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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蓝色水族馆(五)
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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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步非休就知道出事了。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所有的珊瑚虫都开始躁动。那些原本安静附着在珊瑚表面的触须,像是被什么惊醒了,疯狂地扭动着,从水箱里涌出来。
它们原本只是手指粗细,但离开水箱的瞬间,急剧膨胀——变成手臂粗,变成大腿粗,变成像巨蟒一样的怪物。
“怎么了这是!”
“发生了什么?”
“这些珊瑚都怎么了?!”
惊恐的喊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些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参与者和NPC,此刻都陷入了混乱。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人惊慌地四处乱跑,有人尖叫着往出口方向冲。
“我去!这不毁了!”
吴绝期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急躁。
“不是没开闪光灯吗?就知道这地方没安好心,最后还搞这一出!”
步非休没有时间回应。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区域,大脑飞速运转。
那些触手已经伸得很长了。它们脱离了水箱,在空中扭曲着、挥舞着,像无数条饥饿的蛇。
有些触手的尖端已经裂开,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的利齿——那绝不是正常生物该有的东西。
“所有人先散开!”步非休厉声道,“远离水缸和珊瑚!”
众人四散奔逃。
步非休一边躲闪着那些触手的攻击,一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为什么?
明明已经确认闪光灯处于关闭状态,为什么还会触发?
他的余光瞥见不远处——那些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员工和灰色制服的清洁工,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状况,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是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
第三条规则闪过步非休的脑海:如有任何不适或异常情况,请寻找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寻求帮助。
他猛地朝最近的那个员工跑去。
一路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离水箱太近的NPC,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被一根触手卷住,瞬间拖进了水箱。
它甚至没有挣扎,就那么被吞了进去。触手缩回去的时候,步非休看见那个NPC在珊瑚虫的肚子里还在动,但很快就停了。
只有一些不明的鲜红色液体混杂着碎块,从触手的口器里流出来。
又有一个人被卷走了。这次是做梦者。那人拼命挣扎,大声呼救,但触手的力量太大了,根本不是人类能抗衡的。
他的喊叫声在触手缩回去的过程中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咕噜咕噜——
那是珊瑚虫肠胃蠕动的声音。
步非休加快脚步。他在那些挥舞的触手之间穿行,有时候几乎擦着那些黏腻的表面跑过。他的目光始终锁定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终于,他跑到了员工面前。
那员工就站在服务台后面,一动不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好!”步非休大声喊道,“露天珊瑚水箱的珊瑚好像出了问题,你能过去看一看吗?”
员工的脸慢慢转向他。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生锈的机器在转动。然后那个热情的、扁平的、永远不变的声音响起来:
“好的。我们这就过去处理。”
它迈开步子,朝珊瑚虫的方向走去。
步非休站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
周围那些还在逃命的人,或多或少也想起了第三条规则。他们看见员工终于动了,眼里都燃起希望。有救了,“核”里的NPC终于要出手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然后他们看见了员工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旁边的一个NPC。
那个没有脸的人甚至没有反抗。它被员工拎起来,像拎一个布娃娃一样,然后——
扔向了珊瑚虫。
触手瞬间卷住它,拖进水箱。咕噜咕噜。鲜红色的液体流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里只有珊瑚虫肠胃蠕动的声音。那些口器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滴下的血液在地上越积越多,形成小小的血洼。
“这是在做什么……”
有人喃喃道。
“他要干什么?”
员工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它往旁边走了几步,又随手抓住一个人。
这次不是NPC。
是一个做梦者。
那是个年轻男人,脸上全是恐惧。他拼命挣扎,试图挣脱那只手,但员工的力量大得惊人——他的挣扎完全徒劳。
“喂喂!”他尖叫道,“你不应该去解决那个怪物吗?抓我干什么!你是不是抓错人了啊?我不是NPC呀!”
