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蓝色水族馆（八） 步非休走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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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非休走进那条岔道时，舒姻缘正靠墙站着。他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就那么随随便便地靠着，姿态松弛，像在等人。
看见步非休，他笑了一下。
“步非休还真是准时到了。”他的语气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差一点我就以为你不来了呢。”
步非休也笑了笑。
“舒先生还在这里，我怎么会不来。”
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摆在那里——你不也等在这儿吗。你来等，就说明你需要我手里的信息。何必装得好像是我求着你似的。
舒姻缘听出来了，也不恼。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向旁边的陈阿招。
陈阿招接收到示意，点了点头，缓步离开了。
岔道里只剩下两个人。
舒姻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调笑的意味：“步先生，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了。”
步非休没接这个话茬。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依然温和：“舒先生想要告诉我什么？”
舒姻缘顿了顿。
“之前为了表示诚意，我可是告诉步先生不少消息呢。”他说，嘴角还挂着笑，“那么现在步先生为表诚意，不如——你先开口？”
步非休也没什么好推辞的。他收起了几分温和的意思，语气变得直接。
“你之前去过休息区么？”
舒姻缘没有接话，反问：“那里怎么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些触犯规则的，应该都被做成了肉制品，成了休息区餐厅里的一道菜了。”
舒姻缘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只原本搭在臂弯上的手垂了下来，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说。
就一个字。
步非休看着他的反应，没再多说。
“那么舒先生准备告诉我什么呢？”
舒姻缘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深海长廊那边的滤水器声音很大。”
步非休心下了然。
滤水器声音大，说明靠近设备间或者后台。既然舒姻缘能告诉他这一条，说明舒姻缘大概率已经知道设备间的位置了。
大部分线索都指向深海长廊，这不是巧合。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步非休问。
舒姻缘又想了想，说了一个细节：“设备间外面有几个蓝色的桶，是空的。但桶周围的地面是湿的。有人在定时往桶里倒水，但桶里的水从来没有积起来。”
步非休琢磨了一下这个信息。有人在倒水，但桶是空的——水去哪了？
他没想明白，但先记住了。
“还有，”舒姻缘补充道，“深海长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的牌子看不清了，但门把手是新的。”
旧的门，新的把手。说明有人经常进出那扇门，把手换过了，但门没换。
步非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舒姻缘给的这些，确实有用。不是那种随便糊弄人的东西。
“谢了。”步非休说。
“客气。”舒姻缘笑了笑。
然后他话锋一转。
“听说步先生在休息区遇到麻烦了？”
步非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你当时在那里？”
“不在。”舒姻缘说，“不过你触犯规则的时候有那么多人，当然就传到我耳朵里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看来步先生要被人盯上了呢。”
步非休垂下眼睛，又抬起，语气依然温和。
“谢谢提醒。”
他没再多说。舒姻缘也没追问。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其他零碎的信息——关于地图上几个标注不一致的地方，关于表演场馆里那个始终找不到的后台入口，关于那些清洁工出没的规律。
聊完这些，步非休觉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怀表，离表演开场还有几分钟。
“我该走了。”他说。
舒姻缘点点头。
步非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休息区那个面包，包装袋后面写着生产商——地平线辉光动力公司。上一次的副本也出现过这个名字。他有种预感，这可能不是巧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知道地平线辉光动力公司吗？”
舒姻缘挑眉。
“休息区食物包装袋后面提供的厂商？”
步非休点头。
舒姻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点玩味。
“想知道？”
步非休没说话，等着他的条件。
舒姻缘走过来，抬手扶了扶步非休有些跑歪的眼镜。动作很轻，手指在眼镜腿上停了一瞬。
“那你也得用消息换啊。”
步非休伸手打掉了他的手。动作不快不慢，正好在对方的手停稳之后，像是拂掉一点灰尘。他后退一步，脸上的微笑还在。
“等我有了值得换的消息，再来找舒先生。”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舒姻缘的声音，不急不慢的。
“如果你告诉我你认不认识一个人，我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怎么样？”
步非休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
舒姻缘站在岔道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灰蓝色的光从通道外面照进来，把他的人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步非休思索了一下。
“只要告诉你我认不认识就行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嗯”。
