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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被迫同行 谢家别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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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别院的这间厢房,暂时成了陆沉舟的“囚笼”,也是他与黑暗搏斗的战场。失明带来的不仅是生理上的剧痛和不便,更是心理上巨大的冲击和重塑。
最初几天,陆沉舟几乎是在沉默和抗拒中度过的。每一次换药,每一次尝试下床,每一次摸索着寻找东西…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暴戾的冲动。他厌恶这种彻底的依赖感,厌恶像个废物一样需要别人搀扶、喂食、甚至…如厕。
“我自己来!”当丫鬟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试图喂他时,他猛地挥手,药碗被打翻在地,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也烫红了他的手背。
“滚出去!”他对着试图帮他穿衣的仆役低吼,声音冰冷刺骨。
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蜷缩在自己的黑暗世界里,用尖刺将自己包裹起来,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和帮助。只有谢临渊偶尔能靠近他,但也常常被他冰冷的沉默和拒绝所阻挡着。
谢临渊理解他的痛苦和愤怒。他没有责备,只是默默地让人收拾干净,重新煎药,然后亲自端到床边。
“药凉了,喝吧。”谢临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陆沉舟沉默地“看”着他,纱布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的伸出手,摸索着接过药碗。谢临渊将药碗轻轻放在他手中,看着他颤抖着将碗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喝下那苦涩的药汁。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擦擦。”谢临渊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
陆沉舟没有接,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
谢临渊看着他那倔强而狼狈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丫鬟,自己拿起布巾,动作极其轻柔地擦去陆沉舟嘴角的药渍。
陆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开,但最终还是僵硬地接受了。他能感受到谢临渊指尖的温度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克制。这份克制,比任何怜悯都更让他感到刺痛。
“军械司主事孙茂,昨夜在府中暴毙。”谢临渊一边擦拭,一边平静地开口,仿佛在谈论天气,“初步勘察,中毒身亡。毒药是…赤炼砂。”
陆沉舟猛地抬起头,“面朝”谢临渊:“孙茂?就是丙字库那个腰牌上可能对应的‘丙三’?”
“没错。”谢临渊放下布巾,“他死前,我们刚查到他在军械司舞弊案中,负责记录一批‘特殊损耗’的军械,包括一批精□□机和淬毒箭矢。那批军械,正是通过隆昌货栈的渠道‘损耗’掉的。”
“灭口。”陆沉舟的声音冰冷,“凶手动作很快。”
“是很快。”谢临渊眼中寒光一闪,“但也留下了尾巴。我们在孙茂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一本加密的账册。上面记录了他经手的每一笔‘损耗’,时间、数量、流向…还有…接收方的代号。”
“代号?”陆沉舟追问。
“‘银狐’、‘沙蝎’…还有…‘镜先生’。”谢临渊缓缓吐出三个代号,“‘镜先生’这个名字,在账册中出现的频率最高,涉及的军械也最精良,价值最高。”
“镜先生…”陆沉舟咀嚼着这个名字,纱布下的眉头紧锁,“青铜镜…又是镜子!”
“还有,”谢临渊继续道,“根据你之前发现的线索,以及赵四、赵德海的供词,虽然零碎,但我们锁定了兵部武库司一个叫王振的员外郎。他负责军械入库后的清点归档,有权限接触到所有记录。孙茂的‘损耗’,如果没有他在归档记录上做手脚,不可能瞒天过海。”
“王振…”陆沉舟思索着,“他背后是谁?‘镜先生’?”
“很有可能。”谢临渊点头,“我已经派人严密监视王振。但他很警觉,最近深居简出,很难找到直接证据。”
“证据…”陆沉舟沉默片刻,“我需要看那本账册。还有…孙茂的尸体。”
“账册可以给你看…描述给你听。”谢临渊顿了顿,“至于尸体…你现在的情况…”
“我能‘看’。”陆沉舟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用我的手,我的鼻子,我的耳朵。谢临渊,你答应过做我的眼睛。那就带我去验尸房。”
谢临渊看着陆沉舟被纱布包裹的脸,看着他紧抿的、透着一股倔强的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好。等你伤势稳定一些,我带你去。”
三天后,刑部殓房。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防腐的草药味和尸体的气息。陆沉舟在谢临渊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这间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地方。每一步,他都走得极其缓慢,脚尖试探着前方的地面,耳朵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声响,鼻子分辨着各种气味。
失去了视觉,他的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听到远处水滴落下的声音,能闻到不同尸体散发出的、极其细微的腐败差异,能感受到脚下地砖的冰冷和湿滑。这种体验,既陌生又带着一种奇异新鲜的。
谢临渊小心翼翼地将他引到停放孙茂尸体的石台前。
“尸体在这里。”谢临渊低声道,“孙茂,男,四十五岁,死于昨夜子时左右。发现时坐在书桌后,七窍流血,面色青紫,符合赤炼砂中毒的特征。”
陆沉舟点点头,伸出手,摸索着探向了尸体。他的动作依旧精准,但失去了视觉的校准,显得有些迟疑和笨拙。谢临渊连忙轻轻托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手,触碰到尸体的额头。
冰冷、僵硬。
陆沉舟的手指缓缓下滑,触碰到孙茂的眼睛、鼻子、嘴唇…感受着皮肤的触感和残留的温度。他的指尖在孙茂的嘴角停留了一下,那里有干涸的血迹残留。
“血迹是什么颜色的?”陆沉舟问。
“暗红色,发黑。”谢临渊描述道。
“发现时的粘稠度呢?”
