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未至时》拾祭

3、萍水(三) 夏医生，我

　　Chapter 3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夏洸眉心微皱，目光落在韩文骁震惊的脸上，然后向下移动。狗子仰着脑袋，瞪着浑圆的眼珠子，耳朵竖得笔直。夏洸沉吟片刻，最后将目光移了回来。

　　“虽然很不想管，但我必须提醒你，”他说，“出院不代表痊愈，如果你执意吹着冷风在这里坐一晚上，可能很快就要发着烧回去挂号了。”

　　韩文骁张着嘴，愣愣看着他。他的表情介于完全的惊异与深深的触动之间，似乎是没有料到真的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让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韩文骁不说话，夏洸不得不将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韩文骁五官很有辨识度，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味道，夏洸仿佛能透过那双眼睛，看见韩文骁被生活狠狠打趴后，拍拍灰，笑着站起来的模样。

　　他转身欲走：“天气很冷，没事的话赶紧回去……”

　　一只手拉住了夏洸的袖子。

　　那只手有些凉，显然在花坛上坐的时间不短了。夜风拂过，聚拢起一股暖流，融在体温里，顺着手臂的触碰，缓缓凝成了一条线，将两个相识不久的人沟通。

　　夏洸一怔，扭头，迎上韩文骁一张略显无赖的笑脸。

　　韩文骁笑起来很好看，原本硬挺的五官线条似乎一下子柔和起来。明明是有些耍赖的表情，却无端透着一股信心，夏洸不知道他的底气从何而来，却不能不承认，不管他接下来说什么，自己好像都不会拒绝。

　　他说：“夏医生，我现在好无聊。你要没事的话，介不介意陪我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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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文骁的目光投向远处。韩得乐趴在他脚边，圆圆的脑袋搁在前爪上，上下打量着坐在爸爸身边的男人。

　　夏洸先问了几句韩文骁的身体情况，韩文骁一一回答了，语气有些不以为意的散漫。

　　话题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无非就是一些近来的琐事。夏洸总是心平气和无波无澜的模样，韩文骁说话的时候显得吊儿郎当，透出一种卸下防备后的松弛感。

　　有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并肩坐在一起。韩得乐抬起头，用他又大又圆的眼睛轮番打量他们，韩文骁每每和狗子对视，总会“噗嗤”一声笑出来，狗子不明所以，只能用脑袋拱拱爸爸，然后以一种对自身尺寸毫无自知之明的态度挤进爸爸腿间，令夏洸也忍俊不禁。

　　“算是……比较窘迫吧。”韩文骁一边毫无章法地对韩得乐又撸又薅，一边讲完了自己进医院前的遭遇，“抱歉，夏医生，原本不应该跟你说这些。”

　　夏洸没接话，而是问起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韩文骁眼神微滞，随即摆摆手：“再说吧。”

　　韩文骁只字未提无家可归的事，夏洸却在一瞬间明白了。

　　夏洸自诩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也从不屑于多管闲事。然而，就是那天夜里，彼时彼刻，夜风又凉了几分，他下意识站起身。

　　他还说：“我家离这里不远，你不嫌弃的话，今天可以先凑合住一晚。”

　　韩文骁怔住了，闻言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总是游刃有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错愕。

　　“别误会，”夏洸别开目光，“我只是不想明天在医院里又看见你。”

　　沉默维持了片刻。韩文骁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狼狈、一点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也站起身，顺势把胖胖的韩得乐捞进怀里。

　　“夏医生，”韩文骁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最后没说完这句话。夏洸已经转过身迈步向前走了，韩文骁只能忙不迭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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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洸家里没有养宠物，当然不会囤有狗粮。他让韩文骁自己去冰箱里找找狗子能吃的东西，便去收拾客房了。

　　韩文骁不好意思拿太多，给韩得乐喂了点卷心菜和燕麦片，然而狗子不语只是一味看着冰箱里的火腿肠，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不肯拿给自己吃。

　　最后，狗子满眼热泪咽下麦片，夏洸收拾完客房来到厨房，看时间不早了，让韩文骁下两碗面，走之前随手给韩得乐剥了几根火腿肠。

　　饿死鬼韩得乐得以美餐，并因此在心里给韩文骁大大地记了一笔，同时对夏洸崇拜和谄媚起来。

　　韩文骁谢过夏洸，在客房住下。

　　房间内的灯没有打开，韩得乐趴在一侧床脚的地板上，很安静，兴许已经睡着了。刚收拾出来的床铺干净而柔软，韩文骁躺在上面，感觉整个人都逐渐被一种清新的味道包裹起来。

　　——那是属于夏洸的气息。

　　韩文骁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很好闻，他很喜欢。

　　过去的一天里发生了很多事。天还亮的时候，他站在自己房子门口，看着被换了锁的房门不知所措；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舟城街头流浪，为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感到烦忧；而现在，他已经阴差阳错有了落脚之处，韩得乐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进一步彰显这不是一场梦。

