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浮灯》唐唐不溏

11、水银引 隆昌货栈的

　　隆昌货栈的突袭，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京城暗流汹涌的湖面上激起了滔天巨浪，却又诡异地迅速归于沉寂。
　　谢临渊调集了刑部精锐和部分京畿卫队，以雷霆之势包围了城南隆昌货栈。然而，当他们撞开紧闭的大门时，看到的却是一片人去楼空的景象。货栈内凌乱不堪，仿佛经历了一场仓促的洗劫，值钱的货物早已被搬空，只留下一些笨重的杂物和满地狼藉的纸屑。
　　钱贵、胡彪，以及货栈的核心成员，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干净得令人心寒。显然，对方早已得到了风声，在他的布置的抓捕行动前就从容的撤离，甚至有时间销毁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
　　谢临渊站在空旷的货栈大堂中央，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环视着这片精心布置的“空城”，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每一寸地板、每一块墙砖都看穿。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的奇异气息。
　　“搜！”谢临渊的声音冰冷刺骨，“掘地三尺！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尤其是暗室、地道！”
　　衙役和卫兵们轰然应诺，四散开来，砸墙的砸墙，撬地板的撬地板，一时间尘土飞扬。
　　谢临渊走到货栈后院的库房区。这里同样被搬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笨重的木箱和陶罐。他的目光扫过地面，敏锐地发现了几处异常——靠近墙角的地面，有几块石板边缘的灰尘被蹭掉了，露出了新鲜的泥土痕迹，似乎最近被移动过。
　　“搬开！”谢临渊指着那几块石板。
　　几名膀大腰圆的衙役上前，合力将沉重的石板撬开。下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刺鼻金属腥气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地道！”谢安惊呼。
　　谢临渊蹲下身，接过火把，探入洞口。火光摇曳，照亮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而陡峭的石阶。石阶上布满了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追！”谢临渊毫不犹豫，率先踏入地道。谢安和几名精锐护卫紧随其后。
　　地道阴暗潮湿，空气污浊，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和泥土的气息。墙壁粗糙，显然是仓促挖掘而成。他们沿着脚印追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稍大的洞窟。洞窟中央，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木箱残骸，地面上残留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是血迹！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他们在这里处理了尸体…”谢临渊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沾血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更加冰冷。血迹尚未完全干涸，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在洞窟的角落，他们还发现了一些被遗弃的物品：几件染血的粗布衣服，看着与之前袭击陆沉舟的杀手穿着类似，几把断裂的劣质刀剑，还有…几个碎裂的陶罐底部，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粉末状物质。
　　谢临渊拿起一块碎片，仔细端详着那些粉末。颜色暗红，带着金属光泽，质地细腻，散发着一股奇特的、混合了硫磺和铁锈的腥气。
　　“这是…？”谢安疑惑道。
　　“赤炼砂。”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地道入口处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陆沉舟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和锐利。他走到谢临渊身边，接过那块碎片，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仔细嗅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没错，是赤炼砂。”陆沉舟肯定道，“一种产自西域的稀有矿物，本身无毒，但遇高温的雄黄和雌黄，可生成剧毒气体。”
　　谢临渊瞳孔微缩：“赤炼砂…隆昌货栈…突厥…” 他立刻联想到赵四供词中提到的突厥商人！这赤炼砂，很可能就是通过隆昌货栈的渠道，从西域流入突厥，再由突厥密探带入京城的！
　　“这里不是源头。”陆沉舟环顾着洞窟，“赤炼砂需要提纯和炼制。这些粉末质地粗糙，含有杂质，应该是未加工的原矿或者炼制失败的残渣。凶手必然有一个专门的场所，用来提纯和储存此物。”
　　他走到洞窟另一侧，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矿镐、铁锹和破损的矿灯。“而且，看这些工具，以及地道挖掘的痕迹…这里靠近矿脉？或者，干脆就是一处废弃的矿洞？”
　　“矿洞？”谢临渊立刻捕捉到关键，“京城附近，何处有矿？”
　　“汞矿。”陆沉舟指着洞壁上渗出的、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银灰色光泽的细小水珠，“水银，又称汞。炼制水银，需要开采朱砂矿。京城西北的‘黑石山’，就有一处前朝废弃的朱砂矿洞。那里地势险峻，人迹罕至，是藏匿和炼制毒物的绝佳地点。”
　　“黑石山…”谢临渊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派人封锁黑石山所有出入口！调集熟悉矿洞地形的人手！我们亲自去一趟！”
　　“大人，”谢安有些担忧，“黑石山矿洞废弃多年，内部结构复杂，危机四伏。而且凶手很可能就藏匿其中，设下陷阱…”
　　“正因为危险，才必须去！”谢临渊斩钉截铁，“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陆主事，你伤势未愈，留在…”
　　“下官同去。”陆沉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赤炼砂的炼制、水银的特性，下官更熟悉。矿洞环境复杂，或许需要仵作的手段辨别痕迹。”