步非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这笔账。不管回答认识还是不认识，都能得到消息。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是谁？”他问。
“孟随远。”
步非休在脑子里检索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记忆不多。育儿部的日子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后来的生活也大多是重复的、可以被压缩成几行字的内容。他在这些记忆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没有。没有任何一个叫孟随远的人。没有任何一个和“孟随远”这三个字有关的画面。甚至没有熟悉的感觉。
“不认识。”他说。
黑暗中沉默了两秒。
然后舒姻缘的声音响起来。
“之前在纪念品店的出售厂商那边见过一模一样的。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步非休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纪念品店的出售厂商，和面包包装袋上是同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想再问点什么。
岔道的阴影里已经空了。
舒姻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步非休站在那儿，把“孟随远”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没有。还是不记得。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岔道，回到主通道，远远就看见一群人站在原地。
步非休愣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吴绝期站在最前面，看见他就松了口气。董游园站在吴绝期旁边，付惊蝶站在董游园旁边，表情都有些紧张。
傅弥留站在最后面，半靠着墙，姿态松散。但看见步非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眼底有什么东西突然被点燃了。
步非休快步走上前。
“我不是先让你们进去了吗？”他问，“怎么都在这里？”
吴绝期抢着开口：“傅哥把我们安顿在座位上之后，跟我们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跑出去等你了。我们几个在座位上坐着也不踏实，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你们俩，就一起出来了。”
步非休看向傅弥留。
傅弥留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步非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太习惯这个。等人，被人等，被人记挂着要不要出来等——这些事在他的生活里很少出现。育儿部没人等他，分配了房子以后也没人等他。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行踪。
但这些人在这里等他。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谢谢。久等了。”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赶紧进去吧，表演快开始了。”
几个人快步走向表演场馆。
入口处还是那个样子，深蓝色的灯光，流动的水波纹。但进去之后，步非休注意到一些变化。
座位变了。
他们之前看美人鱼表演的时候，所有参与者的位置都靠近最后几排。
现在，那些座位全部往前挪了。参与者的座位被集中在了中间略偏后的位置，和那些没有脸的NPC混在一起，不那么扎眼了，但也没有那么靠后了。
全场几乎坐满了。
那些没有五官的NPC已经就坐，整整齐齐，面朝舞台。参与者散落在各处，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独自坐着，有的东张西望。
又是倒数踩着点才到的。
步非休他们往里走的时候，好几道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那些目光不太友善——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埋怨，有的带着明显的敌意。
步非休知道为什么。
珊瑚区和休息区的事，传开了。那些触犯规则的人被拖走、被吃掉、被做成肉制品——尽管直接原因是他们自己触犯了规则，但人是群居动物，遇到糟糕的事情总会下意识地找一个可以责怪的人。
而他和他的队友，是那个“不一样”的存在。他们人最多，看起来最有组织，而且在两次事件中都全身而退。这本身就足够招人恨了。
步非休如数收下那些目光，表情不变。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人群中找到了舒姻缘。舒姻缘已经坐下了，还是那副松垮垮的姿态，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一只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注意到步非休的视线，抬起手，微笑着招了招。
步非休还没来得及回应，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宽阔的背影。
傅弥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前面，不偏不倚地，刚好挡住了那个方向。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找座位，顺便转了个身。
步非休抬眼看向傅弥留。
傅弥留大概是感觉到背后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步非休的视线。他的眼神略带疑惑，像是在问“怎么了”。
步非休摇了摇头，把视线移开，开始观察周围。
他注意到那个兜帽男。还是那身打扮，兜帽压得很低，坐在靠边的位置，背对着他们。
但有他的一只袖管空空的，垂在身侧，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蜷曲着，微微发抖。
步非休盯着那只空袖管看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
他在靠后的角落里找到了刘拄弦。那个微胖的男生坐得很偏，几乎在观众席的边缘。他的脸色不太好，白得发灰，嘴唇抿着，眼神有些飘忽，但一直在往步非休他们这边看。
步非休和他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表示，转开了。
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在中间偏后的区域，视野不算最优，但也能看清舞台。
