廓——董游园的肩膀,吴绝期的后脑勺,付惊蝶微微偏着的头。
再往前就看不清了。
扶梯本身有声音,墙壁后面有水声,但这些声音反而让安静显得更重。像是有人把一块厚棉被盖在了他们头上,什么都被闷住了。
“不行,太安静了。我有点瘆得慌。”
吴绝期先开了口。
“要不我们轮流报数吧?从刘拄弦开始,按顺序来。”
董游园的声音从更前面传过来。
“可以啊。这样一定程度上还能保证大家的安全。”
刘拄弦没什么废话,直接喊了第一声。
“一!”
声音在空旷的电梯井里弹了几下,然后被吞没了。
“二。”董游园接上。
“三。”付惊蝶。
“四。”吴绝期。
“五。”傅弥留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六。”步非休。
报数完一轮,接着又一轮。第一轮还能听出每个人声音的区别,到第三轮、第四轮,声音开始变得像了。分不清哪个是董游园,哪个是吴绝期,都差不多,都是单调的数字,在黑暗里来回弹。
步非休数着轮数。七轮,八轮,九轮。他等着脚下传来踩上平地的触感。
没有。扶梯还在往下走,看不到尽头。周围的景物没变过——左右两边永远是那道深蓝色的玻璃墙,玻璃后面永远是黑沉沉的水。
不对劲。
那股感觉像水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往屋里渗。等步非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心慌了一阵了。
他握了一下傅弥留的手。
那只手凉得和死物一样。他轻轻晃了晃那只手,想确认傅弥留还在。
没有反应。
手是软的,垂着的,他晃了一下就跟着晃了一下。没有回握。
步非休的呼吸顿了一瞬。他又晃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耳边报数声还在继续。一,二,三,四,五。轮到下一轮了,应该轮到他报六了。他张了一下嘴。
“六——”
有人比他先开口了。
一。二。三。四。五。
直接跳过了他。
那些人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存在。他们的声音还是那样,单调的,平坦的,报完五就从头开始。
一,二,三,四,五。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反复循环。
步非休站在黑暗里,手还握着傅弥留冰凉的手,听着前面那几个人一遍一遍地报数。他没有再喊了。喊了也没用。
他想起舒姻缘的话。深海长廊那边的滤水器声音很大。他之前还在想,既然滤水器声音这么大,舒姻缘怎么会不去探索。现在他知道了。舒姻缘也许来过,也许只到了扶梯口就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把扶梯的事说出来,只说了滤水器——算是提醒,但不算全部。
步非休又想起海豚表演开场时那个兜帽男的背影。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他不知道兜帽男是在什么地方失去那只手的,也许是珊瑚区,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但在这个光线昏暗、空气浑浊、一切感知都被扭曲的扶梯上,他没法不多想。
他把空着的那只手搭上了另一侧扶手。
一阵粘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把手抬起来,凑近了看——模模糊糊的,能看见手掌上沾了一层东西,泛着银蓝色的光。
薄薄一层,像是水,又比水稠一些。闻着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和他刚进入水族馆时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样。规则里说过,闻到这个味道是正常的,不要担心。
他没有担心。但他现在觉得有点晚了。
他抬头往上看。扶梯上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他们已经走过的那些灯。
看来逆行回去是行不通的,这段距离他不知道有多长,而且在这种地方往回走,他不确定会不会踩到什么更麻烦的东西。
眼前的问题是他身边的人。
傅弥留没有反应。前面那四个人也没有反应。他们还在报数,还在往下走,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前送。
步非休想了一下规则。规则里只说闻到这个气味是正常的,没说闻到之后会怎么样。
他脱下外套。
衣服不算厚,但足够捂住口鼻。他先把外套罩在自己脸上,蒙住鼻子和嘴,吸了一口气——空气被布料过滤了一层,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一些。他又吸了一口,确定有用,然后伸手把外套覆在傅弥留的脸上。
他想用刚才那套方法。既然气味是根源,那就从源头上隔绝。
傅弥留先是没动静。步非休的手隔着布料感受他的呼吸,很浅,很慢。他心里数着秒,感觉过了很久,手下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一阵闷闷的声音从布料下面传出来。
“别……”
步非休赶紧把手拿开。
傅弥留偏过头,咳了两声。声音还是有点哑,但眼睛是睁着的,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醒了?”步非休压低声音,“这空气不对劲。好像有致幻效果,少吸一点。”
傅弥留“嗯”了一声,没多问。
“吴绝期他们怎么办?”他问。
“他们吸入的时间应该比我短,还停在意识浅层。还没感觉到不对。”
步非休说完,等了一下。傅弥留没出声,但那只一直冰凉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捏了捏步非休的手指。意思是听到了。
“试试我刚才的方法。”步非休说。
两个人各自脱了外套,从后面小心翼翼地伸手,把布料覆在前面那几个人的口鼻上。
步非休捂住了吴绝期和付惊蝶——隔着两个背影,动作不太方便,但他尽量让布料贴紧了。傅弥留捂住了刘拄弦和董游园。
等了一会儿。
没有反应。几个人还在往下走,还在报数,被布料捂着也不挣扎,好像根本感觉不到脸上多了东西。
步非休又等了一会儿,把手放了下来。
“没用。”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太明显的烦躁,“先别捂了,到时候把他们捂死了。”
耳边报数声还在响。一,二,三,四,五。循环往复,不知道第几遍了。
步非休垂着手站在黑暗里,脑子在转。隔绝气味的方法行不通。前方还有多远不知道。往上走也不行。他感觉到傅弥留在看他,那种视线在暗处尤其明显。但他没转头。
