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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身世疑云 陆沉舟几乎 ...

  •   陆沉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刑部大牢。那污浊的空气,赵德海癫狂的呓语,尤其是那一声声如同梦魇般的“陆御史…冤枉…”,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中,刺穿了他用二十年时间筑起的、看似坚固的心防。
      父亲…那个在他模糊记忆中,总是穿着青色官袍,眉宇间带着忧国忧民之色的清癯身影…撞柱而亡时,该是何等的悲愤与绝望?满门抄斩…除了被忠仆冒死救出的自己,陆家上下几十口人,包括襁褓中的妹妹…都化为了永昭阁大火中的灰烬!
      二十年了!这份血海深仇,这份沉冤昭雪的执念,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中,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他隐姓埋名,吃尽了苦头,学习最被人轻视的仵作之术,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揭开真相,让那些构陷者付出代价!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无数个与尸体相伴的夜晚变得冷硬如铁。但赵德海那无意识的呓语,却轻易地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将那份深埋的、从未愈合的伤痛,血淋淋地暴露了出来。
      他踉跄着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值房内,反手闩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跌坐在在了地上。黑暗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一样,用力的呼吸着。冷汗浸透了内衫,手臂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
      眼前不断闪现着破碎的画面: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母亲最后将他推入地窖时那绝望而决绝的眼神,忠仆老陆叔背着他亡命奔逃时粗重的喘息…还有父亲,那模糊的、染血的身影…
      “爹…娘…”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了出来。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手掌心中,渗出了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赵德海会知道?他当时在场?还是听人说起?永昭阁焚案…和现在的案子…究竟有什么关联?那青铜镜…又是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翻腾、撕扯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赵德海的呓语,虽然残酷,却是一个突破口!一个指向二十年前真相的突破口!
      他挣扎着站起了身,走到桌边,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的黑暗,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阴霾。他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解开布包,里面是几本边角磨损、纸张泛黄的旧书册。
      这是他父亲陆文远留下的遗物,也是他关于永昭阁案唯一的线索来源。其中一本,是父亲的手札,记录着他对朝堂时局的观察和一些案件的疑点;另一本,是父亲收集的关于“永昭阁”和“青铜诡镜”的传闻轶事;还有一本,则是老陆叔在临终前,断断续续口述、由他记录下来的关于陆家灭门当夜的零碎片段。
      他颤抖着翻开父亲的手札。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充满了忧国忧民的赤诚和对朝纲不振的忧虑。在其中一页,他看到了父亲对永昭阁的记载:
      “…永昭阁所藏十二面青铜古镜,据传为前朝秘宝,有映照人心、窥
      探幽冥之诡力…然镜能惑心,易招灾祸…今上欲启阁观镜,臣屡谏阻,恐生不测…然圣意已决…”
      父亲曾极力劝阻皇帝开启永昭阁?怕镜子带来灾祸?陆沉舟的心猛地一沉。难道永昭阁大火,并非意外?
      他继续翻看关于青铜镜的传闻记录。里面记载着各种荒诞不经的传说:有的说镜子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有的说镜子能沟通阴阳;还有的说镜子中封印着上古妖魔…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西突厥有秘传,言十二镜合一,可启‘幽冥之门’,通九幽之地,得无上之力…故突厥历代可汗,皆遣密使入中原,暗中搜寻…”
      突厥!又是突厥!陆沉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二十年前的永昭阁大火,十二面青铜镜消失…如今的国库盗银、金砖藏尸、军械舞弊,也牵扯到突厥…这绝非巧合!
      他翻开老陆叔的口述记录。字迹歪歪扭扭,记录着那个血腥夜晚的片段:
      “…火…好大的火…从阁顶烧起来的…老爷…老爷白天刚被下狱…说…说他私通突厥…焚阁灭迹…夫人…夫人让我带着小少爷快跑…从…从后花园的狗洞…好多兵…见人就杀…我背着小少爷…躲在臭水沟里…听见…听见有人说…‘镜子…镜子到手了…快走…’…”
      镜子到手了!