“较稠,呈半凝固状。”
陆沉舟的手指继续下滑,探入孙茂的口腔。他的动作极其小心,指尖触碰着牙齿、牙龈、舌苔…
“口腔黏膜的颜色呢?”
“紫绀,有出血点。”
“发现尸体是有没有什么气味?”
“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一丝…杏仁般的苦味。”
“苦杏仁味…”陆沉舟沉吟道,“不对…赤炼砂遇热生成的毒气,应该带有硫磺的刺激性气味…难道混合了其他毒物?”
他继续检查颈部、胸部…当他的手触碰到孙茂的左手时,动作微微一顿。
“发现他时,他的左手是什么姿势?”陆沉舟问。
“紧握成拳,放在腹部。”谢临渊回答。
陆沉舟摸索着,试图掰开孙茂紧握的拳头。尸僵已经形成,手指僵硬如铁。他费了些力气,才将手指一根根掰开。
“掌心…有东西?”谢临渊立刻注意到了异样。
陆沉舟的指尖在孙茂掌心反复摩挲着。那里,似乎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小的、坚硬的颗粒感。
“镊子。”陆沉舟伸出手。
谢临渊立刻将一把细长的银镊子放入他手中。陆沉舟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用镊子尖端在孙茂掌心捻动。片刻后,他夹起了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碎屑。
“是什么?”谢临渊问。
陆沉舟将碎屑凑到鼻尖,仔细嗅闻。一股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金属腥气钻入鼻腔。
“银屑…”陆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国库官银的熔渣碎屑!和之前王二指甲缝里、金砖尸骸指甲缝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谢临渊瞳孔骤缩!又是国库官银!孙茂的死,也和国库盗银案有关?!
“还有…”陆沉舟的手指在孙茂的袖口内侧摸索着,“这里…有细微的蜡痕残留…很薄…带着一丝…松香味?”
“蜡痕?”谢临渊仔细看去,果然在孙茂的袖口内侧,发现了一小片极其细微的、半透明的蜡质残留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松香味的蜡…”陆沉舟思索着,“通常用于…密封?或者…制作模具?”
线索再次指向了熔铸和藏匿的国库官银!
检查完尸体,谢临渊又拿出那本从孙茂暗格中搜出的加密账册。
“账册是什么材质的?纸张是什么样的?”陆沉舟问。
“普通宣纸,略显粗糙,边缘有磨损,是常用的账册本。”谢临渊描述道。
“是什么墨?墨迹的颜色?字迹是新是旧?”
“墨色乌黑,是上好的松烟墨。字迹清晰,但部分页脚有墨迹晕染的痕迹,像是被水汽浸润过。整体墨色均匀,应是近期书写。”
陆沉舟伸出手:“给我一页。”
谢临渊小心地撕下一张空白页,放入陆沉舟的手中。
陆沉舟的手指在纸张上缓缓摩挲着,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厚度、柔韧度。他的指尖在纸页边缘划过,感受着毛边的粗糙感。
“纸页…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是否比其他地方更光滑?有反复摩擦的痕迹?”陆沉舟突然问。
谢临渊一愣,连忙仔细查看账册的装订处。果然,在靠近装订线的纸张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被反复摩擦过的光滑痕迹!
“有!你怎么知道?”谢临渊惊讶道。
“纸张在反复翻阅时,手指最常触碰的就是装订线附近。”陆沉舟平静道,“这账册…经常被翻阅。而且…翻阅它的人,习惯用右手食指或拇指,在翻页时按压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镜先生’的代号…在第几页?墨迹…与其他记录相比,是否有细微差异?比如…下笔更重?或者…墨色略深?”
谢临渊连忙翻到记录“镜先生”交易的那几页,仔细对比:“确实!‘镜先生’三个字的墨色,似乎比其他字略深一点,笔画也更粗重一些!像是…书写时情绪有波动?”
“或许…是孙茂在记录时,对‘镜先生’格外…敬畏,或者…恐惧?”陆沉舟推测道。
被迫同行的第一天,在黑暗的殓房里,陆沉舟用他超凡的触觉、嗅觉和推理能力,再次展现了他无可替代的价值。谢临渊看着他在黑暗中精准地“触摸”真相,心中的震撼和依赖感,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