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浮灯》唐唐不溏

7、银锭之秘 夜色如墨，

　　夜色如墨，将刑部衙署吞没。大部分值房都已熄灯，唯有总捕房和谢临渊所在的值房还亮着灯火，这灯火如同黑暗海洋中孤独的灯塔一样，顽强的露出一点点光亮来。
　　陆沉舟也并未回自己的值房休息。他左肩、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未曾完全消退，但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探究欲，却驱散了所有疲惫。他避开了巡夜的守卫，如同幽灵般穿过回廊，来到了刑部证物房。
　　看守证物房的老吏早已熟睡。陆沉舟用一根特制的细铁丝，轻易地拨开了门栓。他闪身进入，反手关上了门，他没有点灯，只是凭借着记忆和对环境的熟悉，在黑暗中精准地走向了存放国库盗银案证物的区域。
　　那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木箱子。每个木箱子里，都存放着从不同地点截获的、涉嫌被盗的国库官银。这些银锭大小一致，表面铸有国库特有的“雍”字印记和编号，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陆沉舟的目标很明确——他要找出那批被用来熔铸“金砖”、内部藏匿了军械司官员尸骸的“特殊”银锭！或者说，找出与死者指甲缝里熔渣成分完全一致的特定批次官银！
　　这无异于是在大海捞针。但他别无选择。只有锁定了具体的银锭批次和编号，才能顺藤摸瓜，查出这些银锭是如何从国库流出，又流向了何处，最终被用于那场骇人听闻的熔尸藏金中的。
　　他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了箱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二十锭官银。他拿起一锭，入手沉重而冰凉。他闭上眼睛，指尖在银锭表面缓缓摩挲着。国库官银的铸造工艺独特，表面并非绝对的光滑，而是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橘皮般的纹理。他的指尖敏锐地捕捉着这些纹理的走向和深浅。
　　接着，他曲起手指，用指关节轻轻叩击银锭的不同部位。叩击声在寂静的证物房里清晰可闻。叩击不同的部位，因为内部结构或杂质分布的细微差异，会发出极其轻微的音调变化。普通人根本无从分辨，但对于拥有敏锐听觉和过触不忘能力的陆沉舟来说，这些差异如同黑夜中的萤火一样，清晰可辨。
　　他放下一锭，拿起了另一锭，重复同样的动作：触摸，叩击，凝神感知。然后是第三锭，第四锭…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的流逝着。汗水再次浸湿了陆沉舟的内衫。他手臂上的伤口因为持续的用力而传来了阵阵的刺痛，但他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思依旧沉浸在指尖和耳畔传来的细微声响中，他如同一台最精密的仪器一样，在庞大的数据库中进行着高速的比对和筛选。
　　一个时辰过去，他已经检查了整整三箱、六十锭官银。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并没有气馁，他走向了第四箱银锭。依旧重复着之前的动作：拿起，触摸，叩击…当他的指尖划过第五锭银锭的底部边缘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这里的纹理…似乎比其他的更浅、更模糊了一些？他闭眼凝神，指尖反复触摸着、感受着，不是错觉，指目传来的感觉是比其他银锭花纹更浅一些！他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睛，开始缓慢的叩击银锭，到银锭中心的位置时，这里的回声似乎…比其他的略沉闷了一丝。
　　陆沉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立刻将这枚银锭单独的取了出来，放在了一边。然后继续检查剩下的。
　　当他检查完第四箱时，旁边已经放了三锭被他标记为“可疑”的银锭了。它们不管是表面的纹理还是叩击的回声，都与标准的官银存在着极其细微的差异。
　　他走到了第五箱银锭前，重复着枯燥而专注的动作。当检查到第七锭时，无论是指尖传来的触感或叩击传来的回声，都再次出现了那种微妙的“不和谐”。
　　第四锭了！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继续检查着。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他终于检查完了证物房内所有涉及国库盗银案的官银。在他脚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锭被他标记出来的“可疑”银锭。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银锭与正常银锭的不同！他想到了死者指甲缝里那些高温熔融状态下的银熔渣。那些熔渣是在极端高温下瞬间形成并冷却的，它们的内部结构、成分比例，肯定与正常铸造的银锭存在着差异！
