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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蓝色水族馆(十) 几个清洁工 ...

  •   几个清洁工从舞台侧面走出来,沉默地抬起饲养员的尸体。

      蓝色的液体还在往下滴,在台阶上拖出一道黏稠的痕迹。

      它们把尸体往舞台左侧搬,很快消失在侧面的阴影里。

      所有人都被赶出了表演区。

      步非休站在闭合的大门前,看着最后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人已经走光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周围空空荡荡的,只有水声在一刻不停地响着。那种声音不大,但怎么都忽略不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流动。

      步非休没说话。他把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然后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

      其他人也不敢多问。吴绝期张了张嘴,看见步非休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付惊蝶站在董游园旁边,两个人都不吭声。傅弥留靠在步非休身边,微微低着头,安静得像不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吴绝期终于忍不住了。

      “步哥,”他压低声音,“我们这是在等谁?”

      步非休的目光还落在走廊尽头。

      “刘拄弦。”

      吴绝期愣了一下。他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明白。

      “为什么要等他?”

      步非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

      “他和诗诗是情侣关系。”

      话落,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啊?”吴绝期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步非休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珊瑚区我救了他一命之后,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说是他和他女朋友的合照。他也提到过他的女朋友失踪了,进入副本一直在找她。”他顿了顿,“他在舞台上的表现,还有那只海豚的名字叫诗诗。我以为你们已经猜出来了。难怪你们一直看着我不讲话。”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吴绝期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付惊蝶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弥留靠在步非休身边,始终没说话。他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睛,像是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步非休的食指。

      “来了。”他说。

      步非休抬头望去。

      表演区的大门又开了一道缝,一个身影从里面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微胖,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在拖着步子。

      步非休在唇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静悄悄地走了过去。

      ————

      刘拄弦觉得自己的腿快撑不住了。

      他扶着墙壁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大脑里空空的,什么念头都没有。不对——不是没有念头,是不敢有念头。那些东西堵在胸口,一想就要溢出来。

      他想起那个模糊清秀的背影。

      眼前突然一阵模糊。喉咙几次反酸,他都艰难地吞咽下去了。

      她走在他前面的时候总是这样。步子不大,但迈得很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他说你走慢一点,她就回过头来笑,说不行,要来不及了。他问什么来不及了,她也不说,就是笑。

      后来他才明白,她说的来不及是什么。

      他扶着墙壁的手指攥紧了。

      就算运气好从这里活着出去,回到那个世界,回到那个没有沈情施的地方——只剩下监视和绝望。活着又有什么关系?

      他很小的时候就学过一条规则。教科书第一页,第一条,加粗的黑体字:

      “不要思考。思考是多余的、浪费精力的行为。你的生活已经被安排妥当,你不需要做选择,不需要担忧,不需要怀疑。一切都有最好的安排。”

      他们不需要思考,因为不会遇到需要思考的事。吃什么,穿什么,看什么,和谁在一起——全都有人决定好了。上层阶级解决了所有需要思考的问题,剩下的只需要服从。

      他服从了二十多年。

      然后那天下午,电梯门打开,外面不再是公司大堂。

      是另一个世界。陈旧的光线,奇怪的空气,视网膜上凭空出现几行小字。

      【“核”加载成功:《小星星幼儿园》】

      他拼命忽略那些字,本能地找紧急按钮。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麻木的大脑从那一刻才开始自主运转,像一个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每个齿轮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横冲直撞,见到没有面孔的人,见到那些在现实中永远不会发生的血腥场面。

      他甚至不知道该往左跑还是往右跑,大脑生锈太久了,思考一个简单的选择都需要好几秒。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柔软,但握得很紧。是那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像在说“跟我走”的力量。

      她把他拉到一个拐角后面,拉着他在那些怪物之间穿行。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像这个时代任何人工合成的香味。淡淡的,干净的,像水。

      他们跑了很久。甩开身后的怪物后,两个人都停下来喘气。

      刘拄弦愣愣地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白白,什么语句都组织不起来。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跟我走”,第一次有人握着他的手做决定,他甚至连“谢谢”都忘了怎么说。

      她先开口了。

      她伸出手,笑了笑。

      “你好,我叫沈情施。”

      从此以后,他的大脑像一颗沉寂多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

      那些僵化的、板结的、被压得死死的土壤开始松动。他开始想问题,开始做选择,开始在两条路之间犹豫,开始后悔、庆幸、期待、失落。

      生活不再是直直的一条线,而是开始拐弯,开始绕圈,开始往回走,开始让人猜不到下一步。

      他活了。

      然后她又把这一切收走了。

      她比自己熟练得多,知道怎么找线索,怎么躲危险,怎么在那些古怪的规则里找到活下去的路。她说她已经过了好几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她笑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

