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师》穆珩

5、心理医师·海棠（完）

　　司马辽敏觉得自己快疯了，两个多月以来，她几乎都是在半夜被噩梦惊醒。整个人已经显得颓废，哪儿还有昔日光彩照人的影子！
　　白海棠的花期将过，只在枝上留了些残花。每次风过，总会掉落一些。
　　颤抖的手指按下一组号码，司马辽敏在床上缩紧身体，死死捂住嘴，一次次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哭出来。一声、两声、三声……待接音一声声响起，却始终没有人接电话。
　　玥殇，我求你了！我求求你，接电话啊！我求求你，玥殇！救救我！求求你，接电话啊！！！玥殇！！辽敏的泪很快便浸透了枕巾。一次次重播，一次次等待，一次次绝望，始终没有人将电话接起。司马辽敏终于绝望，放下了手机。
　　音乐一遍遍响起，晋玥殇定定坐在椅中面无表情注视着桌上不断鸣响的手机。整整两个半小时后，铃声终于止歇。拿起手机看着上面显示的一百来个未接电话，晋玥殇轻轻眨了眨眼：“辽敏，你，已经输了。输给了自己。”平淡的口吻，淡漠无情的语气，晋玥殇的脸上只有些微的惋惜。
　　辽敏，是你自己阻止了你自己继续诱导他人。失去惯性恐惧的你将无法阻止你心底的自我恐惧与自我厌恶的情绪的扩散。这样的你，只会将你自己逼上绝路。是的，辽敏，来找我吧！我，会救你，因为，你至少是我的“盟友”。但是，如果你拒绝按我说的去做，那么，我只会看着你毁了自己。我是晋玥殇，这世界上最危险的心理医师，至少现在是如此。
　　删去记录，晋玥殇不知怎的竟又想起了那一盆娇艳的海棠。那盆花，也该是凋谢的时候了吧！
　　第二天在接待室见到四个多月未通音讯的辽敏时晋玥殇并不惊讶。而辽敏，尽管此时已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摸样，神智却还算清醒。定定看着晋玥殇，司马辽敏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谢您，晋医师！”向晋玥殇道谢后，老妇人脸上带着释怀的笑容离去。见到门口的辽敏，老妇人慈爱的一笑，报以理解的目光——她误以为司马辽敏也是来寻求帮助的人。而这位单纯的老妇人，显然是不会知道给予了她极大帮助的晋玥殇背后有着怎样可怕的一面。
　　看着晋玥殇关上门，司马辽敏苦笑：“我忘了，玥殇，你还以为口碑极佳，极其尽职的好医师。尽管只是对于你想帮助的人。”
　　“想？”晋玥殇失笑，摇头：“辽敏，你错了，我只不过该我做的事而已。我是裁决者也是‘救赎者’，你忘了吗？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我的一切。连你也不可以。”
　　“打乱了一切的人是你，玥殇！你还不明白吗？！是你将我拖下了沼泽！！你可以在心安理得的诱导你心中染了‘恶’人走向死亡的同时扮演一位温文尔雅而好医师，我不可以！！玥殇，为什么我们不能停止？？为什么？！”司马辽敏的泪水不绝地自脸上滴落地板。看着晋玥殇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的练，司马辽敏怕了，或许，她不该来找他的。
　　“我们？”晋玥殇笑得古怪：“我们？”重复了一遍，晋玥殇优雅地摇头：“你说错了，辽敏。想要停止的是你。辽敏，为什么要停止呢？没有继续诱导他们，这是在害你自己。司马辽敏，你会这样，是你自己造成的！”
　　尖锐的指责让司马辽敏浑身一颤，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情绪。泪流满面的哭着喊道：“我，不想再做这些事了！！太可怕了，玥殇！！你明白吗？！我总是会梦见他们，他们都在质问我！！质问我为什么要伤害他们！！！玥殇，你难道不会做这样的噩梦吗？？？”
　　“为什么要去想呢？辽敏，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看来我错了。连我们这样的人都信鬼神之说的话其他人呢？他们会如何？为什么要这么愚蠢？辽敏，你认为，现在，你还可以为自己赎罪吗？！告诉我辽敏！”冷笑着，晋玥殇眸色暗沉，无喜无怒。
　　“告诉我，辽敏，你认为，这，是罪吗？告诉我！”
　　“这，或许……不，我不知道！！！”辽敏木然摇头。
　　她并没有撒谎。当初她不仅没有向学会告发晋玥殇反而走上了和他一样的道路，正是因为她相信甚至是迷信他口中的“裁决”与“人生如戏”的理念。她曾是那样疯狂的希望能和他一样成为为卓绝的“操纵者”！可她毕竟不会是晋玥殇，没有他的无情与淡漠。她无法承受自己长期在无形之中积累的心理压力。矛盾的内心让她无力再支撑下去，她真的迷惘了。
　　“你在害怕。但你无法逃脱。辽敏，你可以摆脱噩梦，但你没有。是你自己选择一条注定会毁灭自己的道路，并为之痛悔终身——如果你还有‘终身’的话。你自己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他们’，不会放过的只会是仍然有着‘人类’的特质的你！”
　　毫不留情的话语让漂亮的女心理医师如入冰窟。她没有想到晋玥殇竟然会将话说得如此决绝。难道，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是他的盟友吗？他就不怕自己去告发他吗？对了！对！去告发他！！去告发他！！阻止他的行为，或许，这多少可以让自己的良心得到一些安慰！
　　“你这样说是在刺激我！！”辽敏尖叫。
　　“你可以这样认为。”冷笑。
　　“我，我要去自首！！我一定要告发你！是的，我会告发你！不能再让你……”
