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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蓝色水族馆(九) 主持人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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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那股子热情劲儿一点没减。
“诗诗是我们蓝色水族馆近几年来最受欢迎的海豚。热身环节结束了,那么接下来,让我们看看诗诗究竟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表演吧!”
广播里适时地响起了音乐。
是那种滑稽舞台剧特有的调子,轻快,跳跃,带着点俏皮的味道。
像是老式动画片里常用的配乐,小丑出场,小猫追尾巴,或者谁踩到了香蕉皮。放在这里,却只让人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
饲养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颗球。他把球举起来,转向观众席,展示了一圈。
然后他把球扔向了水池上方。
“扑通”一声。
一个灰蓝色的身影从水池里跃了出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颗球稳稳地落在了它的头顶。
它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像被照片定格。然后将球重新送回饲养员手中,落回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步非休看得清楚。
那个人形生物身上的手术线,在刚才那样大幅度的动作下,已经崩开了好几道。
那些黑色的线勒进皮肤里,有些已经断裂了,线头垂在外面,随着它的动作一晃一晃。
看那个样子就知道有多疼。
但它叫不出来。它的嘴被缝上了。
场面惊悚得不像话。
步非休强迫自己继续看。
“好,诗诗真是太棒了!”主持人的声音在旁边夸赞着,“顶球可是它的拿手好戏,大家掌声鼓励!
现场寂静一瞬,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在鼓掌,被迫为这场绝望的演绎喝彩。
吴绝期在旁边拍了几下手就停了,手指蜷缩着缩回袖子里。付惊蝶的掌声几乎听不见,只是手掌轻轻碰了碰。董游园倒是拍得认真,但那表情不像在看表演,更像在上刑。
步非休也鼓了掌。几下就收了。
主持人似乎不满足。
“太小声了!我们再来一次!”
掌声又响了一轮。这次比刚才大一些,但也就那样。主持人撇了撇嘴,没再强求。
连续顶了几个球之后,饲养员接住落下的球,退到一旁。主持人又说:“想必大家已经对顶球过足眼瘾了。那么接下来,让我们加强难度吧。”
话落,饲养员放下了球。
他从舞台一侧拿起了什么东西——一个呼啦圈,看着就是普通的地摊货。
他把呼啦圈竖起来,举在水面上方。
“诗诗,来!”
那声命令很轻。
水池里的东西动了。
它游过来,速度不快不慢。到了呼啦圈前,它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从水里腾空而起。
那个被缝合过的身躯在半空中艰难地翻转着。
它的动作很不流畅。每一次扭转,崩开的手术线就又多几根。有什么东西从那些裂口里渗出来,在灯光下反着光。
它钻过去了。
砸回水面的时候,整片水池都在震荡。原本水面上那几丝若有若无的血丝,瞬间扩散成了大片的红花,一朵一朵地浮在水面上。
步非休注意到观众席上的刘拄弦。
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现在更是白得发灰。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什么。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水池,盯着那个正在下沉的身影,一眨不眨。
饲养员又提起了那只铁桶。
他把桶放在水池边,弯下腰,从里面抓了一把肉。他把肉拿到水池上方晃了晃。
水面的平静立刻被打破了。
那个人形生物猛地浮上来。它游到水池边,艰难地张开嘴——那些缝线被撑得很紧,有些已经嵌进了肉里。它张开了一个勉强能塞进东西的缝隙,然后不动了。
饲养员把肉扔进去。
它吞下去了。
肉块通过那个缝隙时,整张脸都在扭曲。
“好!”主持人又喊了一声,然后转向观众席,“想必在场的观众也想和诗诗互动吧。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挑选一位幸运观众上台。有没有人自告奋勇?”