刚坐定，全场的灯光猛地暗了下来。
看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舞台边缘的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欢迎各位亲爱的游客朋友们再次回到这个舞台！”
他站在舞台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亮片西装，夸张的笑容，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面具般的表情。
但他的声音像是同一段录音，换了几个词，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有了上次的经验，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主持人满意地扫视了一圈。
“欣赏我们精彩绝伦的海豚表演——”
他顿了顿。
“不过很可惜，并不是全部游客都能看到。”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里那几个空着的座位。那些座位的主人，在上次表演结束后再也没有回来。
主持人的目光只在那几个空位上停了一瞬，就收了回来。他的笑容不变，语气不变，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那么，废话不多说。”
他提高音量的那一刻，全场的灯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的水池上。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玻璃，倒映着头顶的灯光。
“让我们用整齐划一的掌声，欢迎蓝色水族馆的海豚——诗诗！”
没有人鼓掌。
主持人似乎也不在意。他往旁边退了一步，把舞台中央让出来。
水面开始波动。
一开始是很小的涟漪，从水池的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是更大的动静——水花翻涌，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快速移动，留下一道深色的影子。
接着，一个灰蓝色的身影从水里跃了出来。
它跃得很高，高到几乎碰到了穹顶的灯光。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身影——但它落回水里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没人来得及辨认那到底是什么。
水花四溅。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从后台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一只铁桶，手上戴着红色的橡胶手套，脸和所有员工一样是空白的。他站在灯光下，热情地朝观众席挥手。
没有人回应他。
他似乎也不在意，径直走到水池边。
他把铁桶放在地上，弯下腰，然后——用力拍了拍手。
掌声很响。
一下，两下。
水面立刻有了动静。
水池边的水面开始翻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游过来。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跟前。
那个东西浮出了水面。
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步非休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不是海豚。
那是一个人。一个被砍去了手臂、双腿被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缝合在一起、背上刷了一层灰蓝色油漆的人。它的脸还在——那张脸有着扭曲的五官，眼睛被缝上了，嘴巴也被缝上了。
它浮在水面上，身体微微晃动着，像一条真正的海豚那样，用残存的躯干保持着平衡，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了无数次。
观众席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步非休听到身后有人在干呕。
他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从那个“海豚”身上移到饲养员手边的铁桶上。
铁桶里装满了东西。灰白色的，粉红色的，混杂在一起，堆得满满的。
步非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些东西的形状、颜色、纹理，和他刚才在休息区餐厅后厨的冰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些肉。
他皱起了眉头，但没有移开视线。
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紧。
步非休偏头看去，傅弥留正看着舞台，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他的手紧紧握着步非休的手，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
步非休有些奇怪。刚才在外面等他的时候，傅弥留看起来挺正常的。怎么现在突然紧张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傅弥留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平静了。
但握着他的手是凉的。
步非休没多想。他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把视线移回了舞台。
其他人可以不看。吴绝期已经把脸偏过去了，付惊蝶闭着眼睛，董游园在盯着自己的膝盖。他们不看也没关系，有他在就够了。
但他不能不看。
为了从这里出去，为了带着这些人从这里出去——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饲养员弯下腰，从铁桶里抓了一把肉，扔进水里。
水面立刻沸腾了。
那个人形的“海豚”——那个被改造过的生物——猛地张开嘴。它的嘴被缝上了，但中间的缝隙足够把那些肉块吸进去。它吞得很急，像是在沙漠里渴了很久的人突然见到了水。
饲养员又扔了一把。又是一把。
铁桶很快见了底。
他提起空桶，朝着观众席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回了后台。
水面恢复了平静。
那个人形的生物也沉了下去，消失在深蓝色的水底。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蓝色水族馆（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