      后来她不见了,没有死在“核”里。那一次他和沈情施前后进入了不同的“核”,只不过他出来了,而沈情施却没有出来。

      现实世界中沈情施成为了失踪人口,平白无故的蒸发了,“核”中他拼命的想找到她。

      直到又一次进了“核”,他在表演区看见了她。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拉。

      那一瞬间他恍惚以为是她回来了——那只手的力度,那个拉拽的角度,像极了多年前电梯间外面那只手。

      他被拉进一个阴影的角落。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面前那张脸。

      不是沈情施。

      希望一下子全碎了,像被人狠狠摔在地上的玻璃杯。

      刘拄弦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他想到自己不久前才摆了面前这个人一道。

      在休息区故意撞他,让清洁工去追他。现在他一个人落单了,这个人在这里等着他。

      “是你?”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你想干什么?”

      步非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审视。

      “诗诗是你的女朋友。”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刘拄弦知道他能猜到。他在珊瑚区拿出那张照片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人看一眼就能记住所有细节,然后自己拼出完整的图。

      他没有否认。

      “是。她叫沈情施。西施的施,不是诗词的诗。”

      步非休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什么,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刘拄弦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靠在墙上等着的那几个人。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进入过‘核’应该有十几次了吧?”他朝远处那个人影抬了抬下巴,“是他在指引你?”

      步非休顿了一下。

      “我和他都是第二次。”

      刘拄弦忍不住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他看着步非休。

      “你是怎么会自己清醒过来的?”

      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遇到了沈情施之后……是她带着我过‘梦’,我才慢慢醒过来的。”

      他停了一下。

      “她拽着我跑,拉着我躲,教我看规则。一开始我连规则都看不懂。她就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她骂我笨。骂完了又笑。”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没再说下去。

      那些爱意不需要更多言语了。隐在几个短句里,隐在说话时低下去的声音里,隐在他移开目光的那个瞬间里。

      步非休听着这些话,那种荒诞感又涌上来了。

      从见到傅弥留开始,从进入“阳光工程”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一切都太巧了。

      傅弥留出现得太巧,那个副本的线索埋得太巧,他的记忆总是被什么东西挡住,想往深处挖就会头疼。

      但刘拄弦没再追问。

      他好像对步非休的事没兴趣,话题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你倒是信任我。连第二次参加副本这种事情都跟我说。我之前在休息区对你做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他没说完。

      “如果说我是想要让你加入我们呢?”

      步非休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那种温和很奇怪,不是敷衍的好说话,是让人觉得可以放松下来,不用绷着。

      刘拄弦紧绷的神经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

      “休息区的事,你是想让我避免什么,对吗?谢谢你。”

      在休息区逃跑的时候,步非休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第一,刘拄弦撞倒他之后边跑边回头。当然也可能是怕他没死成,回头确认一下。

      第二,水只洒在地上,没有溅到他身上。如果只是想害他,随便怎么撞都行,没必要控制角度。

      第三,他对人的情绪感知一向很敏锐。当时他能感觉到刘拄弦身上那种焦灼、慌乱,不是恶意。恶意是有重量的,刘拄弦撞过来的那一刻,他身上没有那种重量。

      仅凭这三点不能证明刘拄弦不是故意的。是在舞台上,看着那滴眼泪落进血池里的时候,他才开始相信,这个人或许真的没有恶意。

      至于刘拄弦为什么要靠让他打翻水来“帮助”他,他暂时没想明白。

      刘拄弦沉默了。

      他没有否认。安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已经不想也不能活着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

      “至于休息区的事——很多人以为休息区是暂时安全的地方,就会放松警惕。然后很快就死了。”

      吴绝期在后面听着,忍不住问了句:“你怎么知道的?”

      刘拄弦没有解释。

      “不知道。但我见过很多人是这样死的。”

      吴绝期闭上了嘴。他可能信了,也可能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步非休看着刘拄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慌,也没有怕。就是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猜到这个人应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知道归知道,他心底一块莫名的地方还是不舒服。

      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就是不想让面前这个人就这么烂下去。想让他继续活着,想让他找到下一个理由。

      像看见一个快沉到底的人,明知道拉不拉得上来不一定,但手已经伸出去了。

      “如果就这么死去,”步非休说,语气还是那样,不重不轻,“那些让沈情施受过伤害的人怎么办?沈情施又怎么办呢?”

      刘拄弦猛地抬起眼。

      步非休的脸还是温和的,带着那种让人放松的、好说话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刘拄弦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个蓝色眼睛的男人才是暗处主导的那一个。

      傅弥留总是站在步非休身后,很少说话,很少做决定。但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让人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可现在看来,步非休也不简单。

      这两个人之间,说不清谁牵着谁。

      刘拄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也没有说出同意的话。

      他站在那个阴暗的角落,身后是表演区紧闭的大门,面前是这个笑意不达眼底的男人。

      远处,水声还在不停地响。

      滴滴答答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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