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遗诏 ...
-
五月下旬,皇帝久卧病榻进入昏迷,逢四日才能苏醒一次,清醒的时间极短,仅有一个时辰。
原辽州军中军亲兵统领将军章谊,自勤王得胜即随皇后入宫,司后宫侍卫统领。
辰时初,她健步如飞迈过凤翔宫朱门,至正殿施礼,“禀,陛下今早下令,太医令朱续用方失职,赐毒酒自尽。”
“知道了。”
纪青鸾冷颜,清丽高挺的鼻梁下唇齿紧抿,面色渐寒。
朱续的死在意料之中,此人她也不欲去救,若为其求情,反而坐实皇后与母族勾结。
其虽不知自己取用酸枣仁粉的用处,但结合先前二人对话也该猜到几分,既知此物用途却仍旧提供,死得并不冤枉。
“皇后殿下,太医令被处死、老太尉被逼归家,是否采取反击之策?”章谊说。
纪青鸾的容颜冰封一般,贝齿轻启道:“赐死朱续,她的下一步便是撤去朱伯壬的领军将军一职。”
章谊静立,说:“臣愿为皇后殿下寻解决之法,请您示下。”
“当年的禁军侍卫任绍,曾于我在紫光寺修行之际忠心护卫,这人,你应当见过。”
“是,彼时他从燕州寻来,咱们出征离开辽州后,他依您命令留在绥堎。”
一抚衣袖,纪青鸾道:“传信。让他返回燕都入幽侯台,这件事,迎梅会助你交代张长秋。”
章谊犹豫片刻,“皇后殿下,张长秋此人当真可信吗?他可是亲手杀了纪相的。”
“他杀我父在先,又杀我表兄在后,如今皇帝抱恙长久昏迷,此人再无靠山。唯,归附凤翔宫以免除日后清算。”
“臣明白,这就去办。”
不久,便有太官署来人,说今日食材中麦饼酥油不足,询问是否可更换主食。
而近半年的皇帝膳食全由皇后亲手制作,太官署每日都要至凤翔宫奏报御膳准备的情况,这天也不例外。
“皇后殿下,陛下长期卧床体内空虚,臣建议,御膳以清淡易消化的粥食为主。”太官令在殿内说道。
纪青鸾却神色不容置疑,嗓音简洁而有力,“陛下久未进食,仅能醒转一个时辰便又将昏迷多日之久,只靠粥食难以维持体征。粥品之外,备红枣,吾今日为陛下做红枣糕。”
太官令点头,行礼道:“臣晓得了。那,这天儿暑气将至,假若陛下今日未醒,是否需要将饭食存入冰鉴?”
“陛下圣体,怎可食用陈旧之物。”
“好,臣马上回太官署准备。”
上午的凤翔宫在章谊和太官令离去后,再无他人来禀报事宜。正殿里十分安静,装饰清雅朴素,物品也不多,而那块镂空并蒂莲羊脂玉佩,此刻就放在皇后手边。
当初它不被允许再现于皇后眼前,而今皇帝病重,终究有那么一丁点于心不忍,纪青鸾不由得又将它重新贴身佩戴。
可惜这玉佩多年没有人气滋养,早就变得暗淡无光了。
*
五月末,太子即将大婚,太子妃之父乃寒门卢氏,接替原朱贞之职,官拜尚书右仆射。
郁明弘大婚的前一日,郁琮并未现身,她有更头等的事情要做。
清宁宫里,张长秋还在劝说刚醒来的皇帝用膳,被其一口回绝。
躺在榻上的郁琮双眼失焦,许久后目光才逐渐汇聚。连续多日昏迷不曾进食,她的面颊已经凹陷许多,醒来后才只喝过一碗温水,整个人气息微弱,说话的声音也带着干哑。
可她顾不了这么多,神智尚在,一切都不能再拖,务必立即下令。
“即刻,宣皇后、太子、嘉乐公主、太傅。
连同京畿都督、禁军领军将军、禁军中领军、左右卫将军。
及中书令、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尚书左右仆射、工部尚书和六部侍郎、太医丞、尚药局奉御。
所有人,半个时辰内前来清宁宫,未及时赶到者,幽侯台捉拿入狱!”
听到一连串的觐见人员皆为内外廷的核心重要人物,张长秋心下一惊,立时涌起不祥预感,忙急急答应:“是!奴马上传旨!”