　　谢临渊看着陆沉舟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阻止。他点了点头：“好！但务必小心！”
　　一行人迅速退出地道，集结人手，快马加鞭的赶往京城西北的黑石山。
　　黑石山，山如其名，怪石嶙峋，植被稀疏，透着一股荒凉死寂的气息。废弃的矿洞入口隐藏在一片陡峭的山崖下，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遮掩，若非熟悉地形之人，极难发现。
　　洞口前，已经聚集了谢临渊调来的刑部捕快和一小队京畿卫兵。带路的是一名当地的老猎户，姓张，年轻时曾在矿上做过工，对矿洞内部比较熟悉
　　“大人，”老张头指着黑黢黢的洞口，声音带着敬畏，“这矿洞…邪性得很！废弃快五十年了，里面岔路多得像蜘蛛网，还有积水、塌方…早年下去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都说…都说不干净…”
　　“无妨。”谢临渊神色平静，“你只需带我们找到主矿道和可能用于炼制的地方即可。”
　　“是…是…”老张头咽了口唾沫，点燃一支特制的、加了硫磺粉的火把据说能驱散洞内秽气，率先钻进了洞口。
　　谢临渊、陆沉舟紧随其后，谢安带着几名精锐护卫贴身保护。一行人鱼贯而入，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内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洞内阴冷潮湿，空气污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硫磺、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淤泥，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岩壁湿漉漉的，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在火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老张头小心翼翼地在前引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心脚下…左边有深坑…右边那条道是死路，早年塌了埋了好多人…”
　　陆沉舟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四周。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岩壁，头顶。突然，他在一处较为干燥的岩壁角落停下了脚步。
　　“谢大人。”他低声道。
　　谢临渊立刻示意队伍停下。
　　陆沉舟蹲下身，用火把照亮岩壁的根部。那里，有几道极其新鲜的刮擦痕迹！痕迹很深，像是某种沉重的金属物体拖拽而过留下的！而且，在刮痕旁边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杂乱的脚印！脚印的纹路清晰，边缘锐利，显然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他们来过这里！”谢临渊眼神一凛。
　　“不止来过，”陆沉舟指着脚印延伸的方向，那是通往矿洞深处的一条岔路，“看脚印的方向和深浅，是负重前行。很可能是在搬运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岔路口，将火把凑近洞口边缘的岩壁上。那里，有一小片苔藓被蹭掉了，露出了下面新鲜的岩石断面。而在断面的下方，陆沉舟敏锐地发现了一小撮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
　　又是赤炼砂！
　　“走这边！”谢临渊当机立断道。
　　队伍改变方向，沿着这条岔路向矿洞深处进发。越往里走，空气越发稀薄，硫磺味也越发浓烈刺鼻。通道变得更加狭窄崎岖，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如同怪物的獠牙一样，在火光下投设出狰狞的阴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洞厅。洞厅中央，残留着一个巨大的、用石块垒砌的炉灶的痕迹，旁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坩埚碎片。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粉尘——正是提纯失败的赤炼砂残渣！
　　“就是这里！”老张头指着炉灶，“以前矿上炼朱砂，就是用这种炉子！后来矿废了，炉子也拆了…这…这是新砌的！”
　　陆沉舟走到炉灶旁，仔细的检查了起来。炉膛的内壁还残留着高温灼烧的痕迹和暗红色的熔融物残留。他捻起一点残渣，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来观察。
　　“炼制的时间不长，手法粗糙，温度控制不当，所以导致大量废渣。”陆沉舟判断道，“凶手在这里提纯赤炼砂，但显然不是最终场所。这里只是粗加工点。”
　　他环顾着洞厅，目光落在洞厅深处一条更加幽暗的通道上。那里，硫磺味浓烈到了刺鼻的程度，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金属腥气？
　　“水银…”陆沉舟低语道，“前面…有汞矿的矿脉，或者…炼制水银的作坊！”
　　谢临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条通道深邃黑暗，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硫磺和金属气息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继续前进！”谢临渊下令，声音在空旷的洞厅中回荡，“目标，前方通道！
　　老张头看着那条黑黢黢的通道，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大…大人…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前面是‘鬼哭涧’！早年矿上闹得最凶的地方！下去的人…都没回来！都说…里面有吃人的恶鬼！”
　　“鬼哭涧？”谢临渊皱眉。
　　“是…是矿里最深的一条矿脉…里面…里面全是水银矿！早年开采的时候，就经常出事…后来…后来矿上请了道士做法，封了洞口…不能去啊大人！”老张头声音发颤。
　　水银矿！炼制水银的源头！
　　谢临渊和陆沉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线索就在这里！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都必须闯一闯！
　　“带路！”谢临渊的声音不容置疑。
　　老张头面如死灰，但看着谢临渊冰冷的眼神和周围护卫手中的刀剑，只得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举着火把，走向那条被称为“鬼哭涧”的死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