员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终于开口解释了。声音依然是那么扁平,那么热情,像在播报一条普通的通知:
“现在是珊瑚虫的饮食时间。珊瑚虫处于躁动期,我们需要解决珊瑚虫的饮食问题,才能使珊瑚虫平静下来。”
说完,它把那个人扔向了珊瑚虫。
“不不不——!”
那个人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触手卷住他,拖进水箱。咕噜咕噜。
又是几滴鲜红落下。
周围的人都疯了。
这是什么意思?
本来突然成精的珊瑚虫就够难对付的了,现在员工也成了催命鬼?他们既要躲着那些疯狂的触手,又要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抓住自己的员工?
更要命的是,员工的话说得很清楚——现在是珊瑚虫的饮食时间。需要解决饮食问题,才能让它们平静下来。
它们的“饮食”是什么?
是人。
是他们这些人。
要死多少个才能让珊瑚虫平息?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不想成为下一个。
混乱中,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开始显露。
有人开始把身边的人往员工的方向推。有人趁着别人不注意,故意绊倒跑在前面的人。有人死死抓着另一个人的手臂,试图把他当成自己的挡箭牌。
“你干什么!”
“放开我!”
“救命——!”
惨叫声,咒骂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步非休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寻找自己的队友。
他看见了吴绝期。吴绝期正在躲闪一根触手的攻击,动作还算敏捷。
他看见了董游园——董游园在跑。他跑得很快,头也不回,完全不管身后的人。
他身后的人是付惊蝶。
付惊蝶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双腿发软,根本跑不动。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一根触手正在朝她靠近。
步非休正要冲过去——
一个身影比他还快。
吴绝期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抓住付惊蝶的手臂,把她猛地拉离原地。那根触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扑了个空。
吴绝期把付惊蝶拉到相对安全的角落,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董游园。
“你都不帮一下付惊蝶吗?”他喊道,“她不是你的女友吗?”
董游园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的表情很茫然。
那种茫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茫然——像是在听一个完全听不懂的问题。他看着付惊蝶,看着吴绝期,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吴绝期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只好转身看向付惊蝶。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放轻了些。
付惊蝶还有些恍惚。她看了看吴绝期,又看了看远处的董游园,慢慢点了点头。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吴绝期松了口气。他忍不住又瞥了董游园一眼,小声嘀咕道:
“也不知道你俩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只是一句随口的抱怨,没有真的想要答案。
但付惊蝶却愣住了。
是啊。
她是怎么和董游园在一起的?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记得那年——她刚满二十四岁。到了政府认为“合适”的年龄。她收到一封通知,要她去指定的机构做匹配度检测。
她去了。那是一个很大的建筑,里面全是和她年纪相仿的人。他们排队,抽血,填表,做各种测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只是沉默地完成所有的流程。
一周后,她收到结果。
“您与董游园先生的匹配度高达87.3%,符合建立家庭的标准。请于本月内完成首次见面,三个月内完婚。”
没有解释,没有选择。
她就那么去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他和她一样沉默,一样麻木,一样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他们坐在一起,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回家。
然后他们被分配了一套小房子,开始住在一起。
政府说,要培养感情。他们就培养感情。政府说,要结婚。他们就结婚。政府说,要生孩子。他们就准备生孩子。
等孩子长到一定年龄,政府会把他带走,或者——如果运气好——可以留在膝下继续养。
这就是她的人生。
这就是他们所有人的人生。
付惊蝶从未想过这有什么不对。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三条规告诉她:合群,服从,延续。
Messiah告诉她:你是被安排好的,你是被需要的,你是被保护的。
她从来没想过“爱”是什么。
但她现在突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她还在育儿部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看见一个保育员在哭。她问那个保育员怎么了,保育员说,她想她的妈妈。
那是付惊蝶第一次知道,原来“妈妈”是可以想的。
后来那个保育员被调走了。再也没有人提过她。
付惊蝶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远处,董游园也在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么茫然,但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被灌输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做的是对的。你只管自己跑是对的。付惊蝶和你只是匹配的结果,不是别的什么。你不需要为她做任何事。
但吴绝期的话像一记榔头,敲在他脑子里那个从未被打开过的地方。
不是,你都不帮她一下吗?