申时一刻,众人纷纷赶至清宁宫相继入内,寝殿满满站着六排人。
皇后纪青鸾在首,太子郁明弘、嘉乐公主纪灵均立于第二排。再往后,则是太傅武将、三省高官及太医署和尚药局官员。
郁琮侧过头望着面前这些人,视线最先落在皇后身上。
好像从自己病了开始,就再没有见过她了。
她的眼神不再如年少时清浅,深沉疏离,其中凌厉更甚,当年那气质宛若九天谪仙的脱俗之人,终究是入了凡尘了。
尽管心底布满猜疑,可目光却在纪青鸾那张冰山般的面容上留恋徘徊良久。
马上就要到六月初一了,是皇后的生辰。
她清空杂乱念头,提醒自己,这不是该顾及儿女情长的时候。
纪青鸾慢慢来到榻边坐下,手抚上皇帝耳际,注视着对方凹陷的面颊,语调关切道:“陛下又清瘦了。”
她命侍女端来温水,郁琮却紧闭双唇偏转头去,眼眶突然滚出热泪。
你,为何不叫我阿延。
修长手指在皇帝面庞顿了顿,纪青鸾放下温水,用锦帕为对方拭去泪痕,淡淡地问:“陛下召这么多人同时入宫,可是有要事交代?”
闭紧的双眼再度张开,郁琮视线停留在帐顶。
原本人就虚弱,寝殿里蓦然站了这么多人,空气一时间流通不畅,让她觉得呼吸更加困难。
眼神扫见后排的朱伯壬,郁琮绝望暗叹,来不及了,来不及罢黜朱伯壬了。
从法理来讲,口述遗诏必须要关键重臣在场。
若不召其见证而在遗诏中罢免朱伯壬,他便可称皇帝遗命流程存在瑕疵而不予奉诏,甚至联合派系指责宫内矫诏,以此作为起兵清君侧的借口。
而召其见证,就更不能将他当场罢黜。
首先,他极有可能在现场抗辩争吵,不会乖乖领受,质疑皇帝神智不清非本心之言、质疑内侍近臣蛊惑皇帝,拖延皇帝口述的时间直至再次昏迷。
其次,遗诏要待皇帝驾崩、新君继位才可生效,而这中间的空档,朱伯壬依然有机会拉拢在场见证的中立官员,当证词两派分裂,遗诏的效力将大大下降。
所以,当下,郁琮无法撤去朱伯壬领军将军的官位。
身体已经无力坐起,郁琮平躺于床榻上,看向在场众人。
她呼吸微弱,声音极小,断断续续道:
“朕染此重疾,自知大限将至,恐怕时日无多。今命在旦夕,当交代后事,以定朝局。
朕在世时,由太子监国。天下社稷,托付于皇太子。
皇太子恪守孝道,仁慈守正,德行可承宗庙基业。朕崩之后,太子于灵柩之前继承大位。
太傅左轶、中书令朱衡、尚书左仆射李献光、尚书右仆射卢允、门下侍郎姚炎,五人共同辅政。
太子年纪尚轻,当敬重大臣,勤政虚心纳谏,体恤万民、轻徭薄赋,不可骄纵妄为。朝中诸事,先与顾命大臣商议再论施行,切莫专断。
皇后伴朕多年,贤德淑慎,为太子嫡母,于宫内训导新君,谨守宫闱。
然外朝军国大事、官吏任免、刑罚财赋诸务,一概托付辅政重臣。皇后只理后宫,不得干预国政,以敬宗庙。
边疆夷狄环伺,安抚为先,守边将领各司其职,不可轻易调动、无故兴兵,慎启战事。
诸位顾命大臣,皆是朕素来所亲。今托孤尔等辅佐新君,尔等当秉公共理朝纲,杜绝朋党、勿徇私弄权。匡扶少主,兴国内外。
丧仪一切从简,免除繁文缛节。勿令百姓停工罢业、铺张劳民,尽去奢靡。
寿数有终,天道常理,无需哀恸。君臣上下同心,国家兴盛,黎民安定,乃朕平生宿志。
尔等谨记朕今日之言,莫辜负朕临终所托。”
*
皇帝说完最后一句,中书侍郎记录复述,等到郁琮点头认可,殿内瞬间安静。
清宁宫寝殿诸人肃立,不论内心是喜是忧,皆面露悲戚共同俯首,没人敢直腰挺胸,也不能出声议论,只有太子低低的啜泣声。
五位托孤大臣神色沉重,其中以卢允、李献光最为悲痛。他们二人今年走马上任中央大员,一人出身寒门受到皇帝重用,另一人是被叛军屠戮后衰落的勋贵李氏子弟。
两人感念皇恩浩荡,上前半步,先后说道:“臣谨遵陛下遗命,誓死维护宗社,定当鞠躬尽瘁辅佐新君,不负陛下今日托付。”
语毕,众人随之叩首。
太子郁明弘全程紧咬住的嘴唇忽地一颤,他扑到皇帝榻前,大声哭泣:“阿耶,你不会死,你不会死的!”
