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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舟推测 翌日,金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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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金吾卫衙门。
天色微明,金吾卫衙门内灯火通明,气氛肃杀。负责昨夜追捕行动的校尉正躬身向匆匆赶来的谢临渊汇报。
“禀中丞,”校尉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挫败,“昨夜事发后,卑职等立刻封锁了国库周边所有街巷,并派出三队精锐循迹追捕。在距事发暗巷两条街外的‘槐花胡同’后墙,发现了少量新鲜血迹,与暗巷中杀手遗留的血迹吻合。此外,在通往西市方向的‘骆驼巷’口,发现了几处轻微的打斗痕迹和一枚崩飞的菱形镖,应是杀手与……陆主事搏斗时留下的。”
校尉呈上那枚染血的菱形镖,镖身幽暗,没有任何标记。
“杀手极其狡猾,”校尉继续道,“血迹和痕迹在‘骆驼巷’中段一处废弃的染坊附近彻底消失。卑职带人仔细搜查了染坊及周边屋顶、下水道,均未发现任何踪迹。他们……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根据现场痕迹判断,杀手至少有一人负伤,但伤势似乎不重,不影响行动。”
谢临渊接过那枚菱形镖,指尖冰凉。他仔细端详着这枚造型奇特的暗器,脑中飞速运转。这种制式的镖,在中原武林并不常见,似乎更偏向于关外或西域的风格。联想到昨夜那杀手头目手中那柄形制奇特的突厥弯刀,谢临渊的眼神愈发凝重。
“画影图形可已备好?”谢临渊沉声问道。
“已备好!”校尉连忙呈上三张画像。画师技艺精湛,根据谢临渊及其护卫的描述,将三名杀手的形貌特征勾勒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名头目,鹰钩鼻、深眼窝、眼神阴鸷,以及腰间那柄极具辨识度的弯刀,都被重点描绘。
“很好。”谢临渊将画像收起,“即刻起,秘密通缉此三人。画像只下发至金吾卫各巡城校尉、城门郎及你部心腹精锐,严禁外泄!尤其要留意京城内所有药铺、医馆、客栈、车马行,以及……与关外、突厥有往来的商队、驿馆!发现任何可疑踪迹,立刻上报,不得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遵命!”校尉凛然应诺。
“另外,”谢临渊补充道,“昨夜事发区域,加派暗哨,日夜轮值。若有陌生人反复窥探,尤其是留意是否有人试图返回现场清理痕迹,立即拿下!”
“是!”
“陆主事伤势如何?”
“太医传话说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肺腑筋骨,只是失血过多现在还在昏迷中。”
“好,知道了,下去吧”
离开金吾卫衙门,谢临渊径直返回御史台。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内,面前摊开那三张画像,突厥弯刀,西域风格的菱形镖,顶尖的隐匿和反追踪能力……这些杀手绝非寻常江湖草莽。他们背后,是否牵扯到更复杂的势力?是单纯的拿钱办事,还是……本身就代表着某种意图?
陆沉舟夜探国库,目标应该是废弃次银,却引来了如此专业的杀手灭口。这本身就说明,国库里的秘密,比想象中更致命。而杀手在发现自己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连自己一起灭口,其嚣张和肆无忌惮,更让谢临渊感到一股寒意。这幕后之人,能量之大,心肠之狠,远超预期。
谢临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下午时分,刑部大堂的气氛,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谢临渊端坐主位,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但眉宇间凝聚的寒霜,却让堂下肃立的官员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刑部尚书崔大人垂手站在下首,额角的冷汗擦了又冒,脸色灰败。
堂下,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人。一个是内务府负责采买金砖的小太监,面白无须,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个是工部营造司的吏员,穿着青色官袍,官帽歪斜,眼神涣散;还有一个是参与运输的力把头,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也吓得面无人色。
“说!”谢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那批‘金砖’,从出库到运抵含元殿,经手之人,流程细节,给本官一字不漏地交代清楚!若有半句虚言…”他目光如电,扫过三人,“后果,你们清楚。”
那小太监最先崩溃,带着哭腔道:“回…回中丞大人…奴…奴才只是奉命采买…清单是…是内务府总管张公公给的…说…说是从工部营造司进的…上好的金砖…奴才…奴才只负责点数接收…真…真不知道里面…里面有那东西啊!”他砰砰磕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工部吏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下官…下官也只是按上峰指令办事…那批料…是…是从户部库司调拨的…说是…说是国库回炉的次银…让…让营造司熔了…重新铸成金砖样子…用于修补地面…下官…下官只负责监督熔铸成型…真…真不知道…”
“户部库司?”谢临渊眼神一厉,“调拨文书何在?经手官员是谁?”