她不是你的女友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付惊蝶,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绝期没有时间管他们了。他的目光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步非休的身影。
“步哥——”
他拉着付惊蝶往掩体的方向躲,一边寻找靠近步非休的路线。
与此同时,步非休也在寻找傅弥留。
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终于在那个方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傅弥留正在躲闪触手的攻击,动作不算快,看起来有些吃力。
步非休没有多想,直接冲了过去。
他在那些挥舞的触手之间穿行,绕过一个被抓住的人,避开一滩血迹,终于跑到了傅弥留身边。
傅弥留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接着,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转头,看见步非休。
那一瞬间,他眉眼微垂,轻声说:
“你刚刚一下子就走了。我还是没来得及跟上你。”
步非休愣住了。
他想起刚才在珊瑚水箱旁边的承诺——下次离开会和你说的。结果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冲在了前面,完全忘了傅弥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向舌灿莲花的他,此刻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傅弥留就站在他面前,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委屈,有一点失落,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他就那么看着步非休,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
步非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起来。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不是愧疚,不是歉意,而是另一种东西。
被需要的感觉。
傅弥留在等他。傅弥留需要他。傅弥留因为他没有带他而失落。
这种感觉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神经,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那种兴奋很陌生,但又很熟悉——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突然喝到水,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突然吃到东西。
他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他自己都不知道那颤抖是什么意思。
“抱歉。”他说,“下次绝对不会了。”
傅弥留看着他,慢慢伸出手。
那只手像藤蔓一样攀上步非休的手腕,然后下滑,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他弯起嘴角,轻轻说:
“好。”
步非休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没有松开。
几秒后,他缓过神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危机。
“这样一直持续投喂人不是办法。”他压低声音,在傅弥留耳边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拂过傅弥留的耳廓,但他没时间在意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傅弥留抬头看他,问:“需要我怎么做?”
步非休刚要习惯性地说“你先注意自己的安全,我能解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傅弥留的眼睛,换了一句:
“跟紧我。”
傅弥留的眼睛亮了亮。他用力握了握步非休的手,然后松开。
两人一起朝那个最初的水箱冲去。
珊瑚区的出口已经被那些巨大的触手堵死了。那些触手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有几个人正在试图冲出去,但无一例外地被卷走、吞食。
整个区域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步非休和傅弥留狂奔着,躲闪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触手。他们离那个水箱越来越近。
但珊瑚虫发现了他们。
一根巨大的触手猛地朝他们横扫过来。步非休一咬牙,拉着傅弥留堪堪躲过。那触手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在地面上砸出一道裂痕。
他们继续跑。
但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步非休回头一看——那个触手没有追他们,而是转向了另一个人。那是个微胖的男生,此刻正惊恐地后退,但根本跑不过触手的速度。
“别别别!”他尖叫道。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看见了步非休。
“救命!”他朝步非休这边狂奔而来。
傅弥留下意识扯了扯步非休的衣角,示意他快走。那眼神在说:不要多管闲事,我们没时间了。
步非休犹豫了一秒。
他看了看那个惊恐的男生,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水箱,然后看向傅弥留。
“你先过去。”他轻声说,把傅弥留往水箱的方向推了推,“我发誓,我马上到。”
傅弥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步非休转身朝那个男生跑去。他举起相机,对准追在后面的巨大触手,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
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珊瑚区炸开。那根触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猛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果断放弃了那个男生,转而朝步非休扑来。
步非休转身就跑。
那个男生愣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踉跄着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他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字:
“谢谢……”
步非休没有回头。他拼尽全力朝水箱的方向冲去。身后,那根巨大的触手紧追不舍,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掠过。
他看见了傅弥留——傅弥留站在水箱旁边,完好无损,正看着他。
