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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留防布棋 ...


  •   这一觉她睡得很久,很沉,醒来时已至午夜。

      自此之后,郁琮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最久更长达十个时辰以上。

      身体出了问题,神智尚且清明之际,她命令辽州军队分兵赶赴丰州剿灭叛贼余孽。

      春末,辽军通过重要关隘泗谷关之时,军情陡然生变,辽军大部一经入关立时对守军发起攻势,夺占泗谷关。

      接着进入丰州,仅耗时几十日完成平叛尾声、盘踞各要塞城池,将丰州作为新的补给据点,时而向关内运送粮草辎重作为补充。

      此前郁琮就留心到燕州之内的辽军余部久未撤退,事出反常。随着泗谷关军报传来,她心神巨震,一波叛乱刚定,另一波叛乱即将又起。

      她端坐在清宁宫正殿,沉声唤道:“张长秋。”

      “奴在。”

      “去宣......”

      话未说完,她脑中忽然一阵晕眩,眼皮昏昏沉沉极力撑起精神,说:“去宣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御史中丞,还有吏部侍郎入宫。”

      张长秋见皇帝神态异常,靠近担忧地问:“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郁琮尽量张开眼睛,“总觉得精力不济,时有困顿。”

      “奴也发现,您近几个月晨起的时辰愈发晚了。”张长秋奉上清茶,道:“要不要奴去为您传太医令?”

      她向外摆摆手,“先去宣官员入宫。”

      “是。”

      天气渐入夏,殿内窗户敞开,可郁琮却觉得空气憋闷,握住瓷盏贴在额头,冰凉并未能将憋闷缓解半分。

      独自静坐了半个时辰,内侍通传声在外响起,郁琮揉揉眉心抬眼看去,五名官员经过殿门相继入内。

      “微臣参见陛下。”

      她蹙紧双眉,身体向后靠去,“三省六部的官缺还要多久才有审核结果?”

      吏部侍郎答道:“回陛下,两个月。”

      “两个月?”郁琮抬手重重按在眉心处,“太久了,若已评估出初步人选,便提上来。”

      “陛下,人选仍需复审。”

      郁琮单手撑住长案,想在自己尚能理政时尽快扫清隐患,“人选先用着,有不称职的,罢免就是。”

      太傅兼御史中丞左轶看出皇帝龙体不适,这些日子早朝的精神状态相较以往更是一落千丈。

      他谨慎道:“陛下,几门柱国惨案的影响甚广,朝堂正处于重大变局之中,太子虽年纪尚幼,但陛下应早做打算。”

      这话他说得谈不上委婉,可谓是非常直白,在场其他高官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有所指,正是在暗示皇帝提早立下遗诏、避免遭人矫诏的风险。

      吏部侍郎登时怒怼:“陛下正值壮年,且太子不过才十一岁。太傅此言冒失了!”

      中书侍郎小心观察皇帝的表情,以对方从前易怒的脾性,左轶这番话,一顿廷杖大概是少不了的。

      可郁琮的态度出乎意料,并没有对左轶怒言相向,反而抬头正视,道:“太傅心系家国社稷,朕会考虑。”

      她调整精神,继续说:“明日起,就请太傅教导太子理政之法。朕身子不好,原想亲自教导,奈何精力不济了。”

      左轶深深一躬身躯,“臣定殚精竭虑,为陛下培养出合格的储君。”

      “好。”声线虚弱回应一声,郁琮又道:“皇后带来的辽州军,眼下半数盘踞于丰州,余部则驻扎在燕州各个重镇城池附近,已然对燕都形成包围之势。而丰州持续向燕州运送粮草,辽军反心已显。”

      这次纪青鸾勤王平叛,产生的影响除了一举铲除几门柱国,对皇权最大的掣肘则是军中话语权几乎都被纪青鸾掌控。

      抛开燕、丰二州的地方军队,皇城禁军之中,更以领军将军朱伯壬、中领军杨近青为首。前者系皇后母族,后者系见风使舵的骑墙之流,若论制衡二人,唯有提拔左卫将军伏定江、直阁将军周鲤。

