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未至时》拾祭

6、萍水(六) 我是直女

　　Chapter 6

　　司康作为NPC在各个副本中穿梭，在低级副本中，他没有独立思维，只会机械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在高级副本中，他需要根据设定完成自己的任务，这使得他在混沌与清醒间反复横跳，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

　　他一度以为会永远这样，直到很偶然的一次，他听说，有和他一样的NPC意外唤醒了玩家意识，那个人在意识唤醒后不久就逃脱了系统——

　　换言之，那个曾经死去的玩家复活了。

　　司康原本并没有过于在意这个消息。NPC状态中的他半梦半醒，无法消化这些内容，这使他几乎忘记了这件事。

　　直到在一个副本里，他遇见了帕帕，并且爱上了她。

　　狂跳的心脏带来爱恋的滋味，让他体会到了长时间不曾拥有过的快意，和血脉之中搏动着的、最原始的欲/望。他突然想起了那个NPC的故事，并且意识到，类似的事情可能也在他的身上发生了。

　　在后来的几个副本中，他发现自己受到系统的影响越来越小。譬如在这个初级副本中，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变成一个没有思维的机器人，而是还保持着自己的大部分意识，主动走向了那个女孩子。

　　或许，他，司康，也即将迎来复活。

　　是帕帕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唤醒了他。

　　司康做了一个深呼吸：“我原本是男生还是女生，很重要吗？”

　　性别……很重要吗？

　　空气停滞了很久。帕帕迟疑着，最终艰涩地开口道：“我是直女。”

　　其实司康也明白，就算撇开性别不谈，他像现在这样不停切换外貌，帕帕或许也很难对他再产生最初那份情感——毕竟从帕帕的角度看，这样似乎和同时爱上很多人没有区别。

　　感情，终究要依托一副皮囊。

　　即使他的灵魂从始至终只是这一个。

　　“我明白了。”司康再次笑起来，“那至少请让我陪你通关这个副本吧。我能了解你这次的身份吗？”

　　帕帕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难过。她点头，小心地把自己的棋子拿出来，放在司康手心。
　　.
　　.
　　.
　　东区E教学楼。

　　混乱来得猝不及防。

　　韩文骁和夏洸刚到没多久，在楼里寻找线索。谁知刚从一间教室出来，居然就再次撞见了那个身份是黑方車的女孩。

　　双方隔着一条走廊对上眼的时候，呼吸都凝固了。

　　女孩：“！”

　　韩文骁：“！”

　　夏洸看女孩瞪直了眼伸手去搡身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顿觉不妙，拉住韩文骁的胳膊，低声道：“快走。”

　　下一秒，韩文骁和夏洸转身撤离，壮汉拔腿就追了上来！

　　追逐战瞬间爆发。

　　哒哒哒，哒哒。嘈杂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开来，还伴随着女孩毫无顾忌的喊叫：“他们一炮一车，干掉他们！”

　　韩文骁拥有一具年轻的身体，少年人的爆发力是夏洸所望尘莫及的。韩文骁拽着他在教学楼里七拐八绕、横冲直撞，他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晕头转向。

　　那壮汉也跑得很快，死死咬紧，难以拉开距离。

　　三人依次跑过一间教室，里面的一个少女听到声响，转过头来。

　　“拦住他们！”女孩的声音再度响起，催命厉鬼一般。下一秒，一个陌生的男孩从走廊一端出现，直直挡住韩文骁和夏洸的去路！

　　韩文骁来不及刹车，男孩已经张开双臂扑了上来——他拦腰抱住夏洸，韩文骁反应不及一个趔趄，没能拽住夏洸的胳膊：“夏洸！”于是夏洸就被男孩扑倒在了地上。

　　夏洸后背重重着地，闷哼一声。他支肘推搡男孩，男孩却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松手，不屈不挠地抱着，使尽全力把夏洸摁在地上，韩文骁跑上前想要拉开他，却怎么都拉不动。

　　听着壮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夏洸终于找准间隙腾出一只手，他迅速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棋子，干脆利落地将棋子贴在男孩脖子上：“吃子。”

　　男孩眼睛瞪大了，紧接着，广播声响了起来——

　　黑方炮，淘汰。

　　很快，夏洸身上的男孩化作齑粉消失了，与此同时，壮汉从走廊的尽头出现，看到两人后朝着他们楞头冲了过来。

　　韩文骁慌忙将夏洸从地上拉起来——

　　咣！

　　韩文骁一把推开防火门，金属的撞击声在楼道里炸开，夏洸被他拉着手腕冲进安全通道，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他眼前一阵一阵的眩晕：“韩……文骁你慢一点……”