他冲过去,在触手即将抓住他的最后一刻,扑到了水箱边缘。
他举起相机。
这一次,他先把闪光灯关掉了。
屏幕上显示:关闭。
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
那根追在身后的巨大触手,开始收缩。从水桶粗缩成手臂粗,从手臂粗缩成手指粗,最后变成一根普普通通的珊瑚虫触须,软绵绵地垂在水箱边缘。
整个水箱里的珊瑚虫都在收缩。那些已经涌出水箱的触手,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慢慢地缩回去,缩回去,最后全部消失在水面之下。
水箱又恢复了平静。
那些珊瑚静静地待在原地,那些珊瑚虫安静地附着在表面,轻轻地晃动着触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员工也停止了动作。它本来正要伸手去抓离它最近的一个人——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放下。
它转身,走回自己的服务台,继续站在那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依然对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投食”结束了。
幸存的人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开始小声抽泣,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
地上血迹斑斑。
那些血迹,有的还很新鲜,红得刺眼;有的已经开始发黑,变成暗红色;有的甚至已经干涸了,在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暗褐色的痕迹。
蓝色的地板衬着这些血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诡异的花。
清洁工推着清洁车,缓缓走到最近的一滩血迹旁边。
他开始清理。
他拿起抹布,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擦拭那些血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普通的清洁工在做普通的工作。
然后他直起身,把手伸向清洁车——
他摸了个空。
刷子该放的位置,空空如也。
清洁工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步非休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默默在心里说:
你的刷子已经被珊瑚虫吃了。抱歉。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清洁工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明明是光滑的、空白的,但那一瞬间,步非休分明感觉到——
它在疑惑。
它在疑惑为什么刷子不见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明明是一张白纸,你却知道上面画了什么。就像明明是一片空白,你却知道那空白里有情绪。
那个表情只出现了一秒。
很快就消失了。
清洁工又变回了那个没有脸的、机械的、沉默的清洁工。它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块抹布,继续蹲下,继续擦那些血迹。一下,一下,一下。
步非休盯着它看了很久。
风波结束后,员工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静静地站着,迎接着下一批游客——虽然现在根本没有游客。那些没有脸的NPC,幸存的那些,也开始慢慢恢复行动,继续它们机械的游览。
步非休走向出口处的服务台,把相机交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接过,核对了一下照片,然后递给他一枚徽章。
珊瑚勋章。
他低头看着手心那个浅浅的印记——一簇珊瑚的形状,和之前的海星勋章并排在一起。
幸存者们纷纷逃离珊瑚区。很多人连徽章都没来得及换,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出口。他们只想着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越快越好。
吴绝期、董游园和付惊蝶也从角落里出来了。他们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了步非休和傅弥留。
吴绝期几乎是跑过来的。
“步哥!傅哥!”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们俩没事吧?刚刚……”
步非休摆摆手,打断了他。
“没事。”他说,看了傅弥留一眼,“傅弥留也一直在我旁边。”
他看着大家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虽然都狼狈,但好歹没有人受伤。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挪到了他们面前。
步非休抬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微胖的男生。
那男生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靠近。他首先对上的是傅弥留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感情,冷得像冰。
男生被那目光冻在原地,不敢再进一步。
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再看过去时,傅弥留已经垂下眼皮,安静地站在步非休身边,一只手若有若无地扯着步非休的袖子,低头拨弄着什么。
男生定了定神,慢慢挪到步非休身边。
“你好。”他压低声音说,“我没有恶意。我叫刘拄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刚刚谢谢你救了我。”
步非休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刘拄弦见他没有回应,可能是觉得口头感谢没有诚意,于是伸手掏了掏裤兜,摸出一个皮夹子。
他打开皮夹,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步非休。
照片上是一个女生,笑容温和。
“这是我女朋友。”刘拄弦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温柔,“为了她,我也很想从这个‘核’出去。如果接下来有什么忙可以帮得上你们的,你们可以来找我。”
步非休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他的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眼神温和,语气真诚:
“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倒是你们平安无事就好。这里的危险远比想象中多,接下来的路还要多加小心。”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祝你和你女朋友都能平安出去。”
刘拄弦连连点头,收好照片。
但他还是没走。
步非休看着他,问:“还有什么事吗?”