      他确定,永昭阁的大火,是有人在蓄意纵火!目的是抢夺那十二面青铜诡镜!而他的父亲,则是被构陷的!私通突厥的罪名,不过是抢夺镜子后杀人灭口、掩盖真相的幌子罢了!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陆沉舟!恨意如同毒藤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了他的心脏!二十年!他追查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最直接的线索!那些凶手,不仅害得他家破人亡,如今还在利用青铜镜,继续祸乱朝纲,勾结外敌!
      赵德海!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他背后的人,就是当年参与构陷陆家的元凶之一!
      陆沉舟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要去问清楚!他要去撬开赵德海的嘴!
      然而,当他再次冲出值房,却看到谢临渊的心腹谢安正急匆匆地迎面走来。
      “陆主事!”谢安看到他,连忙道,“中丞大人正找您!赵德海…他…他死了!”
      “什么?!”陆沉舟满脸的不可思议,瞬间如坠冰窟!
      “就在刚才,狱医赶到之前,赵德海突然口吐黑血,气绝身亡了!初步判断…是中毒!”谢安脸色凝重,“中丞大人怀疑是有人灭口,请您立刻过去!”
      灭口!陆沉舟的心沉到了谷底。线索…就这么断了?!他不甘心!
      他跟着谢安,再次来到阴森的大牢。关押赵德海的牢房外,已经围了不少人。谢临渊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狱医正在里面检查。
      陆沉舟挤进人群,看到赵德海蜷缩在草堆上,七窍流血,面目狰狞,死状可怖。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裂,显然死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
      “毒发极快,见血封喉。”狱医检查完毕,向谢临渊汇报,“是…是‘鸩羽红’!此毒罕见,毒性猛烈,沾唇即死!”
      鸩羽红!陆沉舟心中一凛。这是一种宫廷秘制的剧毒,民间几乎不可能得到!凶手不仅势力庞大,而且手眼通天,能在刑部大牢内,在谢临渊的眼皮子底下,毒杀关键人证!
      谢临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狱卒和官吏。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低下头去。
      “查!”谢临渊的声音如同寒冰,“今日所有接触过赵德海的人,送饭的、送水的、巡牢的…一个不漏!给本官查清楚,毒是怎么进来的,人又是怎么被毒死的!”
      “是!”手下人轰然应诺。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他看到了陆沉舟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痛苦、愤怒和…那一闪而逝的刻骨恨意。他心中了然。赵德海临死前的呓语,无疑证实了陆沉舟的身份。
      他走到陆沉舟面前,低声道:“陆主事,节哀。”
      陆沉舟抬起头,迎上谢临渊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同情?还是警惕?
      “下官…没事。”陆沉舟的声音沙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德海虽死,但线索未断。隆昌货栈,胡彪,钱贵…还有那七锭银锭的真正去向…”
      “本官已派人包围隆昌货栈,缉拿钱贵、胡彪。”谢临渊道,“至于你…”他顿了顿,“关于永昭阁旧案…你…”
      “下官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陆沉舟猝然的打断了他,眼神重新变得沉静,甚至有些冰冷,“下官只知道,眼前之案,凶手丧心病狂,必须绳之以法。至于其他…下官不敢妄议。”
      谢临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陆沉舟此刻心防极重。二十年的血海深仇,岂是轻易能对人言说的?
      “好。”谢临渊点点头,“那你随本官一同前往隆昌货栈。或许在那里,我们能找到更多的答案。”
      陆沉舟默然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阴森的大牢。外面,天色更加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座古老的帝都。一场针对隆昌货栈的突击行动即将展开,而二十年前的血案阴云,也如同这漫天乌云,沉沉地笼罩在两人心头。
      谢临渊看着陆沉舟沉默而挺直的背影,心中思绪翻腾。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遗孤,这个才华横溢却身世坎坷的仵作,究竟是敌是友?他追寻真相的目的,是仅仅为了洗刷家族冤屈,还是…也带着不惜一切代价的复仇之火?
      而自己,兰陵谢氏的嫡子,当朝御史中丞,在即将掀起的这场滔天巨浪中,又该如何自处?谢家…在二十年前的永昭阁案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疑问如同荆棘,缠绕着谢临渊。他只知道,从赵德海喊出“陆御史冤枉”的那一刻起,他与陆沉舟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转的变化。他们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也不再是理念不同的查案者。一条名为“永昭阁”的暗河,已经将他们两人的命运之舟,推向了未知的、可能充满风暴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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