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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算计(一) 二房的谋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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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雨被人带至一座院落。
此处离主院较远,清幽宁静,院子中央,一池清澈的塘水倒映着天际,同时也将院后那片绿油油的竹林给纳入其中。孟雨进来后,先是扫视了一眼外面,而后入了房内,房内东西虽少,却也一应俱全,该有的都有,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或许对于她,孟家也并非样样排斥,至少,该有的不会少,该做的表面功夫会做足。
“二小姐请在此等候一二,稍后会有人唤您。”
领头的婆子是孟文和方才顺手安排的,瞧着倒是恭敬,说话也低眉顺眼的。对此,孟雨向着她点点头,语气稍稍和缓地道:
“有劳。”
言简意赅。
婆子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而后便退了出去,心下却想这二小姐性子也真是个闷葫芦,看着便不爱讲话,唉,也难怪方才会那般声泪俱下,换作是任何人归家之日被如此对待,想来这心里也是不痛快的。
更何况……
唉,也罢。
她对这个二小姐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怜悯、同情。
孟雨坐着等了些时候,随后,有人来了。
“二小姐,”为首的是一名女婢,年纪稍长,孟雨认得她,是方才跟在二房夫人身边的人。在她身后还跟着两名丫头,端着两个托盘,“这是二夫人让奴婢们送来的,说是方才之事的赔礼,还请二小姐收下。”
她指的是不久前发生的那事儿。
此时,孟雨正坐着发呆,闻言抬头,视线也随之扫了过去。
托盘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裙,绣工精细,花纹有些纷繁,还有些复杂,一看便是上了心的,另一只托盘上则摆放着一些首饰,全为银制品,明眼儿上瞧着是没什么,可就是这样的一套如若穿在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上……这未免也太老气了些。
呵,二房夫人这也太“有心”了些。
或许,如果她穿了,便会叫人觉得她是个没品位的乡下丫头,旋即便会是接连不断的指摘。
但如若她不穿,这也是驳了张舒华的面子,她敢说,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不出一会儿,此事便会被闹得人尽皆知,
唉,真是进退两难。
“我知道了,替我谢过二婶。”孟雨微微点头,淡淡道。
那女婢笑容可掬地招招手,让那两名丫头将托盘放下,而后,她又开口,道:
“二小姐,二夫人还让奴婢转告您,这衣服和首饰可是她备了好久的压箱货,准备得可是很辛苦的。您呀,一会儿可得穿上,也让大夫人瞧瞧他们的女儿,孟家小姐的仙姿才是,莫要……辜负二夫人的一片心意啊。”
最后一句话她故意说得幽幽的,就等着看孟雨的反应。
可令她失望的是,孟雨并未显露出惧色或是惊惶,闻言一抬头,问道:
“你的意思是,此物……是二婶偷偷遣你送来的,其余人都不知情?”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二婶的意思是———要我一会儿穿这些、戴这些,然后惊艳亮相?在一会儿见着父亲、母亲……乃至其余更多人的时候?”
她很是自来熟地就用上了“父亲”“母亲”这等称谓。
那三人心中皆是一定,旋即心中有些嗤笑。
还没见着亲生父母呢,就上赶着热络地叫着人了,真是居心叵测!
她们鄙夷地想,面上却是不显,女婢含笑着点点头,讪笑道:
“是,二夫人觉着紫色衬您。”
“噢,我知道了,”孟雨点点头,”你们走吧,哦,还有,我想问问,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到父亲他们?”
她故意问了这样一个问题,那三人并未多想,可心中关于某些事情却是清楚得很。
但是,她们还是留了个心眼儿,那两个丫头看了一眼女婢,女婢看了一眼她们。而后,女婢笑容满面地转向孟雨,福了福身,道:
“这个……奴婢不知。”
“一切但凭安排。”
“一切但凭安排”……这个回答倒是滴水不漏。
孟雨也不在多言,点点头,旋即莞尔一笑,道:
“行,我知道了。”
依旧是这几个字。
就在那三人松了口气,觉着终于可以离开之时,孟雨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
“我瞧你倒是个齐整人儿,办事也利落。”
“所以啊,我便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嗯?”
她的语气倏尔一变,温柔得如同潺潺溪水。
那女婢一顿,哂笑道:
“二小姐说笑了,奴婢区区一贱名,怎敢说出来污了二小姐的耳朵?”
