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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黑暗降临 意识如同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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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墨海中一样,无边无际的黑暗,沉重得令人窒息。痛楚是这片墨海中唯一的灯塔,无处不在,灼烧着每一寸的神经。脸、眼睛、喉咙、肩膀…仿佛被投入了永不停歇的炼狱熔炉,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陆沉舟不知道自己在这黑暗中挣扎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只剩下永无休止的痛苦和无边的折磨。
终于,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厚重的黑暗。不,不是视觉,而是…触觉?听觉?嗅觉?他感到身下是柔软的锦缎,而非冰冷的石地或硬板床。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掩盖了大部分汞腥气,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金属腥甜依旧顽固地缠绕在鼻息间。还有…一种淡淡的、清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香,萦绕在身侧。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尖锐的刺痛立刻从左肩传来,提醒他被毒箭刺伤的存在。更剧烈的痛楚则来自面部和双眼,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皮肉中同时搅动一样。他闷哼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别动!”一个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立刻响起,近在咫尺。
是谢临渊。
陆沉舟的心猛地一沉。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汞矿洞…扭曲的雾气…致命的毒箭…推开的谢临渊…那扑面而来的、毁灭性的高温银白蒸汽…以及…那瞬间剥夺一切的、深入骨髓的剧痛!
眼睛!他的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抬手,想要触摸自己的脸,触摸那剧痛的源头!
“别碰!”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阻止了他的动作。是谢临渊的手。
“你的眼睛…刚敷了药,不能碰。”谢临渊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愧疚?
陆沉舟僵住了。他不再试图挣扎,只是任由谢临渊握着他的手腕。他尝试着睁开眼…
黑暗。
浓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是夜晚的暗,也不是闭眼的黑。是一种彻底的、虚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感,没有模糊的轮廓,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虚无。
他再次尝试,用力地眨眼,试图在黑暗中捕捉到哪怕一丝微弱的光影。
但依旧是黑暗、绝对的、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一样,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袭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猛地抽回被谢临渊握住的手,摸索着抚上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的是厚厚的、粗糙的纱布,包裹着他的额头、脸颊、鼻梁…以及眼睛的位置。
纱布下,是依旧灼痛、肿胀的皮肤。而眼睛…那里只有麻木的剧痛和…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的眼睛…”陆沉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看不到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陆沉舟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谢临渊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谢临渊才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大夫说…汞蒸气灼伤极重…眼球…受损严重…暂时…暂时无法视物。需要…需要时间静养…或许…”
“或许什么?”陆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尖锐,“或许永远都看不见了?是不是?!”
谢临渊沉默了。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残忍地证实了陆沉舟的猜测。
“呵…呵呵…”陆沉舟发出一阵低沉而破碎的、近乎呜咽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绝望和无尽的悲凉。他摸索着,想要支撑起身体,但肩膀的剧痛和眩晕让他重重地跌回床上。
“沉舟!”谢临渊连忙上前扶住他,“别激动!伤势未愈!大夫说…”
“大夫说什么重要吗?”陆沉舟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冰冷刺骨,“一个瞎子…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瞎子…还能做什么?验尸?查案?还是…报仇?!”
最后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一样,狠狠扎出!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血海深仇,也带着此刻被黑暗吞噬的绝望!
谢临渊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陆沉舟那张被纱布包裹、只露出苍白嘴唇和下颌的脸。那紧抿的唇线微微的颤抖着,泄露着主人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和愤怒。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陆沉舟身上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不仅仅是失明带来的黑暗,更是背负着家族血仇、隐忍二十年,却在即将触及真相时被剥夺了最依赖武器的绝望!
“对不起…”谢临渊的声音干涩无比,这三个字重逾千斤,“是我…连累了你…”
“连累?”陆沉舟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谢中丞言重了。下官职责所在,死生有命。只是…可惜了…”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遗憾和恨意,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可惜了这双能洞察秋毫、能追寻真相的眼睛!可惜了这二十年来的忍辱负重、步步为营的筹谋!眼看线索就在眼前,青铜镜的真相、陆家的冤屈触手可及,他却…坠入了永恒的黑暗!这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巨大的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力量,甚至失去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无边的黑暗中徒劳地挣扎,却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摸索着,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冰冷的空气。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望。肩膀的伤口因为动作而崩裂,纱布下渗出温热的液体,但他浑然不觉。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内心那被黑暗撕裂的万分之一。
谢临渊站在床边,看着陆沉舟无声地颤抖,看着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着他纱布边缘渗出的新鲜血迹…心中如同被无数根针刺穿一样,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痛。一时间愧疚、自责、痛楚…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和…恐惧,向着他蔓延开来。
他恐惧失去陆沉舟。
这个认知让谢临渊自己都感到了心惊。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寒门仵作产生如此复杂的情绪。但陆沉舟的舍身相护、此刻的绝望挣扎,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从未示人的柔软角落。
他不仅怀疑陆沉舟的身世,更是在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沉重的宿命和痛苦。陆沉舟的失明,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灾难,更是他们追寻真相道路上无法估量的损失!
“沉舟…”谢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还有我。”
陆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但你的心没瞎!你的记忆还在!你的嗅觉、触觉、听觉还在!你的头脑还在!”谢临渊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忘了你是怎么在汞矿雾阵里指引我们的吗?你不需要眼睛,也能‘看’到真相!”
陆沉舟缓缓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他“面朝”谢临渊的方向。纱布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谢临渊身上。
“谢中丞的意思是…”陆沉舟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那份尖锐的绝望似乎减弱了一丝。
“案子还没破!”谢临渊斩钉截铁地说,“军械司的蛀虫还在!青铜镜的线索还在!你父亲的冤屈还在!你甘心就这样放弃吗?”
“放弃?”陆沉舟咀嚼着这两个字,纱布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我还有资格谈放弃吗?我一个瞎子…还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很多!”谢临渊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眼睛!你看不见的卷宗,我念给你听!你看不见的证物,我描述给你!你看不见的现场,我带你去看!你的经验,你的智慧,你的推理,加上我的眼睛和身份…我们联手,一定能揪出幕后黑手,揭开所有真相!”
“联手?”陆沉舟沉默了片刻。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了。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依靠自己。信任他人,尤其是信任一个出身世家、曾对自己心存芥蒂的上官…这太难了。
但…他还有选择吗?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父亲撞柱时悲愤的身影,看到了母亲将他推入地窖时绝望的眼神,看到了陆家满门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惨状…还有那十二面青铜镜,如同十二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仇恨和不甘,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重新点燃了他冰冷的血液。
“好。”陆沉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答应你。谢临渊,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