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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耳中的世界 谢家别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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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别院的书房内,气氛沉静而专注。窗外阳光明媚,但厚重的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只留下柔和的光线,照射到屋内,避免刺激到陆沉舟尚未完全恢复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强光仍会带来不适。
陆沉舟靠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圈椅中,身上盖着薄毯。他脸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更轻薄透气的敷料,只覆盖着眼睛和部分灼伤严重的脸颊,露出了苍白的嘴唇和下颌。左肩的伤口也愈合了不少,但依旧需要固定,手臂用绷带吊在胸前。
谢临渊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装有证物的油纸以及那本孙茂的加密账册。
“开始吧。”陆沉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进入状态的专注。
谢临渊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卷宗:“这是王振的履历。王振,年四十二,兵部武库司员外郎,正六品。出身寒门,靠军功升迁,为人圆滑,善钻营。在武库司任职八年,负责军械入库清点、归档造册。经手记录…无重大差错。”
他念得很慢,字正腔圆,力求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的传递到陆沉舟的耳中。他不仅要念出内容,还要描述卷宗的状态:“卷宗纸张泛黄,边缘有磨损,墨迹是普通的衙门用墨,略显暗淡。有几处批注,字迹潦草,应是上官所批。”
陆沉舟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圈椅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王振的宅邸在城西槐树胡同,三进院子。家中有妻妾三人,子女五人。家仆…十二人。根据线报,他最近一个月深居简出,除了上衙点卯,极少外出应酬。但…有三次,在深夜,他独自一人从后门离开,乘坐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去向不明。”
“马车?”陆沉舟捕捉到关键,“车轮的痕迹呢?马匹有什么特征?车夫样貌?”
“线报说,马车是普通的青篷马车,车轮是常见的硬木轮,没有特殊标记。马匹…是匹普通的黄骠马。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身形魁梧,左腿似乎有些微跛。”谢临渊努力回忆着线报的细节。
“左腿微跛…”陆沉舟沉吟,“这个特征…记下。马车的去向呢?”
“三次都消失在城南‘金水桥’附近。那里鱼龙混杂,巷道复杂,难以追踪。”
“金水桥…”陆沉舟在脑中迅速构建着京城地图,“靠近…旧货市场?码头?还是…隆昌货栈的旧址?”
“旧货市场在桥东,码头在桥西下游,隆昌货栈旧址在桥南隔两条街。”谢临渊精确地回答。
“继续。”
谢临渊拿起那本加密账册:“账册第15页,记录丙寅年八月初三,‘损耗’精钢臂弩十张,淬毒弩箭三百支。接收方代号:‘沙蝎’。备注:水路,三号码头,戌时三刻。”
他念完,补充道:“这一页的纸张…比其他页略厚一点?墨迹…在‘沙蝎’二字上,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笔尖停顿了一下。”
“墨点?”陆沉舟追问,“在哪个字旁边?”
“‘蝎’字的虫字旁下面。”谢临渊仔细看了看。
“笔尖停顿…”陆沉舟思索着,“是犹豫?还是…在思考如何加密?或者…这个代号让他想到了什么?”
“第27页,”谢临渊翻到另一页,“记录丙寅年九月初十,‘损耗’精铁锁子甲五十副。接收方代号:‘银狐’。备注:陆路,西郊十里亭,子时。这一页的右下角…有轻微的水渍痕迹,像是被水滴溅到过。”
“水渍…”陆沉舟的手指敲击节奏加快,“时间?地点?接收方代号?水渍…是意外?还是某种标记?”
“还有‘镜先生’的记录,”谢临渊翻到账册中间,“从丙寅年七月开始,到孙茂死前,共记录七次交易。‘损耗’物品包括:特制钢刀一百柄、精钢箭头三千枚、军用强弓三十张…甚至…还有两架小型床弩!”