      郁琮后悔于让朱伯壬暂代京畿都督一职,但以当时局面,都城内能够有资格代替伏钦的,确也没有旁人了。

      她提笔写下一份名单交给中书侍郎,道:“下诏,将这些人委任重用。”

      任凭高层将领如何势大,执行军令的到底是底层军官,掌握他们才是重中之重。

      “另外,召何、李、石三族的州郡军队整军待命。”

      对方接过手谕,俯首道:“是。”

      几人离去,郁琮平静坐在清宁宫内,心中对纪青鸾的爱意,与帝王的多疑猜忌,两者同时存在,并不冲突。她试图寻找一个折中之法,可身体却在告诉她,或许,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昏睡的日子里,郁琮每天仅有两三个时辰能够保持清醒,早朝也无法正常出席,朝政主要依靠三省长官共同代行丞相职权来维系日常运转。

      而纪青鸾鲜少再来清宁宫,又或许她来过,但郁琮处在昏睡中,没有得见。

      这天午膳时分,郁琮吃到半途,眼神一横,撂下筷子,面目阴沉道:“宣太医令。”

      “奴这就去。”张长秋应下。

      午后阳光照射在殿内,墨色方砖与日光形状交替,黑白相间。

      一道人影出现在地面光影中,向皇帝俯首,“臣参见陛下。”

      郁琮斜睨一眼,没有说话。殿内气氛压抑,太医令就那么站着,阳光照在侧脸,颈部已经因紧张而渗出汗来。

      很久过后,皇帝才冷冷质问:“朱续,道出是何人指使你在朕的药方中做手脚,就可免你全家死罪。”

      太医令的脊背瞬间僵直,弓腰姿势立刻改为跪地,“陛下,臣不敢!您近来的嗜睡症状,臣与其他太医多番查阅医书典籍,可、可这症状罕见,典籍中实在查不到相似病症啊!”

      “不敢?”郁琮目光阴冷直视对方后脑,声音里压迫感十足,“从前朕虽虚弱,精神却尚好。怎么自从你开方调理之后,反倒每况愈下?如今连正常上朝都难以为继,怎会与你无关。”

      后颈和背部全是冷汗,朱续伏地回道:“是臣医术不精,有负陛下所托,万死难辞其咎,还请......请陛下降罪。”

      瓷瓶中的粉白花朵随风晃动,郁琮食指捻动,声音低沉,“将太医令下狱幽侯台。”

      朱续整个人都僵住了,谁人不知幽侯台是什么地方,自己尚有皇后这层关系都能被下狱,大约是没命活了。

      一旁的张长秋怔住片刻,这朱续是皇后母族,更是太尉的亲儿子,对他严刑拷打等于得罪了皇后与太尉两方。想到这一点,张长秋嘴上依令应下,心里却紧忙思考该怎样才能使他们别记恨自己。

      *

      五月初,幽侯台传来消息,太医令仍未供认致使皇帝病情加剧的事实。

      郁琮望着长案上的奏报,忽然想起这段日子里纪青鸾并没有前来清宁宫为朱续求情。

      她不知道,不知道此事和辽军造反究竟与皇后有没有关系。

      自己驾崩,最大受益者是谁?

      太子继位,必定依附于重臣辅政。原门下侍中陈孝廷与尚书令何焘皆死,朝政现下由中书令及门下侍郎、尚书右仆射代为处理。

      朱氏!

      郁琮心口一震,恶寒腾空而起。

      中书令朱衡、太尉兼尚书右仆射朱贞、禁军领军将军朱伯壬,这朝堂内外的重位,竟都是朱家之人!

      自己早该发现的,怎今时今日才看清内外格局?

      郁琮胸中尽是懊悔,她起身在殿内来回反复踱步,现在补救,是否还来得及?

      可朱氏若起异心,也并不具备即位的法理性,仍需通过皇帝主动禅位来完成篡位,自己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方式可以打压朱氏?