　　他知道，这个夜晚，此时此刻，他正在经历着一场不可多得的幸运。

　　幸运具象化后，困倦随之席卷。韩文骁闭上眼睛，安心地任自己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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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文骁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周遭环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还穿着白天穿的衣服，可人却身处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令他陌生。不是他自己的房子，不是驻唱的酒馆，不是熟悉的街道，也不是夏洸的家，而是……

　　一个类似大学校园的地方，而他站在一栋五层高的教学楼前。

　　韩文骁没有上过大学，也未曾参观过。他只能说，眼前的景象是他想象中大学的模样，这种想象诞生于一直以来书籍和影视剧的影响，发展于他渴望体验却未曾体验的人生阶段，同时进一步证明了他与这里毫无瓜葛。

　　微风拂面，阳光明媚。日光为眼前朴素端庄的教学楼渡上一层金边。

　　正迷惑着，一阵独属于校园的课间铃声响了起来。

　　韩文骁一个激灵，随之而来的，是一反方才寂静的喧嚣。书本被合上时发出哗哗的动静，包上拉链吱呀一声被一拉到底，紧接着，大教室里的座椅随着学生起立纷纷弹回折叠状态，交谈声和脚步声刹那充斥满整个教学楼。

　　三三两两的学生若无旁人地聊着天，从韩文骁面前信步而出，同时，一批又一批的人开始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来。两波人群/交汇、交叉、分别。韩文骁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先走进教学楼。

　　就在这时，韩文骁感受到口袋中某个物件震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未读新消息，看到信息界面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了一条网址。

　　作为反诈意识还算过得去的当代新青年，韩文骁毫不犹豫摁下手机电源键，并没有在意这条短信。

　　他在教学楼里乱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一时说不上来。直到视野中有除了他之外的另一个人出现，他才意识到了怪异之处——

　　明明刚刚下课不久，学生却很快就不见了，这才过去几分钟，走廊上却已经几乎没有人了。

　　那个人只是看了韩文骁一眼，步履匆匆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韩文骁注意到，那人穿着一身职场衬衫，头上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年龄四十左右，显然也不是属于这里的大学生。

　　韩文骁满头黑线。

　　兴许是个教授，这会儿赶着去上下节课，韩文骁说服自己。他一边没头没尾想着那人这把年纪还有如此发量应该不会是教理科的，一边如同一只无头苍蝇般在教学楼里上上下下穿梭。

　　方才涌进教学楼以及那些原本留在里的人似乎都是第一时间找到了自己下堂课的位置，目的明确地走进相应教室找座位坐下了，韩文骁偶尔能在走廊上碰见几个，但他们每个人都显得着急忙慌的，不等他上前询问就都急急忙忙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就在一筹莫展之时，韩文骁站在走廊上，朝对栋教学楼的窗口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文骁眼神一滞，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却已先行一步。他撒开腿沿着走廊奔过去，穿过连廊跑到对面的教学楼，冲进了其中一间教室——

　　“夏医生！”

　　教室里的男人闻言顿了一下，手从讲台桌面上收回，半卷在小臂上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到了手腕。男人扭过头来。

　　夏洸眉梢一挑，难掩讶异：“韩文骁？”

　　韩文骁快步上前：“夏医生，现在是怎么回事？我们在哪里？”

　　韩文骁面相英俊，棱角分明，乍一眼看上去，颇有几分攻击性。夏洸看着他的脸愣怔片刻，刚想回答他的问题，却仿佛突然想到什么要紧事。他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你是哪个教室的？”

　　“啊？”韩文骁懵了，“什么教室？”

　　夏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劈手夺过韩文骁的手机，摁亮后打不开又没好气丢回来：“解锁。”

　　韩文骁老老实实将手机解锁，夏洸接过手机，毫不犹豫点开那条被韩文骁无视的链接信息。

　　韩文骁眼睛都直了，看着屏幕上切换画面，似乎是一个学校的教务网站。夏洸手指快速点击，打开一个课表模样的东西，瞥了一眼就把手机塞回给他：“快去1304，应该就在这一层。”

　　“我……”韩文骁刚想说什么，只见夏洸又看了一眼挂钟，面上表情终于出现裂隙：“别废话，只剩一分钟了，快去！下课铃响之前不要出来！”

　　韩文骁看夏洸这样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他匆匆离开教室，快速看了一眼左右教室的门牌，找到方向跑过去。

　　转过又一个拐角，看到“1304”教室的门牌，韩文骁毫不犹豫拉开后门冲了进去。

　　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交谈声很快盖过了韩文骁这并不突兀的动静。

　　就在韩文骁后脚迈进门框的下一秒，上课铃声“叮铃铃”地响了起来，让他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