谢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最后两次交易,就在半月前!‘损耗’物品是…十套完整的‘明光铠’和…二十具‘神臂弩’!备注:老地方,老规矩。”
“老地方?老规矩?”陆沉舟眉头紧锁,“孙茂和‘镜先生’有固定的交易地点和方式?账册上没有具体写?”
“没有。”谢临渊摇头,“这是加密账册,或许‘老地方’、‘老规矩’是他们之间的暗语。”
“念一下‘镜先生’那几页的字迹。”陆沉舟要求,“墨色是深是浅?笔画力度怎么样?连不连贯?”
谢临渊仔细对比着:“墨色…确实比其他记录深一点,笔画也更粗重有力,尤其是‘镜先生’三个字,写得…很用力,几乎要透纸背。字迹…很连贯,没有犹豫停顿的痕迹,像是…很熟练地写下这些。”
“熟练…用力…”陆沉舟分析道,“说明孙茂对记录‘镜先生’的交易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种…敬畏?或者…恐惧下的顺从?他不敢怠慢,所以写得格外用力认真?”
他顿了顿,问道:“账册里,有没有关于交易物品交接方式的描述?比如…如何验货?如何交接?是否有第三方在场?”
谢临渊快速翻阅着:“没有直接描述。但在一次‘沙蝎’的交易记录旁,有一行小字批注:‘货已验,甲三箱有瑕,扣银五十两。’”
“验货…扣银…”陆沉舟捕捉到了关键,“说明他们交易时,有验货环节!而且是在交接现场验货!孙茂或者他派去的人,会当场检查军械的质量!‘镜先生’的交易,很可能也有类似的环节!”
“现场验货…”谢临渊眼睛一亮,“那么交易地点,必然是一个可以存放和检验大量军械的地方!而且相对隐蔽!”
“王振的深夜出行…‘老地方’…”陆沉舟将线索串联起来,“谢临渊,重点查王振!他很可能就是孙茂和‘镜先生’之间的联络人,或者…就是负责现场验货的人!他深夜去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老地方’!”
谢临渊精神一振:“好!我立刻加派人手,死盯王振!尤其是他深夜出行的动向!”
“还有,”陆沉舟补充道,“那粒银屑…出现在孙茂掌心。他死前…接触过国库官银?或者…凶手用沾有银屑的东西杀了他?比如…凶器?”
“凶器…”谢临渊思索道,“孙茂是中毒身亡,现场没有发现凶器。但…如果是凶手逼迫他服毒,或者将毒药混入饮食,那么凶手很可能接触过他。凶手身上…可能沾有银屑?”
“有可能。”陆沉舟点头,“查一下孙茂死前接触过的人,尤其是能接触到他饮食的人。还有…他府中,是否有国库官银的痕迹?哪怕是一点碎屑!”
“明白!”谢临渊感觉思路豁然开朗。陆沉舟虽然看不见,但他提出的问题,每一个都直指核心,如同在黑暗中精准地投出的飞刀,刀刀命中要害!
初步的磨合,在紧张而高效的节奏中进行着。谢临渊努力让自己成为陆沉舟最精准的“眼睛”和“嘴巴”,不放过任何细节的描述。而陆沉舟则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黑暗的棋盘上,仅凭对手的描述,就能推演出全局,并精准地落下关键的棋子。
这种奇特的合作方式,效率竟出奇的高。谢临渊发现,当他被迫放慢节奏,仔细描述每一个细节时,他自己对案情的理解也更加深入,一些之前忽略的线索也浮出水面。
而陆沉舟,在最初的抗拒和挫败之后,也逐渐开始适应这种新的“感知”方式。他不再排斥谢临渊的描述,反而会主动提出更具体的要求:“纸张的厚度差异具体在哪几页?”“墨点的形状是圆形还是溅射状?”“水渍痕迹的边缘是否规则?”…
他的问题越精准,谢临渊的描述也越细致。两人之间,一种基于专业和目标的、奇特的默契,正在黑暗中悄然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