　　他需要一杆极其精密的秤！
　　刑部有秤，但精度不够。他需要那种能精确到“钱”甚至“分”的戥子。这种精密的器具，通常只有户部库司或者某些大药铺才有。
　　天光微亮的时候，陆沉舟悄然无息的离开了证物房，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值房，换下沾满汗水和金属粉尘的衣服，简单处理了一下手臂伤口崩裂而渗出的血迹，然后匆匆的离开了刑部。
　　他没有去户部找戥子，那里人多眼杂容易泄露线索。他凭着记忆，来到了城南一家颇有名气的“回春堂”大药铺。这家药铺以药材地道、炮制精良、药量精准著称，必然有高精度的戥子。
　　药铺才刚刚开门，伙计们还在打扫卫生。陆沉舟直接找到了坐堂的老掌柜，亮出刑部主事的腰牌，言明需要借用一杆最精密的戥子一用，查验重要的证物。老掌柜见他神色凝重，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将店里压箱底的一杆紫檀木镶金星的精密戥子取了出来，连同一套砝码，小心翼翼地交给了他。
　　陆沉舟道了谢，带着戥子迅速的返回到了刑部的证物房内。此时天色已经大亮，衙署里开始有了人声。他避开人群，再次潜入了证物房。
　　他将那七锭“可疑”银锭和几锭随机取出的标准官银放在一起。然后，极其小心地，用戥子开始称量。
　　标准官银，每锭五十两，分毫不差。
　　第一锭可疑的银锭：五十两零三分。
　　第二锭：五十两零一分。
　　第三锭：四十九两九钱九分。
　　第四锭：五十两零二分。
　　第五锭：四十九两九钱八分。
　　第六锭：五十两整
　　第七锭：五十两零四分。
　　重量果然存在着差异！虽然差异极其微小，最大不过几分，但这在官银的铸造中，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官银的成色和重量，都是有着极其严格的规定的，误差极小。这几锭银的重量异常，恰恰说明它们内部可能被掏空填充了其他东西，导致重量发生了变化！
　　但这还不足以完全确认这七枚银锭有问题，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银锭的成分分析。
　　他取出了一把小巧锋利的刻刀---这是仵作用来取微量检材的工具。他在每一锭可疑银锭不起眼的边缘处，极其小心地刮下一点点的银粉，分别用油纸包好，标记清楚。然后，他又刮下一点标准官银的粉末作为对照。
　　接着，他取出了一小瓶特制的药水——这是仵作用来检验金属成分的秘方。他将不同银粉分别放入白瓷碟中，滴入药水。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标准官银的粉末，在药水作用下，迅速溶解，溶液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淡黄色。
　　而那七锭可疑银锭的粉末，溶解速度明显慢于标准银粉，溶液颜色也更深，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橙黄色，并且在溶液的底部，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深色的沉淀物！
　　这与死者指甲缝里熔渣的溶解反应完全一致！这些可疑银锭，其成分与标准国库官银存在着明显的差异！它们要么是在熔炼过程中加入了其他杂质，比如用于浇筑尸体的其他金属，要么就是在铸造后，内部被掏空改造过！
　　陆沉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找到了！这七锭银锭，就是凶手用来熔铸藏尸的“原材料”！它们被从国库中盗出，经过改造或者本身就是特殊批次，用于实施那场骇人听闻的含元殿溶尸案！
　　他立刻将七锭银锭的编号仔细记录了下来：
　　甲字库，丙寅年，七月初三，铸，编号：柒陆、捌玖、壹零伍、壹贰柒、壹叁玖、壹伍壹、壹柒叁。
　　这七个编号，如同七把钥匙，即将打开通往更黑暗真相的大门！
　　就在陆沉舟准备收拾好东西离开时，证物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两名刑部衙役站在门口，看到里面的陆沉舟，愣了一下。
　　“陆主事？您…您怎么在这儿啊？”一名衙役疑惑地问道。
　　陆沉舟面不改色的将戥子和药水瓶收好，平静回答道：“奉谢中丞之命，复验证物。”他扬了扬手中记录着编号的纸条。
　　衙役们对视了一眼，虽然觉得陆主事独自一人一大早在证物房有些奇怪，但听到是谢中丞的命令，也不敢多问了。
　　“哦…那…那您忙。”衙役讪讪地退了出去。
　　陆沉舟看着他们离开，迅速将现场恢复了原状，带着那张至关重要的编号清单，离开了证物房。阳光有些刺眼，但他的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他知道，追查真凶的链条，终于扣上了最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