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
-
秋日天穹高旷湛蓝，阳光澄澈如洗，倾泻在上清峰层叠药田上，为万物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药田依山势起伏，如锦绣铺展。沿石径而上，穿过繁叶深褐的虬龙木林，入目是一簇簇明艳的金盏凤尾兰在爽朗秋气中绽到极致。花瓣舒卷，饱汲天光，恍若一个个散发柔晕的小太阳。稍高处的星罗草泛着银白，草叶边缘浸染着一圈锈红，细密绒毛轻拢光线，远望如一片凝结了霜华与晚霞的绒毯。
峰回路转，蓦然铺开一片茂盛浓绿。藿香肥厚叶片在秋阳下泛着皮革般的油润光泽，及肩高的茎秆顶端，淡紫色塔状花穗轻轻摇曳，似一支支纤细的火炬自墨绿丛中探出。成片望去，宛如紫霞轻笼于碧波之上。清凉甘醇的香气随风弥漫，行走其间，衣袂浸染芬芳，久久不散。
正是采收的好时节。
徐怀辛斜挎着药箱路过藿香田时，正见到大师姐沈怀远娴熟地抛出朔望双镰。两道流光在田间忽隐忽现，所过之处，藿香齐整倒下，又迅速被无形的气劲归拢，于田垄边码放得井井有条。
此时的沈怀远总是闲适的，全无人前上清峰首徒的端庄，松松垮垮系着洗的发白只剩一点青的普通弟子袍，没有章法地单膝屈坐在田头树墩上，一只脚垂下来晃晃悠悠。唇角噙着的那抹笑意也分外恬淡疏懒，见着怀辛也是懒散地打了声招呼。
“回来啦。”
“嗯，回来了。” 徐怀辛驻足，衣摆微扬又静落，打量四周看是否要帮忙。
“近来去太清峰很是勤快。小猫好玩吗？”眼波微转语气轻快，沈怀远话里带着揶揄。
“师姐若没旁的事，我便先回去了。”徐怀辛抿了抿唇，作势要走开。
“事倒是没有。”依旧气定神闲控着双镰，言语却缓下来，“只是有些话，想着还是该同你提一提。”
“师姐请讲。”
“虽说三清宗没有守身戒律，但是宗门惯以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为训，同性结为道侣一事，终是禁忌。”掐诀将垄间藿香齐齐收束，沈怀远方才抚平袖口，“到底这些都是外规，也不必在意，只是你……可知逢澜是如何作想的？”
藿香清气醒神，此刻徐怀辛心思澄明，也知大师姐亦是如此，糊弄不得。她一时沉默起来。
“莫种无根柳，徒折有信枝。” 沈怀远声如风吟，轻轻落下，挥了挥手默契地言尽于此。
——所以这就是你回避二师姐的理由吗？
指尖无意识地勾了勾药箱系带，徐怀辛叹了口气，“我……晓得了。”
“你知道什么了知道？”江逢澜震惊地看着笑而不语的小师妹，抱紧了怀里的小猫。
“这是二师姐托我捎给你的鱼。”岳归棠自乾坤袋中召出一口硕大的青瓷鱼缸。缸身“咚”地一声落在巨阙台中央，清水微漾。她偏了偏头神情淡然，仿佛方才简单几句寒暄，想多的是江逢澜。
“啊？”
“不是给你的，是给小江君的。”
红尾摇曳，荡开粼粼水光。
“啧，这么大一缸，是让猫吃鱼还是让鱼吃猫呐？”江逢澜嘴上念叨，却已将小猫举高，好让它瞧清楚缸中游鱼。小猫好奇地探出前爪，虚虚抓向水波。“二师姐又不回来了吗？”
“牵机阁今年挂单的法器师尊刚刚炼好，直接派她去送，这趟差事少说也要十来天。”
“这么快？师尊这次闭关时间好短。”
自袖中抽出一张隐匿符随手改了两笔，岳归棠并指一挥。灵符贴上缸壁的瞬间，整口鱼缸悄然隐去形迹，唯余一汪悬空之水，包裹着那两尾鱼悠悠游动。小猫瞪圆了眼，看得发愣。
“的确比往常短些。”岳归棠收手，语气平静，“不过，师尊近来似乎心绪不佳。”
“嗨呀，放心吧，只要一日还在宗门，就有一日的烦忧。”江逢澜放下小猫，任它绕着那悬浮水团扑腾嬉闹，自己则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浑然不觉此言有何不妥。
岳归棠一怔，看向这位三师姐——她神色倦懒，仿佛方才只是随口聊了句天气。
“这——”
“这不显而易见嘛，讨厌的人整天在眼前晃，心情能好才怪。”她俯下身揉了揉小猫的脑袋。
沉默片刻，天风猎猎鼓荡衣袂，岳归棠试探着轻声问道，“那师姐以为，此番何解？”
“无解。”江逢澜答得坦然。见小师妹闻言轻叹，神情莫名有些怨念，她索性盘膝坐下，“省心的法子自然是一走了之，可惜门规森严，视长老离山为叛出。要么被动地等着魂灯反噬，神魂俱灭；要么主动去受那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刑，方可取回魂灯，断绝牵连。可那雷刑也是奔着把人劈成灰去的，都走不通。”
她顿了顿，指尖轻挠爬到她膝上的小猫。“既离不得，便只能留下。但又不能如孟宗主那般，且不论师尊修为如何，单是动了手就算犯下欺师灭祖之罪，三清宗为仙门之首，出了这等事必将引来天下仙门围攻师尊。所以——” 她摊了摊手，结论轻飘飘落下，“无解。”
“那该如何是好？”柳眉蹙起，岳归棠对此何尝不是心知肚明？只是明摆着讲出来还是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既然眼下没办法，便暂且放着。”江逢澜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莫要再去反复思量。否则既徒耗光阴又糟蹋心情。”
每逢这般时刻，岳归棠才格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比她矮了半寸，素来随遇而安偶尔偷偷懒走走神自得其乐的女子，的的确确，是她的师姐。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