　　“逍遥法外？嗯？”截断辽敏的话，晋玥殇摊开双手，“我国没有任何有关法规，你该让他们以什么借口拘押我审讯我？杀人罪？可惜，我甚至没有对任何患者动过粗，哪怕他们发作时和我动手。而证据，你有吗？更何况，一个有着极佳口碑的心理医师和一个已近疯狂的心理医师，你认为他们会选择相信谁？”
　　“辽敏，种下这枚种子的人是你自己！负上原罪的人，只有自己去清赎！以此为罪的你，只有自己去赎罪。记着，绝了情又灭了欲，该忘的都抛却，不该忘的也忘了，你才活得下去。辽敏，为什么要逼自己？呵呵，不过，你还但得起这一份原罪吗？”
　　辽敏面色阵青阵白，摇晃着起身，跌跌撞撞离去。再不敢回头多看晋玥殇一眼。这个男人是恶魔！！不断这样告诉自己，却无法遏制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司马辽敏的精神，已快到达临界。
　　“你既认为是罪，那就是了。”晋玥殇幽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司马辽敏再也控制不住，飞跑而去。留下晋玥殇一人轻轻挑眉。
　　辽敏，你这是何苦？叹息，晋玥殇面上去=却实在找不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悲伤”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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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辽敏疯了——这个消息震惊了众人。心理学界的反应自然是最大的。没有一个曾经认识司马辽敏的人不扼腕叹息，但是没有任何人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司马辽敏这样优秀的心理医师突然之间崩溃甚至疯狂。
　　“原罪，这是原罪，原罪……”司马辽敏喃喃着，呆呆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你知道原因吗，玥殇？”叹气，万鹏皱紧眉看着病房中曾经是自己得意门生之一的司马辽敏。
　　“教授，很抱歉，我实在无法理解。”晋玥殇摇头，面上，是痛惜，是悲伤。
　　“她究竟在说什么？或者，这就是她崩溃的原因。玥殇，你和她是我最得意最喜欢的学生。但是，她现在……唉！玥殇，如果可以，你尝试和她交流吧！现在，你的能力已经超越了作为老师的我。或许，你可以知道些什么。”万鹏挥挥手，转身离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悲伤。晋玥殇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恩师头上已是白发苍苍。
　　对不起，教授。轻轻在心中说道，晋玥殇复又将目光投向病房中的女子。教授，你不该让我再接近她的，您知道吗？不过，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心理医师的承受能力是否比其他人稍好一些呢？
　　晋玥殇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是的，他自私，他残酷，他冷血。在他的世界中，永远只会有他自己！
　　“辽敏，你还记得我吗？”在女子面前蹲下，晋玥殇微笑：“呵呵，看来还记得啊！也就是说，你还保有一部分的记忆吗？那么，你听着，辽敏，你的罪，就由你自己去赎吧！我，不会停止。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值得我去上心的呢？辽敏，放心吧，你和我没有完成的‘实验‘我会去做的！你，永远不会是‘救赎者’，永远！”
　　不！！！不是的！！不是的！！！司马辽敏拼命告诉自己。我要离开这儿！！！来人啊！！！放我走！！！我知道那个男人的另一面！！！放我走！！！只有我可以阻止他了！！！求求你们啊！！！心中嘶吼着，却在对上晋玥殇那一双带着嘲弄的眼时无法开口。司马辽敏在害怕，晋玥殇，是她的噩梦，一个她永远不敢违抗的噩梦……
　　“想离开吗，辽敏？但是，你已经疯了。因为，你可以听到你‘杀了’的人的‘声音’，已经，不会有任何人再相信你！这儿，是你的坟墓！看，它是多么洁白！而你，呵呵，自己看看自己的罪吧！”轻笑，晋玥殇转身离开。
　　“晋医师。”走到楼口，迎面遇上一位老医师，微笑着对晋玥殇点头：“有朋友经常来看一看或许辽敏医师的病情还会有所好转。”
　　“我明白。”晋玥殇回给对方一个友好的温和笑容，轻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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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屋中绕了一圈。晋玥殇走到阳台。在这儿，七个多月前他曾与辽敏交谈过。现在，在同样的地方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那盆海棠依旧放在原处，但却因为长时间没有人照料而干枯、
　　注视了它片刻，晋玥殇微笑，
　　“你，不可能再开花了呢！”
　　手起，坠落，碎裂……晋玥殇浅笑，旋身离去……
　　司马辽敏死了，自杀。夜晚，用白天摔碎时偷到手的碎玻璃自心口处切开了自己的胸腔，死状惨烈。
　　年仅三十七岁的她，如那诅咒一般，成为了那一株再也无法开放的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