吏员抖得更厉害了:“文…文书…在…在司里存档…经手的…是…是库司主事赵…赵大人…”
“赵德海?”谢临渊立刻捕捉到这个名字。户部库司主事赵德海,一个在户部混迹多年、油滑世故的老吏。
“那熔铸过程呢?”谢临渊追问,“熔炉在何处?工匠是谁?可有人全程监督?”
吏员眼神躲闪:“熔…熔炉就在营造司后坊…工匠…是…是临时雇的…几个生面孔…说是…说是赵主事介绍来的熟手…工钱给得高…干完活…就…就走了…监…监督…下官…下官那几日偶感风寒…未能…未能时时在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未能时时在场?”谢临渊冷笑一声,目光转向那力把头,“你呢?运输途中,可发现金砖有何异常?”
力把头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大人明鉴!小的…小的就是个扛活的!那金砖…死沉死沉的…一块顶平常三块重!小的们还嘀咕呢…可…可官爷们说…宫里用的…都是实心的…分量足才显贵重…小的们…小的们哪敢多问啊!就…就按吩咐…一块块搬上车…运进宫…交给内务府的公公们…”
“分量异常?”谢临渊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比寻常金砖重多少?”
“至…至少重一倍有余!”力把头肯定道,“压得车辕都吱呀响!小的们肩膀都磨破了!”
分量异常!这与陆沉舟初步判断尸体被浇筑在金属块内完全吻合!
谢临渊心中雪亮。一条清晰的链条浮出水面:户部库司赵德海调拨国库次银 →工部营造司在监管松懈的情况下,由身份不明的“熟手”熔铸 →在熔铸过程中,将死者投入熔炉或模具,浇筑成型 →伪装成金砖 →通过内务府采买渠道运入宫中!
户部、工部、内务府…三个衙门,环环相扣,都出现了内鬼!尤其是户部库司主事赵德海,是关键节点!
“来人!”谢临渊沉声下令,“立刻拘捕户部库司主事赵德海!封锁工部营造司后坊熔铸现场!内务府涉事人员,一律看管,不得与外界接触!”
“是!”堂下轰然应诺,甲胄碰撞声响起,一队如狼似虎的衙役迅速领命而去。
崔尚书擦着汗,小心翼翼地问:“中丞大人…这…这赵德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谢临渊冷冷瞥了他一眼,“畏罪潜逃?还是被人灭口?”
崔尚书被噎得说不出话。
谢临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赵德海不过是个小卒子,他背后必然站着更庞大、更隐秘的势力。对方敢在皇宫内院玩这种“金蝉脱壳”的把戏,其嚣张和能量,远超想象。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指向幕后的黑手。
突然,他想到了陆沉舟,他的验尸结果会不会有意向不到的突破呢?
“陆沉舟醒了吗?”他问向他的心腹随从谢安。
“回中丞大人,陆主事,一个时辰前就醒过来了,现在正在殓房。”
谢临渊蹙了蹙眉,转身说道“去殓房。”
当谢临渊踏入殓房时,浓烈的气味让他微微蹙眉。他看到陆沉舟正背对着门口,在水盆边清洗双手。木台上,那具尸骸的胸腔部位已被剥离出来,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碳化组织和扭曲骨骼。
“陆主事,”谢临渊开口,“你的伤势可有大碍?太医不是说要在静养吗?为何又开始验尸了?”
