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蓝色水族馆（十一） “什……什 ...
-
刘拄弦看着步非休。
他脑子里又闪过沈情施的笑脸。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骂他笨又会笑的沈情施。他真的很想再见她一次。哪怕她现在变成了那样，哪怕她认不出他了。
只要再见一次就行。
沈情施不应该是今天这样的。她那么好的人，不该落得这个下场。
反正事已至此。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刘拄弦自己扶着墙壁站直了身体。腿还在发软，但站住了。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握成拳，举到步非休面前。
“现在无论是‘核’里还是那些玩家，我都成眼中钉了。你确定要我加入？”
步非休没说话。他也把手握起来，跟刘拄弦碰了一下。
拳头碰拳头，轻轻的，没发出什么声响。
但意思很清楚了。刘拄弦看着那只碰完就收回的手，没再问了。
吴绝期站在旁边，看看步非休又看看刘拄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点隔应的。毕竟休息区那次，清洁工追着他们跑了好几圈。但如果刘拄弦不是故意的，那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再说步非休已经做了决定，他信步非休的判断。
董游园和付惊蝶都没开口。两个人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付惊蝶的表情比之前活泛了一些，但还是不怎么说话。董游园倒是想说什么的样子，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步非休把所有人的表情扫了一遍。没有反对的。这事就算定下了。
他向刘拄弦介绍了几个人的名字，没有说多余的话，就是名字，加上从哪来的。
介绍完，刘拄弦主动问了。
“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步非休数了数徽章。海星，珊瑚，加上之前在珊瑚区完成互动拿到的，还有表演场馆入口处领的——一共五枚。
“还差两枚。”他说，“你呢？”
“不用在意我。反正集不集齐徽章对我来说都一样了。”
步非休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去深海长廊。”刘拄弦说。
步非休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表演提前结束了，现在刚过两点。美人鱼表演是三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够用。
“可以。”
其他人也没意见。
一行人往深海长廊的方向走。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NPC从对面走过来，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几个做梦者蹲在走廊拐角处低声说话，看见他们走过来就停了，等他们走过去了才继续。
吴绝期走在刘拄弦旁边。
他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刚才在表演区门口就想问了，一直忍到现在。
“刘拄弦，你是在哪里工作的啊？”
刘拄弦看了他一眼。
“晶幕区。数据维护。”
“哦。”吴绝期点点头，“那如果毕业后政府分配的工作不合心意，可以辞职吗？”
“可以。要交很高的税。手续也麻烦。”
刘拄弦说得很简短，但语气不算冷淡。吴绝期觉得这人还行，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性格，于是胆子大了一些。
“沈情施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你为什么会跟她失散？”
刘拄弦没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路，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她是一个博爱的人。”
“博爱？”吴绝期念了一遍这个词，“什么意思？我没有学到过。”
旁边董游园和付惊蝶也被他们的对话吸引过来了。董游园侧着耳朵听，付惊蝶也往前凑了半步。
刘拄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一个短促的弦音。
“简单通俗点讲，她普遍地爱着每一个人。想对每一个人好。”
“所以就是‘好’的意思？”吴绝期试着理解。
“那太宽泛了。”刘拄弦说，“‘好’既可以是动词也可以是形容词。”
董游园忍不住插嘴了。
“形容词不是只有‘好’和‘坏’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是真的在问。步非休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董游园不是在说哲学问题，他是真的只知道这两个形容词。
新港城的语言教育就是这样的。够用就行，能表达基本意思就行。不需要丰富，也不需要细微的差别。
傅弥留走在队伍最后面，一直没参与。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那一个人如果不属于这两者范畴呢？”
董游园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属于这两者范畴？”
“就是不‘好’也不‘坏’的人。”傅弥留说，“你用什么词来形容他？”
董游园想了想。付惊蝶也想了一下，小声说：“不好不坏？”
她说完还看了董游园一眼，像是在等他的确认。董游园点了一下头。
步非休忽然插进来。
“所以还有其他的形容词？”
他看着刘拄弦。
刘拄弦点了一下头。
“有很多。一时半会说不完。”
吴绝期对形容词的数量没什么兴趣。他有更想知道的事情。
“那沈情施没有出‘核’，现实中的她——？”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想问什么。
在“核”里死了，现实里会怎么样，这是每个人都想过的问题，但没人真的知道答案。
刘拄弦这次停顿了很久。
久到吴绝期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如果在‘核’里死亡，”刘拄弦慢慢说，“现实里会判定为脑死亡。然后政府以‘失踪人口’处理或者‘叛徒’，看情况。”
他的声音很平。
“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只不过是长眠不醒的噩梦。”
“那受伤呢？”董游园问。
“根据受伤情况来定。会对精神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上的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了。
几个人各怀心思，都没再问。