      她静心回忆自己曾经阅读过的诸多史书,从中原王朝的第一个朝代,直至前朝魏,想要找到一个守住皇权的办法。

      杀朱续。

      杀朱续是第一步,而第二步,则是废后。

      待废后结束,罢免皇后母族官员即可水到渠成。

      不过,废后旨意多半会被三省拦下、驳回并拒绝执行,自己还需再设一道防备。

      次日,郁琮再度下诏。

      令驻守在边疆的石氏将领至国都出任京畿都督,直阁将军周鲤升至禁军右卫将军。同时提拔秦泠郡的部分何氏子弟进入中书、门下省,又将云州刺史李氏封为尚书左仆射。

      而后擢升朝中寒门官员,外放杨近青的父亲杨弼,贬为西北朔州刺史。又以太尉朱贞年事过高为由,赐金帛田宅,令其归家颐养天年,另行择定尚书右仆射人选。

      诏令公示后,郁琮孤身站在清宁宫的庭院中仰天自嘲,喃喃道:“本以为终于摆脱了柱国世家,如今却因杜绝权臣的产生而再度重用世家......”

      “罢了......多方角逐,总好过一家独大。”

      *

      即便朱续已经离开皇城,郁琮也停掉了他的药方,可昏睡的症状依旧持续着。

      有时,要足足两天之久才能苏醒。

      郁琮自觉大限将至,趁还能决断时当先选择召太子觐见。

      “儿臣参见阿耶。”

      “坐过来。”郁琮向桌侧示意。

      郁明弘行完礼便坐在一旁,等待“父皇”开口。

      沉默良久,郁琮才缓缓道:“我已为你择好太子妃,她父亲出身寒门,你日后好好重用。”

      “可是......”郁明弘诧异之下满眼疑惑,“阿耶,依大燕律法,男子不是年满十八才能娶妻么?”

      “莫忘了,咱们是皇家。”

      她没有说出这是自己在临终叮嘱,纵使违背律法,可皇帝毕竟是皇帝,为了大燕的江山基业能够延续下去,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停了停,郁琮接着道:

      “我提拔的人之中,寒门、何、李、石这几派官员你可放心重用。但倘若将来他们于国家无益而又威胁到你,你尽可果断处置。

      此外,我会留下一批辅政重臣,待你长大要记得收回权力,不可放任他们坐大。而张长秋及其统管的幽侯台,你也要多加注意。

      幽侯台的权柄并不弱于朝堂高官,假使将来张长秋有弄权之嫌,你万不可任由他罗织罪名构陷朝臣。”

      郁明弘压住内心的奇怪感觉连续点头,越听越觉得父皇像在交代遗言,他鼓起勇气问道:“阿耶,您是不是......您近些日子身体可好些了?儿臣先前来请安,您常常还在熟睡。”

      郁琮不语,一口气说了许多,此时口中干渴,便端起茶盏。

      “还有,如若你登基后无力压制辅政大臣,皇权旁落,最坏的结果,便是对方逼迫你禅位,而后将你赐死。”

      听闻此言,太子表情一僵,“阿耶,那我该怎么办?”

      郁琮双眼忽而变得凌厉,语气毅然决然,“你便自尽殉国。”

      “殉、殉国?”郁明弘呆住了。

      “是。你身为我郁氏皇族,绝不能委屈苟活。他们若逼你禅位,要的无非是正统法理。皇帝自尽,便能将篡位者钉在谋逆的耻辱柱上,被后世千秋万代唾骂。”

      太子局促抓紧衣角,道:“阿耶……可这也改变不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以为不自尽,就能活吗?”

      “至于我的布局,当中复杂,三言两语讲不清楚。你回去记得问太傅,他会分析给你听。”郁琮知道,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她长时间为太子讲明所有。

      今日皇帝的一席话内容太多,太子仓促听罢,一时间悟不透,只能回元明宫再待捋顺,于是应道:“儿臣明白了。”

      “好,回去吧。”

      脑中昏昏沉沉,郁琮慢慢走到寝宫,连衣裳都不曾脱,就躺在床榻上再次陷入沉睡。

      而这半个月里,从始至终,纪青鸾都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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