孟雨回笑,摇摇头,道:
“怎会呢?主家赏识下人,欲问其名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更何况———”她拉长了声音,“我初来乍到,以后还得仰仗诸位多多指点才是。”
说罢,她拿出一个玉镯,不由分说地塞入了女婢的怀里。
那女婢受宠若惊,正欲将玉镯拿出,可孟雨却轻轻按了按她,眨了眨眼,小声道:
“哎,这东西不值钱,不必推脱。”
“毕竟,你们也是不容易的,对吗?”
她似笑非笑,还若有若无地望了望她们打着点点补丁的衣裳。
闻言,她三人皆有些尴尬,随即便是失语,可孟雨也感觉到了,她刚才的话起了作用。
见状,她接着趁热打铁,又从身上摸出一个银锁,顿了顿,塞给了另一个丫头,还顺带拿了支托盘上的银簪给了她旁边的丫头,而后她摆摆手,语气平和地如沐春风,道:
“我知你们的难处,所以,真的不必推脱,收下便是,如果遇着事了,我担着。”
一锤定音,再加上发生在她们身上的种种,她们彻底卸下了心房,干涩地点点头,收下了那些东西。
“奴婢……容夏,代二位姐妹谢过二小姐。”
“她们……一个叫立冬,一个……叫惊秋。”
一处名为“秋桐”的院内,此刻,张舒华正对着面前的铜镜上药。玉指纤纤,轻轻地拈着盒里的玉膏。还时不时地撇撇嘴,“啧啧”地叹了几声,也不知是在感叹什么。
“夫人,小心些,”孟文和一推开门便瞧见了这一幕,几步上前,夺走了她手中的膏盒,“怎么不让下人来?”
张舒华嗔怪地回他一眼,冷哼道:“下人粗手粗脚的,哪儿自己动手好?”她夺回膏盒,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显然是余怒未消。
孟文和讪讪地笑了两下,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见张舒华还是不肯搭理她,于是,他幽幽开了口,道:
“夫人,你说……她信了吗?”
他口中的“她”指的是孟雨。
张舒华微微一顿,旋即头也不回地说:
“信什么?”
孟文和笑道:“自然是我打你的那下咯,还有我说的那些话,以及……大哥大嫂他们。”
张舒华倏地一停,撇撇嘴,不以为意地道:
“管她呢!真搞不懂,你干嘛要费力不讨好地为那个小灾星‘出头’?!还得让我与你演一出苦肉计?你不知道大房那一家人打心眼儿里就……”
“住口!”
她欲要说下去,却被孟文和给厉声打断。
孟文和看着她,先是警惕地瞧了瞧周围,随后转向张舒华,压低声音,阴测测地道:
“你懂什么?”
张舒华转过来,咬着唇,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不解、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孟文和并未注意到她的神色,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注意到,“你想啊,大哥大嫂如今是不在家的,府中的掌家权如今不是在你手上吗?所以说,这个家如今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有些倨傲地说,随后又道:“估计那丫头也没想到杨妈妈是我们的人,趁着大哥、大嫂不在,府里人少之时假借其名,顺势将他们流落在外的女儿接回家,你说说,若是他们知晓此事会如何?”
“你的意思是……”张舒华神色微微一动,“等他们回来时,让他们误以为是孟雨急于攀附尚书父亲,所以便在及笄后急不可耐地回京,而孟家二爷与二夫人念其舟车劳顿,不忍她再度返回,或是无家可归,于是便主动留下侄女?”
“不,不完全是,”孟文和摇摇头,“然后,等那时我们再将此消息秘密放出,让旁人以为孟家大房教女无方,亲女流落在外,多年来却是不闻不问,而后在流言的压力下,家中族老,乃至是母亲必定会对大哥大嫂‘谆谆教诲’,等到大哥大嫂心力交瘁、力不从心之时,我再出面,替他二人‘分忧’,料理家中事务,这样一来,我便可名正言顺地坐上家主之位,同时也可博得一个‘贤弟’的美名,‘为兄分忧,在所不辞’,名利双收,岂不美哉?”
张舒华眼神放光,旋即又道:
“真的?”