　　壮汉的脚步也在楼道响了起来。

　　韩文骁着急上火，跑得飞快，拉着夏洸一迈两阶地下楼，哪知一不留神——

　　“啊……嘶。”韩文骁身形猛地一晃，脸上表情顿时扭曲起来。

　　“韩文骁！”夏洸低吼，慌忙扶住了身形不稳的韩文骁。

　　韩文骁脚伤未愈，这么一扭，简直疼得要命，冷汗都流下来了。

　　夏洸不敢再跑，半是搂半是抱地支撑着韩文骁，用肩撞开下一层的防火门来到走廊里，终于找到一个杂物间。他来不及多想，带着韩文骁挤了进去。

　　咔哒。

　　门阖锁落，夏洸长出一口气。

　　杂物间很狭窄，还堆了不少东西，原本应该是进一个人稍有余量的空间，这一下塞进来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可以说是非常拥挤了。

　　追兵的脚步从杂物间门口踢踏而过，与紧张的心音鼓点重合，幸而未做停留。

　　“没事吧？”夏洸胸膛起伏，大口喘着气。

　　韩文骁咬紧牙：“我……我没事。”脚踝还在不断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他和夏洸身体紧紧相贴，头抵着夏洸的肩膀，浑身颤抖，没有意识到自己把夏洸的手腕捏得死紧，红了一片。

　　夏洸忍着没叫韩文骁放开自己：“你先缓缓。”

　　韩文骁努力放松绷紧的肌肉，深呼吸调整。

　　一时间，没有话语，只剩两人粗重的喘息彼此交缠，狭小的空间里，空气逐渐升温，变得越来越燥热。

　　脚上的难受劲终于褪下一些，韩文骁慢慢呼出气，把悬空的脚一点点缓缓放下。

　　扑通，扑通。

　　过了好一会，韩文骁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置身如此逼仄的环境，夏洸温热的呼吸暧昧地喷在他颈侧，紧贴的大腿也隔着裤子薄薄的布料将体温传递。韩文骁发觉自己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冲动的邪火，身体某处也开始产生不同寻常的躁动……

　　韩文骁一刻也不敢耽搁，脚掌触地的瞬间，他不动声色侧过身体，尽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正是这个时候，他发现了夏洸被他捏红的手腕。

　　“夏医生，”韩文骁有些惊慌地捞起他那只手，“对不起，我没注意，是不是弄疼你了？”

　　“我没事。”夏洸摇摇头把手抽回来，“你好点没有？”

　　韩文骁点头：“好点了。”

　　“刚刚追我们的那个男人，”夏洸看韩文骁没什么大碍，便也不再多问，他朝门的方向抬抬下巴，转而切入正题道，“身份不是象就是士。他专门守在这里，看来我们没猜错，将就在这栋教学楼中。”

　　韩文骁想起那个壮汉穷追不舍的模样，再联想到黑方車女孩的反应，觉得夏洸的推断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

　　“夏医生，”他眨眨眼睛，“将军的前提是我们两个人同时在场，你刚才吃子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如果那个男生的棋比你大怎么办？”

　　夏洸：“男孩只是拖延，想把我们拖到男人追上来，他并不主动进攻就说明，他的棋很有可能比我们小。”

　　“但还是很冒险。”韩文骁说，“因为那个女孩的误会，现在黑方应该普遍认为你是车，男生即使是马或者車都会对你有所忌惮，不轻易吃子。”

　　“如果他是马或者車，他更有可能会直接攻击你，先把已知身份的小子淘汰显然更划算，他不攻击你就意味着他的棋跟你的炮同级或者比你更小。”

　　韩文骁叹气：“夏医生我说不过你。总之，你现在分析的底气毋庸置疑了，因为他的身份已经确定……但是，夏医生，其实刚才你选择吃子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么大的把握，对吧？你只是在赌而已。”

　　“对。”夏洸大方承认。

　　韩文骁：“那么，夏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猜错了，你被淘汰，我怎么办？”

　　夏洸看着韩文骁的眼睛，慢慢说道：“韩文骁，我们做不到每个决定都等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去做，很多时候来不及，只能尽可能赌大概率事件。”

　　“道理我都明白，”不知为什么，韩文骁觉得鼻头有些酸涩，“事情解决了，我也不能说有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式，更说不准其他方法会不会带来另一种结果。但是夏医生，你以后如果还要赌，在做决定之前，我希望你能想想我。毕竟……

　　“我们是搭档。”

　　搭档。

　　夏洸有些许怔愣。

　　这个词于他而言有点陌生，但他马上意识到，其实他们早就是这样的关系了。

　　半晌，夏洸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