“怎么会没有用。”他低声说。
傅弥留看着步非休。在黑暗里他能看清东西——这是他一直没告诉步非休的事。
他能看清步非休微微皱着的眉头,抿着的嘴角,还有眉眼间那点掩不住的不耐烦。
他在担心那些人。
对他也是这样。
一视同仁的关心。一视同仁的保护。
傅弥留心里翻涌着一种酸涩的情绪。他垂下眼睛,把那些情绪压下去。不是时候。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既然你说他们都停在意识浅层,”傅弥留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冷淡,“那隔绝气味行不通的话,试试别的刺激。”
步非休偏头看他。
傅弥留伸手,从步非休口袋里勾走了那块铭牌。动作很轻,步非休都没怎么感觉到。
“借我用一下。”
他拿着铭牌,沿着墙壁用力划了下去。
金属刮过玻璃表面,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噪音。
那声音太响了,在封闭的电梯井里来回反射,像一把锯子从所有人耳朵里拉过去。
步非休借着模糊的光线看那面墙。铭牌划过的地方,壁纸表面裂开了几道细纹。
从那些裂缝里渗出来暗红色的液体,带着一股腥气,像是腐烂了很久的鱼,一小股一小股,在蓝灰色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猛地转头去看墙上那些装饰性的卡通小鱼贴纸。
刚才那些小鱼是正常的,圆眼睛,彩色的身体,和普通水族馆里贴的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那些圆眼睛变了。里面的眼珠缩成一个小点,盯着他们的方向。
目光里带着怨毒,全挤在那双小小的眼睛里。
他眨了一下眼。
再看过去时,那些目光已经消失了。贴纸又变回了普通的贴纸,小鱼圆圆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傅弥留收回了手。他垂眼看着手里的铭牌,一个棱角已经被磨平了。
然后步非休感觉到了。脚下踩的已经不是移动的踏板了,是实的。
他抬起头,前方有光。他们到了。
深海长廊的底部。
步非休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身后就是那条扶梯,还在缓缓往上走,一级一级,消失在黑暗中。
墙壁上干干净净,什么裂纹都没有。只有几道浅浅的白色划痕,是铭牌留下的。
“步哥,我们到了!”
吴绝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雀跃。他转过半个身子,咧着嘴笑,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步非休看着他,没说话。
吴绝期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步哥?你怎么啦?”
傅弥留站在步非休身边,用拇指抚摸着被磨平棱角的铭牌,语气随意地开口了。
“你们在乘扶梯的时候什么都没感觉到?”
几个人面面相觑。
“什么感觉?”董游园问。
“就是……”傅弥留停了一下,“也没什么。”
刘拄弦反应过来了。他的眉头皱起来,目光在步非休和傅弥留之间转了一下。
“你们在扶梯上发生什么事了?”
傅弥留低垂着眉眼,没说话。他站在步非休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捏着那块铭牌,看上去温顺极了。
步非休往前迈了一步。他比傅弥留矮了半个头,身形也小一圈,但这一步迈出去,正好把傅弥留挡在了身后。
“路上出了点事。”
他用一种平和的语气,简单说了扶梯上发生的事。
“……所以现在起大家要警觉一点。这个区域比我们之前走过的任何一个都危险。”
付惊蝶听完,脸色不太好。她攥了攥自己的手指,过了几秒才开口。
“谢谢你,步哥。要不是你,我们可能一辈子也出不去那个扶梯了。”
她顿了一下。
“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步非休的,但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董游园。董游园没什么反应,只是低着头。
刘拄弦也在回想刚才扶梯上的细节。那段记忆确实有些模糊的地方,像隔着一层纱。他想到自己在不停报数,报了一遍又一遍,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报。
他看向步非休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激,是某种类似于信服的东西。
吴绝期张了一下嘴,明显准备说点什么。看那个表情,大概率是一长串话。
步非休赶在他开口前截住了。
“好了。我们时间不多了。真要感谢的话,最后把你们拉出来的是傅弥留。但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吴绝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几个人默契地闭了嘴,但看步非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在了前面。
经过傅弥留身边时,他放慢了一步。傅弥留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衣角。动作很轻,和刚才在墙上刮铭牌的那只手判若两人。
步非休挑了挑眉。
他没有甩开。
通道往前延伸了几十米,然后突然开阔了。
天花板好像消失了,或者被拉得很高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头顶是一片浓重的黑暗,只有前方亮着——那是一整面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蓝色。
所有人都停住了。
面前出现一道水幕墙,后面是无穷无尽的蓝色,光从前面透过来,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蓝,落在他们脸上,把所有人的皮肤都映成了淡蓝色。
人站在它面前,会觉得自己很小。
步非休站在那片蓝面前,耳朵里除了水声,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想起傅弥留的眼睛。那片蓝和那双蓝眼睛很像,一样深,一样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