刘拄弦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吴绝期，后面是董游园和付惊蝶。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步非休到底是怎么觉醒的。
两次副本。就两次。
他跟沈情施出生入死了多少个“核”才慢慢学会思考、学会判断、学会自己做决定？
他记不清了。十个？二十个？那些记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如果步非休只用了两次副本就做到了，那他算什么？他和沈情施的那些经历又算什么？
刘拄弦有点郁闷。不是那种尖锐的嫉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不甘心。可能真的是他太菜了。
他看向队伍最前面。
步非休走在最前方，步伐不快不慢。傅弥留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比起步非休，那个天蓝色眼睛的男人才是真正让他看不透的。步非休至少还有迹可循——温和，周到，会帮人，会拉人一把。但傅弥留呢？
他好像一直在步非休身边，但从不出头。他不做决定，不主动说话，甚至不跟队伍里的其他人交流。他就只是存在。像一道影子。
两次副本就觉醒的步非休。那傅弥留呢？
他又是怎样的人？
刘拄弦这么想着的时候，傅弥留忽然转了一下头。
不是完全的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刘拄弦的视线正好跟他撞上了。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和珊瑚区那次一样，里面有一种复杂的、压抑的东西。刘拄弦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每次被那双眼睛注视，他都觉得脊背发凉。
好在傅弥留很快就转回去了。
刘拄弦深吸了一口气。不管傅弥留是什么人，至少他对步非休没有敌意。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不是他该管的事。
头顶的灯光越来越暗。从刚才的亮白色变成了昏黄色，又从昏黄色变成了蓝灰色。
水声越来越大了。
不再是管道里那种滴滴答答的水声，取而代之的是水流大规模涌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移动。
那声音从墙壁后面传来，从脚下传来，从四面八方涌来。
吴绝期的嘴巴慢慢闭上了。他也感觉到了不对。
等真正走到深海长廊的入口时，周围已经一个人都看不到了。刚才路上偶尔还能碰见几个NPC或者零星的做梦者，现在全没了。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个人。
入口是一个很大的下行扶梯。看不到尽头，暗到视线往下延伸十几米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扶梯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和滤水器搅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告示牌立在扶梯入口的右边，老样子，深蓝色底，白色字。
【深海长廊须知】
尊敬的游客朋友们，为了您的最佳游览体验，请在进入本区域时遵守以下规则：
1. 入口区域扶梯只此下行，如要重新回到地面，需去出口处乘坐上行扶梯。在乘坐扶梯过程中，禁止打闹嬉戏，做出有损害其他游客的行为。（如遇到■■情况，请及时按下急停按钮。）
2. 本区域环境幽暗，请您按照既定路线行走，不要试图进入任何未开放的区域，在参观的同时注意脚下安全。
3. 本区域模仿深海高压环境，请勿随意敲击或击打玻璃。
该区域负责人：肖河合。
步非休看着那个名字，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铭牌，上面刻着同样的三个字。肖河合。
这是他第几次看到这个名字了？阳光工程里那个跳楼的父亲，休息区餐厅里的那张纸条，现在深海长廊的告示牌上又出现了。
到底有什么关联？
“步哥。”吴绝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发紧，“这扶梯有点吓人啊。”
步非休把告示牌又看了一遍，确认记住了每一条规则。
“下去吧。”
几个人围在一起商量谁先谁后。
商量了五六分钟，定下来一个顺序。步非休打头，董游园第二，付惊蝶第三，吴绝期第四，刘拄弦第五，傅弥留垫底。让付惊蝶一个女生站中间，前后都有人，真出事了也能照应一下。
步非休走到扶梯口准备迈步。
“等一下。”
傅弥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步非休回过头，看见傅弥留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眉眼低垂着看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不像平时那么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样。
他不高兴。
步非休看得出来。
“你自己一个人站后面可以吗？”他问。
傅弥留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有一些。但是顾全其他人也很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是不是为难你了？”
步非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温和惯了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太自在的表情。
他想说“没事”，但又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了。他确实很想保护其他人，但也确实不想把傅弥留一个人扔在后面。
他站在那里，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刘拄弦看了半天，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从后面走上来，站到步非休和傅弥留中间。
“这样吧。傅弥留和步非休垫底，我和董游园在前面，吴绝期和付惊蝶站中间。两两并排，扶梯够宽，两个人站得下。”
步非休看向傅弥留。
“可以吗？”
傅弥留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点了一下头。
“可以。”
尾音往上翘了一点。步非休听出来了。
“走吧。”步非休说。
几个人按新顺序走上扶梯。董游园第一个，刘拄弦紧跟在他旁边。然后是吴绝期和付惊蝶并排。步非休和傅弥留最后。
步非休迈上扶梯，傅弥留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
扶梯缓缓下行，把他们一个接一个送进那片看不见底的蓝灰色深渊里。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蓝色水族馆（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