刘拄弦犹豫了一下,又从皮夹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怀表。古铜色的外壳,表面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打开表盖,露出里面的表盘——指针在走动,滴答滴答。
“这是我当时在水族馆纪念品商店里偶然得到的。”他说,“这个副本里你知道的,到现在那么久,除了刚刚开场表演告诉我们时间是下午1:30,其他没有办法可以知道现在是几点。但这个可以。”
他把怀表递过来。
步非休没有接。
他看着刘拄弦,目光温和,但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审视。
傅弥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也知道在这里时间概念被故意模糊了。”他说,语气平淡,“明确时间是很重要的。你又为什么要把怀表给我们?”
刘拄弦汗颜。
“我已经有另一种确认时间的方法了。”他解释道,“所以暂时用不到了。谢谢你们刚刚帮助我,所以我把这个送给你们。”
步非休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和,很友善,但不知为什么,刘拄弦觉得那笑容后面藏着什么。
“在这个随时会死亡的地方。”步非休说,语气像在闲聊,“你有你深爱的人,这么想回去,难道不应该觉得多一个道具多一层保障吗?”
刘拄弦知道他动心了。
“就当还你们刚刚那个人情。”他说,“当然,同不同意是你的选择。”
步非休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傅弥留,眼神里带着征询的意味。
傅弥留安静地说:“你决定吧。”
步非休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需要知道确切的时间。虽然这只怀表来路可能不像刘拄弦说的那么简单,时间也不一定准确。但“核”的道具,再可疑也比什么都没有强。而且,他可以验证。
他伸出手,接过怀表。
“谢谢。”他说,语气郑重。
刘拄弦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不用。”
他没有多留,转身准备离开。但在转身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步非休身后的那个男人。
那个叫傅弥留的人。
从第一次见面起,刘拄弦就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总是给人一种躲在步非休身后的感觉,总是若即若离地扯着步非休的袖子,总是低着头不说话。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目光——
那双眼睛看着他时,里面的冷漠和戒备,完全不像是“需要保护”的人该有的眼神。
还有现在。刘拄弦看见傅弥留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安静的模样,但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步非休的侧后方,正好能看见所有靠近的人。那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人站的位置。
那不是步非休在保护他。
是他在把步非休圈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刘拄弦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想。他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步非休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珊瑚虫刚才涌出来的地方,有一块东西被水流带了出来,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块铭牌。银色的金属表面有些氧化,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肖和合】
步非休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吴绝期凑过来,看见那三个字,猛地看向步非休和傅弥留。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什么都没说。
董游园和付惊蝶也围了过来。
“这应该是水族馆的工作人员吧。”董游园猜测道。
步非休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很多画面——上一个“核”里的阳光工程。
肖和合。
居然和上个“核”有关联。
他隐隐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局。为什么上个“核”出现的人会出现在这个“核”里?为什么已经确认关闭闪光灯的相机还会自动开启?为什么别的做梦者没有出现这种问题?
但他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虑。
“应该是的。”他附和道,语气平淡。
他把铭牌收进口袋。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吴绝期。吴绝期的脸一下子红了,尴尬地捂住肚子。
“那个……”他讪笑道,“没事,还能坚持。”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他们一滴水未进,一粒米未吃。之前的紧张和恐惧把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让人无暇顾及这些基本的需求。现在总算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间,身体的本能就开始叫嚣了。
董游园和付惊蝶也感到了饥饿。付惊蝶下意识地按了按胃部,没有说话。董游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步非休看了看怀表。
下午2:10。
距离下一场海豚表演还有50分钟。
“到现在进入副本这么久了。”他说,适时地给出台阶,“大家应该都饿了。正好我们可以先去休息区看看有没有可以补充能量的地方。说不定还会发现新的线索。”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成。
他们转身朝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珊瑚区,那个叫刘拄弦的男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那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期待,像是算计,又像是别的什么。
几秒后,他也转身离开。
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