“已无大碍,谢中丞大人关心,我只是想尽快查清楚尸体是谁。”陆沉舟平静的回答到。
“那可有发现?”
陆沉舟动作一顿,他拿起一块粗布,仔细擦干手上的水渍。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初。
“回中丞大人,”陆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异常清晰,“死者身份,已初步确认了。”
“哦?”谢临渊精神一振,快步上前。
陆沉舟走到木台旁,指着胸腔内卡着的位置:“从此处,下官发现此物。”他拿起那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露出里面那枚严重变形的腰牌残骸。
“军械司?”谢临渊一眼认出上面的刻字,瞳孔微缩。
“正是。”陆沉舟点头,“虽然后面字迹熔蚀严重,但依稀可辨‘丙’字及部分残划,推测可能为军械司丙字库相关人员,或编号丙三之类。结合死者骨骼特征及牙齿磨损程度,推断年龄在四十岁上下。”
谢临渊接过腰牌,入手冰冷沉重,边缘的卷曲和表面的熔痕无声诉说着死者遭遇的惨烈。军械司!果然牵扯进来了!他立刻联想到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军械司倒卖军械、以次充好的舞弊案!难道死者是此案的关键证人?
“死因确系高温熔融金属灌体,”陆沉舟继续道,“金属成分与国库回炉次银吻合。此外,”他指向白瓷盘中那些极其微小的金属熔渣颗粒,“在死者指甲缝深处,发现此物,为高温熔融状态下的官银熔渣残留。这进一步证实,凶手是在熔炼国库官银的过程中,实施了藏尸。”
谢临渊看着那些细小的颗粒,心中寒意更甚。在国库熔银时杀人藏尸?这简直是对朝廷法度的极致践踏!
“还有,”陆沉舟拿起另一份记录,“在死者王二的手指缝里发现的银屑与国库回炉次银的碎屑基本吻合,在死者残存衣物纤维中,发现一种特殊麻纤维,质地、气味,与漕工王二气管内发现的纤维完全一致。杀害王二与杀害此人的,应为同一凶手或同一伙人,使用同一种特制的绳索。我怀疑漕工王二的死,应该也与国库的次银有关。”
“陆主事,你昨晚在国库被追杀是否也是与此事有关?”
“下官觉得有的,昨夜验尸,我怀疑这些熔融物与国库的次银有关,遂去查验,遭到了追杀,追杀我的其中两个杀手我在王二上工码头的货栈见过。”
“漕运的码头?”
“是的,但是今早刑部带人去查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没有留下一丝线索。”
王二案、陆沉舟遇刺案、金砖藏尸案、国库盗银案、军械舞弊案…五条线,被陆沉舟用冰冷的证据,死死地拧成了一股!目标直指一个隐藏在黑暗深处、能量巨大的阴谋集团!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看着陆沉舟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视这个寒门仵作的价值。他的手段或许“僭越”,但他的能力,他的专注,他对真相近乎偏执的追求,在此刻显得如此耀眼。
“陆主事,”谢临渊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本官会立刻着人核查军械司近期失踪或告假的四十岁左右人员,尤其是丙字库相关。同时,加强对赵德海等人的审讯力度,加大对漕运码头的排查。”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舟左肩、手臂上包扎的伤口,以及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缓声道:“你伤势未愈,又殚精竭虑,先回去休息吧。后续若有需要,本官再传唤你。”
陆沉舟微微颔首:“谢大人体恤。下官告退。”他没有多言,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将那枚腰牌和熔渣样本仔细收好,然后拖着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缓缓走出了殓房。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木台上那具无声诉说着冤屈与恐怖的尸骸,又看了看陆沉舟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变形腰牌的冰冷触感。
军械司…青铜镜…永昭阁…还有那个沉默寡言、身世成谜的陆沉舟…一张巨大的网,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而他,已经站在了这张网的边缘,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