孟文和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可……”张舒华似是想到什么,迟疑道,“母亲会由着我们这般干吗?还有,我总觉得那丫头也非寻常人,能将杨妈妈戏耍成那般……所以,你又怎知她看不出异端?”
孟文和:“杨妈妈……呵,那是她自个儿小瞧了那丫头。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在那丫头面前演戏,要让她以为这个家是有人依着她、护着她的,长此以往,她铁定会愈发地恃宠而骄,你说……若是等大哥大嫂一回来,见着这样的女儿……”
他后面的话并未讲完,可却染上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意味。
“如若我们再从中推波助澜一二,又让孟雨不得不被留下,有她在,对付大房还不简单?毕竟于大房而言,那丫头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是一个污点,对吧?”张舒华接上了话,美目轻轻一拧,语气间也染上了几分阴测测的味道。
十六年前,礼部尚书孟文璋的夫人诞下一女,却还在未取名之时发生了意外———天降大雨,狂风不断,并且接连几天仍是如此。
而孟家名下好几处田产、庄子也未能幸免,方圆数十里的农田在那场大雨下就如同倾覆的小舟,顷刻间便消失殆尽。
恰逢此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宫内钦天监算出有“妖星”降世,而这水灾皆由那“妖星”降世而起,陛下虽未发话,可孟家人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已,整日寝食难安、心急火燎,为防万一,便有人请来了高人作法,却不曾想在此期间风波又生,尚书夫人忽然一病不起了!慌不择乱之下,尚在襁褓之中的孟雨只得被送走,交由远在北州的一房远亲所抚养。
而就在孟雨被送走不久,尚书夫人的病便好了大半儿,孟家的农庄也在重建中……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那一年是顺启五年,祁京发生了许多事,包括天子的元配皇后,当今太子殿下的生母也在那一年猝然长逝,事后,天子悲痛不已,下令全城缟素数日,为先后守灵。
因着诸多缘由,再加上近些年尚书府又添了新丁……渐渐的,众人便忘了有过孟雨这么一个孩子。
直至几月前,孟家二房才最先记起她来,二房如今对大房因着诸多事情已是心生不悦,对于他们多是阳奉阴违,而孟雨虽然名声不太好,却始终是与大房一家血脉相连,且不论她与大房关系的亲疏远近,单凭她的生身父母是尚书夫妇这一点,她便被盯上了。
更遑论相较于大房其他的子女,她瞧着或许是最势单力薄,最能容易被用来当突破口的那一个。
这是二房为自家大哥大嫂准备的“惊喜”,就算他们真心不喜这个女儿,那也赶不得她,否则如若叫人晓得了,“苛待嫡亲女儿”的名头便会被安在当朝礼部尚书头上了,以大哥的性子,他是定然不会如此干的,而大嫂亦是如此,她的父亲乃当朝首辅,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的娘家着想,她总该顾全大局吧。
至于孟老夫人,他们的母亲,她虽身在府中,却总是闭门不出、深居简出,更是无心过问外头的这些事,每日醉心于吃斋念佛,对于某些事想必也是乐见其成的,孟文和毕竟也是她老人家的孩子,无论是哪个儿子掌握府内大权,她的地位始终是不变的,所以,只要他们不做些让孟家门楣受辱之事,她便一定不会出来管。
张舒华还美美地想了更多,府内如今是他们的地盘,而孟雨又只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她就不信她还能翻了天不成?她就算有些小聪明又怎样?拿捏她、利用她也只是迟早的事。
可她也留了个心眼儿。
给她衣服、首饰不是为了让她出丑,也不是为了帮她,而是她想知道这十六年来,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她在试探,就从穿衣审美这件小事而起。
还有……
“姜妈妈。”她薄唇微启,轻声唤道。
门被推开,一名老妇低眉顺眼地垂手而入。
“容夏她们可回来了?”她平声问道。
“回夫人的话,已回来多时了,现下应当各司其职,当差去了。”姜妈妈如实回答。
“好,我知道了。”张舒华应声而答,一双眉眼眯了眯,随后,她若有若无地瞧了一眼身旁的孟文和。
被妻子这么一看,孟文和倏地心念一动,立刻心领神会,轻咳两声,向着姜妈妈说道:
“去瞧瞧杨妈妈,然后把她叫来,我和夫人有些事情要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