纪青鸾轻拍他后肩,和缓开口:“莫怕。你阿耶只是在未雨绸缪,不会有事。”
“真的吗?阿娘?”太子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方才皇帝宣布遗诏时,他就已经忍不住泪水了。
纪青鸾微微笑了笑,答道:“放心,无事。”
郁琮循声定定望向皇后,只道对方是在安慰太子,便也跟着对太子说:“不要忧虑,好生同太傅学习政务,就是宽我的心了。”
太子闻言重重点头,“儿臣必笃信好学,遵阿耶教诲!”
郁琮又深深望了纪青鸾一眼,转头朝众人说道:“除太子之外,所有人都退下吧。”
皇后从太子肩头收回手,起身对她说:“稍后陛下切记用膳,莫误了身子。”
郁琮无声颔首,目光追随皇后背影,直至寝殿其余众人全部离去。
郁明弘等到这里只剩他们二人,仍趴在床榻边,小声问:“阿耶,您想与儿臣说什么?”
皇帝艰难吞咽一下,太子见状急忙端来清水,饮完水,郁琮缓缓道:
“你继位之后,要立刻撤职朱伯壬。就以朱续在我药方中下毒为由,将他与工部尚书朱闻宾一同罢免。
之所以要待你登基,实则在于你现在仅能监国,尚不具备撬动他们的能力。
原来的京畿都督伏钦,因其麾下将领参与谋逆而遭牵连,被我免官。那之后,他在家中郁郁不得志。此人早年镇守边疆,后负责国都防御。
谋逆一案他被牵连纯属冤枉,我依然免他的官,是在为你早做筹谋。你继位后帮他平反,重新启用他进入禁军替代朱伯壬,他会心怀感激并领你的恩情,忠心护卫皇城。”
太子早先就经历过皇帝交代遗言,心里有了准备,头脑中没有像上次那样懵懂,尽力将父皇所言记下来。
郁琮继续说:
“适才的辅政大臣中,并无门下侍中、尚书令。官缺的评估还需很久,我也不欲在你登基之前就定下人选。
这两个官位留给你亲自指定,如此才算是你的近臣,便能制衡中书省。”
言罢,她长叹一口气,“该叮嘱的我都已讲完,这大燕社稷,就交给你了。”
郁明弘抿住嘴听着,表情凝重道:“儿臣会担起这份重任,不让阿耶失望。那......阿耶您一会儿记得用膳。”
皇帝闭上眼睛,低低回应:“去吧。”
太子迈出寝殿不久,张长秋便入内询问:“陛下,要不要奴去传膳?您几日没进食了,多少吃些。”
刚才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传达遗诏上,郁琮这时才感觉到饥饿。
她饿极了,胃部空空如也,渐起鸣响,又有泛酸,先是上腹抽痛,而后刀绞一般。
仿佛,回到了自己十九岁那年的辽州大饥,可她已没有力气像当年那样蜷起身体缓解不适了,只无声望着帐顶。
今时,自己已经三十七岁了。
再有两三日,纪青鸾就该过三十九岁的生辰。
时光前行得真快啊,一晃眼,就要二十年了。
郁琮忆起少年时与纪青鸾初初相遇的那天,也许从那天开始,两人的命运就被上苍写好。
脑海中浮现纪青鸾在隆华寺里求的那支姻缘签,当年郁琮不信求签问卜之道,可那签文所言的“金风玉露遇狂澜,荆棘丛生泪阑干”,却是的的确确契合了两人这么多年的爱恨纠葛、人生坎坷。
天道、命数,或许是真的吧。
“陛下......陛下?”张长秋不敢惊扰皇帝,在旁小声提醒。
郁琮回神,眼睛看向这名近身宦官,弱声道:“传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