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蓝色水族馆(六) 跟着地图走 ...
-
跟着地图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休息区到了。
这里的灯光比珊瑚区明亮得多,不再是那种幽蓝昏暗的氛围光,而是正常的白色灯光,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
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砖,擦得干干净净,能倒映出头顶灯管的影子。
里面人不少。
步非休站在入口处,快速扫了一眼。休息区摆放着二三十套塑料桌椅,大部分都坐了人。
角落里开着一家小型餐馆,门面不大,里面隐约能看见几张桌子和一个柜台。餐馆旁边并排放着几台自动贩卖机,透明的玻璃后面陈列着各种包装好的食物。
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也在这里——一个清洁工正拿着拖把,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来回拖着。他的动作和之前见过的所有清洁工一样,机械,重复,不知疲倦。
入口处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牌,上面写着:
【尊敬的游客朋友们,您好!欢迎来到休息区。为了您的游玩体验,请在进入本区域前认真阅读以下规则——】
1. 请保持区域内干净整洁。垃圾请投入垃圾桶。
2. 禁止食用一切熟食。
3. 本区域无需付费,免费为游客提供任何食物。
4. 禁止在本区域内逗留十五分钟以上。
步非休把规则默读了一遍。
禁止食用熟食。免费提供任何食物。逗留不能超过十五分钟。
这几条规则组合在一起,有点微妙。免费提供食物,但不能吃熟的——那就只能吃包装好的加工食品。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如果没有这个东西,十五分钟还真不好把握。
这个水族馆处处在模糊时间概念,却又设置了大量和时间有关的规则。人为了遵守规则,只能一直绷紧神经,时刻注意,精神消耗极大。
他注意到规则里的一些用词。
“禁止”——这个词很绝对。违反禁止的规则,很可能直接触发死亡。
而“请勿”之类的用词,相对温和一些,可能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么看,这个地方倒还留了一线生机。
吴绝期已经找了个空位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终于能歇会儿了。”
董游园和付惊蝶站在旁边,有些沉默。两人从珊瑚区出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一路上也是各走各的,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步非休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吴绝期,递了个眼色。
吴绝期耸了耸肩,表情无辜——我也不知道他俩怎么回事。
“我去买点吃的。”步非休说,准备往自动贩卖机那边走。
“步先生!”
董游园和付惊蝶几乎是同时开口。
两人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我们去吧。”董游园说。
“嗯,我们去。”付惊蝶也说。
步非休看看他们,微微一笑。
“你们俩要不一起去?”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一起朝自动贩卖机走去。
步非休看着他们的背影,在傅弥留旁边坐下。
他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打算问。他不在乎。现在有人替他跑腿,他正好可以休息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怀表,打开表盖。
指针在走动。滴答,滴答。
从他们进入休息区到现在,过去了三分钟。
他把怀表放在桌上,盯着那些指针。
这东西可信吗?他已经在心里记下了几个可以用来验证时间的关键点,到时候表演开场就知道怀表时间是否正确了。
如果怀表的时间是错的,迟早会暴露。
如果是对的,那就很有用了。
他把目光从怀表上移开,开始观察周围。
自动贩卖机那边人最多。大多数人排着队,从机器里取出各种包装好的食物。
餐馆里的人少一些,偶尔有人走进去,但很快就出来了,手里端着的只是一杯热水,没有买任何熟食。
一阵塑料袋包装摩擦的声音从桌上传来。
步非休转头看去,董游园和付惊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个包装袋,正往桌上放。
袋子里是黄棕色的固体,看起来有些奇怪。
“这是什么?”吴绝期拿起一袋,翻来覆去地看,“这真的能吃吗?”
董游园盯着那黄棕色的固体看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说:
“应该能吧。我看到那台机器上写着,这个叫……面包。”
“面包?”吴绝期念了念这个陌生的词,“什么东西?”
步非休看着桌上那些叫“面包”的东西,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那感觉来得很快,像一把小锤子在脑子里敲了一下。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有什么东西想从记忆深处涌出来——但涌不出来,只是堵在那儿,又痒又胀。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面包。
他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他好像……见过。
但那画面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努力想看清,却只看见一些晃动的影子,一些抓不住的轮廓。
眨眼间,恍惚感消失了。
他又恢复了清醒,但那种“熟悉”的感觉还在。他看着那些黄棕色的固体,仍然觉得眼熟,却想不起为什么眼熟。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起了一袋面包。
步非休看向傅弥留。
傅弥留拆开包装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他咬了一口,面色如常,慢慢地咀嚼着。
其他人看着他,等他做出评价。
傅弥留咽下去,什么都没说,又咬了一口。
吴绝期见状,也拆开一袋,咬了一口。他的眉头皱起来,嚼了几下,勉强咽下去。
“有点干。”他说,“味道……怪怪的。”
董游园和付惊蝶也各自拿起一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步非休拿起面前那袋面包。
他没有急着吃,而是先看了看包装袋。
正面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简单的透明塑料袋,印着几个彩色的字。他把袋子翻过来,背面印着几行小字——
【生产商:地平线光辉动力公司】
【保质期:不限】
【生产日期:不详】
步非休的目光在“地平线光辉动力公司”这几个字上停住了。
又是这个公司。
上一个“核”里的“阳光工程”,就是这个公司创立。
现在这个水族馆里,又出现了同样的名字。
这两个副本之间有关联吗?