空气安静了。
没有人举手。没有人说话。
步非休慢慢转头,给自己的队员递了个眼神。他的目光在自己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别轻举妄动。
吴绝期第一个领会,下巴轻轻一点。董游园跟着点头,动作很轻。付惊蝶也点了头,虽然脸色不太好看。
主持人等了一会儿。
“看来大家都比较害羞呢。”他的声音里带上了遗憾的意味,但那种遗憾是假的,底下藏着恶作剧般的兴奋,“那么看来只能随机挑选了——”
话音未落。
观众席里站起了一个人。
那个身影不算高大,微微有些胖,但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周围的人都转头看他,那些没有脸的NPC也转过扁平的头颅,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走下台阶,走过通道,朝舞台走去。
步非休认出了那个身影。
刘拄弦。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盯着那个走上舞台的背影,心里快速转着念头。
这个人——之前在珊瑚区差点被触手吃掉,他顺手救了。后来送怀表,道谢,态度客气得不像有恶意。然后在休息区,又是这个人,突然冲出来撞了他,把他手里的水撞翻,触发了清洁工的追杀。
现在他又主动走上舞台。
每一步都踩在危险上,却每一步都活得好好的。
步非休眯了眯眼。
不是傻子,就是另有所图。
舞台上,主持人看着这个自己走上来的人,沉默了几秒。
那张永远微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没有预料到的表情——很短暂,像是程序卡了一下。
然后他又恢复了正常。
“……那么,”他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接下来由饲养员带领这位勇敢的游客,和我们的诗诗进行友好的玩耍吧。”
饲养员朝刘拄弦招了招手。
刘拄弦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他走到水池边,站定。和那个人形生物只隔着一道矮矮的围栏。
诗诗本来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只有缝合的背部露出水面。但在刘拄弦靠近的那一刻,它动了。
它的头微微抬起,朝着刘拄弦的方向。它的身体在水下轻轻摆动,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波纹。
步非休对情绪的感知一向敏锐。对新港城的那些麻木面孔是如此,对这种非人的东西也是如此。
他感觉到了。
它在躁动。不是攻击性的躁动,而是别的什我么。
步非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新港城。那个死气沉沉的地方,那些麻木的面孔,那种到处都是人却没有人在的感觉。
他很快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舞台。
饲养员示意刘拄弦抬起手。
刘拄弦照做了。
他抬起右手,举到水池上方。手臂在发抖,但幅度不大,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饲养员吹了一声哨。
水面猛地炸开。
那个灰蓝色的身影从水里蹿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它跃起的轨迹很直,直直地冲向刘拄弦举起的那只手。
湿漉漉的感觉。蜻蜓点水一样,碰了一下,然后落回水里。
刘拄弦的手上多了一层水光,混着暗红色的东西。
他慢慢放下手,站在原地,等待下一步指令。
观众席上响起微不可查的私语声。
“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
步非休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微胖的男人是冒着风险上台抢线索的。
这种副本里,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往往能获得别人得不到的信息。很多人都在等,看他到底能找到什么。
但到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饲养员指挥。像一截木头,一个木偶。
窃窃私语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男人露出真正的目的。他们觉得他一定有后招,不可能白白上去送死。
饲养员从道具箱里又拿出了一个呼啦圈。
他递给刘拄弦。
刘拄弦看着那个呼啦圈,没有接。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又要开始——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呼啦圈。
这一次,不等饲养员指示,他自己转过身,把呼啦圈竖在了水面上。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让我们看看它是否能做到呢!”
饲养员吹起了哨子。
步非休察觉出了微妙的区别。前面两声哨子声音短促,尖锐,但还在正常的“哨声”范围内。这一声不一样,又尖,又利,像是什么金属在刮玻璃,刺得人太阳穴直跳。
如果不出意外——
有危险了。
哨声刚落,水池里的东西动了。
它没有钻呼啦圈。
它从水里蹿出来,直直地朝刘拄弦扑了过去。那个被缝合的身躯在半空中展开,投射下一大片阴影。
所有人脑子里闪过同一个念头:完了。
但刘拄弦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东西朝自己扑过来,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预想中的血腥场面没有出现。
在即将砸到刘拄弦的那一刻,诗诗猛然调转了方向。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扭了一个角度,偏离了原來的轨迹,砸向了另一侧。
饲养员所在的那一侧。
观众席炸了。
没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片混乱吸引过去了。
饲养员被砸倒在地,那只灰色的东西压在他身上,水花和血花一起飞溅。
舞台上一片混乱。
但步非休的眼睛没有离开刘拄弦。
他看见了一滴眼泪。
刘拄弦站在水池边,一动不动。那颗要掉不掉的眼泪,在他眼眶里挂了好久,终于落了下来。
滴在那片猩红的水面上。
没有溅起水花。
步非休忽然明白了什么。
饲养员被压在下面,脑袋磕在台阶上。蓝色的粘稠液体从他的身下流出来。他的四肢还在扑腾,一下,又一下,像被翻过来的甲虫,怎么也翻不过身。
那个压在它身上的东西张开了嘴。
被缝了不知道多久的嘴,在那一刻终于张开了。线崩断的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但那道裂开的缝隙张得很开。
它低下头,朝饲养员的面部啃食过去。
没有脸的人,被咬得更加没有脸。
几下之后,饲养员不动了。
四肢停止了扑腾,安静地摊在地上。
混乱还在继续。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失去了之前那种从容。他的音量还是那么大,但语速快了,语调也变了,像是磁带在快进。
“抱歉亲爱的游客朋友们,表演暂时出现了一些问题。为了给您带来更好的体验,这场表演暂停,请游客有序退场!请有序——”
他的话音未落,水池里传来水声。
那只灰蓝色的东西从饲养员的尸体上爬下来,重新滑进了水里。它在水面下游了一圈,动作比之前慢了,像是耗尽了力气。
池水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原来清透的蓝色,现在变成了暗沉的红。
整个场馆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些没有脸的NPC还坐在座位上,扁平的头颅朝着舞台方向,仿佛表演还在继续。
只有水声。
水流缓缓流淌的声音,从舞台上的水池传到观众席,在空旷的场馆里来回碰撞,发出细微的回响。
步非休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的目光在舞台上扫了一圈,刘拄弦还站在原地,面对着那片变色的水池。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空了。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那个人形生物消失的水面上。
它沉下去了。没有浮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步非休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身边的人。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