步非休回想了一下两个副本的场景——一个是人工阳光的社区,一个是奇怪的水族馆。它们看起来毫无相似之处,但都指向同一个公司。
巧合?
他不信。
他把疑问压下,咬了一口面包。
入口的感觉很怪。干,硬,有点甜,又有点咸,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嚼起来像在嚼一团吸了水的棉花,黏在嘴里,咽下去的时候拉嗓子。
他又咬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个味道——
不对。
不是不对,是……不是这样。
面包的味道不应该这样。
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但他就是知道,这个味道不对。这个味道更像是——
鱼食。
这两个字突然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鱼食是什么味道?他怎么会知道鱼食是什么味道?他从来没吃过鱼食,也没闻过鱼食,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他继续嚼着嘴里的面包,想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抓不住。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在喊什么,喊一个熟悉的名字,喊——
然后声音消失了。
像被人按下了删除键。
一切又恢复正常。
面包还是面包,味道还是那个奇怪的味道,周围还是那些坐着吃东西的人。
步非休皱了皱眉,把那几口面包咽下去。他拧开一瓶水,准备喝一口润润喉咙——
一个黑影突然朝他冲过来。
速度太快,快到步非休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股大力撞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撞得往旁边倒去。手里的水瓶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砰。
水花四溅。潋滟的水光在灯光下闪了一瞬,然后全部洒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步非休立刻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那个黑影已经跑远了。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
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快速穿行,像一条滑溜的鱼,转眼就消失在休息区的另一头。
但那一瞬间,步非休瞥见了他的背影。
那个体型,那个跑动的姿势——
刘拄弦。
是他。
步非休皱起眉。刘拄弦为什么要撞他?刚才在珊瑚区,他明明救了这个人,这个人还特意过来道谢,送怀表,说欠他人情——
现在来撞他?这是结仇还是报恩……
来不及细想,周围的气氛已经变了。
那些原本坐在椅子上吃东西的玩家,听到动静后全都看向他。那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兴奋。
然后他们纷纷站起来,快速离开休息区。
像一群受惊的鸟。
步非休心里一沉。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水。
规则一:请保持区域内干净整洁。
水洒了。地面不干净了。
下一秒,那些灰色的身影出现了。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雨后春笋一样,一个接一个。他们穿着灰色的清洁工制服,没有脸,手里拿着拖把或抹布,从四面八方朝步非休围过来。
越来越多。
十个,二十个,更多。
他们空洞的脸齐齐对准步非休,同时开口,声音整齐划一:
“请保持地面干净。”
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是无数个喇叭在播放同一段录音。
步非休后退一步。他快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下午2:40。
距离下一场表演还有二十分钟。如果能赶到表演区,可能就安全了。
“他们是针对我来的。”他对身边的几人说,语速很快,“你们先走,我解决以后马上就来。”
吴绝期站着没动。
董游园也没动。他看着那些围过来的清洁工,咽了口唾沫,但脚下没有挪步。
“刚刚在珊瑚区已经被你保护过一次了。”他说,声音有些紧,“这次我们不走。”
付惊蝶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傅弥留轻轻握住步非休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他微微低着头,眉眼低垂,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还欠你信用金呢。”他轻声说。
步非休愣了一下。
其实他早就说过不用还信用金了,但是傅弥留还是一再坚持说什么互帮互助是新港城的美德,一定要帮他忙。
步非休最终还是反握住那只手。
“行。”他说,“那我们先跑出休息区,看看出去以后他们还会不会跟上来。”
他拉着傅弥留,率先朝出口冲去。吴绝期几人紧随其后。
但他们跑出没几步就发现——那些清洁工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他们明明只是走着,甚至没有跑,但那移动的速度,比正常人全力冲刺还要快。
他们的腿迈动的频率很慢,但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大得惊人,像是在地面上滑行。
距离在迅速缩短。
步非休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快速计算。照这个速度,他们根本跑不到出口。可能刚跑到一半,就会被那些清洁工追上。
“先去餐厅!”他当机立断,改变方向。
众人跟着他转向,朝那家小餐馆冲去。
餐厅的门是玻璃的,推拉式。步非休冲到门口,一把拉开,等所有人冲进去后,用力把门拉上。
门刚关上,那些清洁工就到了。
他们围在玻璃门外,空洞的脸贴着玻璃,直直地看着里面。但他们没有推门,没有试图进来,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隔着玻璃,步非休能清楚地看见那些没有五官的脸。它们就那样对着他,像无数个摄像头。
但进不来。
至少现在进不来。
步非休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开始打量这个“餐厅”。
门外的清洁工没有离开的迹象,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们只是守着,像一群耐心的猎人。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餐厅不大,也就七八张桌子,整齐地摆放着。
每张桌上都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朵塑料花。
墙边是几个老式的卡座,深红色的皮革座椅,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
柜台在餐厅最里面,木质的,台面上放着一个收银机——那种老式的、需要手摇的收银机。收银机旁边摆着一个玻璃罩,罩子里放着几块蛋糕的模型,颜色鲜艳得不真实。
头顶的灯是那种老式的吊灯,黄色的灯泡,光线昏黄,照着整个餐厅有一种旧照片的感觉。
最里面有一扇门,门上挂着牌子:【员工专用】
步非休的目光在那个牌子上停了一瞬。
身后,吴绝期靠着墙,大口喘气。
“这什么情况?”他说,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喘息,“那个撞你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害你?”
步非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玻璃门外那些一动不动的清洁工,又看了看手里那只怀表。
刘拄弦。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