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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春困 ...


  •   冬月初,夜间大牢内,陈喜与莫小将军的囚室仅一墙之隔,二人背靠墙壁,周遭只有甬道昏暗的光线。

      此处为关押重犯之地,与其他牢房相距甚远,除了他们,还有门下侍中陈孝廷。

      “不管怎么说,仍要谢你从内相助。原先我的人见你去向伏钦表忠心,还以为你临阵退缩了。”

      牢房里声音回响,陈喜气若游丝,手足肿痛令他每吸一口气都直冒冷汗。

      莫小将军莫平遥无奈道:“我哪里是助你。”

      他面如灰槁,抓起地上一把干草搓动,碎屑扑棱棱落在囚服,又说:“皇后宁肯赦免你死罪也不愿救我,不如就鱼死网破,御前终审,我便招供是受她指使。”

      斜对面的陈孝廷听闻此言,脸色一寒看向陈喜,凌乱银白发髻也跟着一震。

      “皇后赦免了你死罪?”

      陈喜闻声笑笑,“堂祖父,您可别怨我。里外都是做人手中刀,谁能让咱活命,咱便帮谁了。”

      对方扶墙往前走几步,双手把住木头栏杆质问:“你若集中兵力攻打皇城,咱们尚有胜算。罪臣、帝王,怎样抉择一目了然,何故要相帮皇后?”

      “帝王?”陈喜扭头去看,脸上挂满嘲弄的笑,“堂祖父,这好事怎轮得上我?到时候还不是众星捧月拥戴您为君主?”

      他面部抽搐,忍痛继续道:“这个道理我直到被擒才想明白。皇后说得对,辽军一到,您定要杀我以保己身。果然回燕都的时候就有人来假传圣旨,我猜......就是您的人吧。”

      “您不仁,便别怪我不义。什么宗族血缘,一遇铡刀临头,都是笑话。”陈喜换了个姿势,躺在冰冷的地上,“只要有命,留得青山在,总有翻身之日。”

      眼皮耷拉下来望着甬道,他又对莫平遥说道:“莫小将军,皇后既已令我屠尽莫家,便不会留你在世。明日不论你供出什么,她都有这份勤王之功护着,最多只得一个轻罚。即使你手中留有密谋物证,皇帝也不会听信。”

      莫平遥皱皱眉,“为何?”

      “纪桓活着的那些年里,皇帝受了八柱国多少牵制?皇后这番举动怕不是正中其下怀,高兴都来不及,怎可能降罪于她。”

      “可我不甘心呐!”莫平遥恨道,“我也算倾力相助,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陈喜叹息一声:“都是棋子罢了。她若不把你拉下水,又怎么对付伏钦。”

      对方咬咬牙,说:“管不得那么多,我定要把她供出来,就算死,也要拉她垫背!”

      陈喜摇摇头,没再说话。

      莫平遥的尾音飘荡在甬道内,两侧看守的几名幽侯卫转头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到门边取出锁匙,“哗啦”声响,铁链应声而落。

      见此几人面色不善,莫平遥蓦地站起来退到墙边,浑身呈防御姿态。

      幽侯卫上前照他肚子就是一脚,他踉跄倒地,眨眼间就被摁在地上。

      莫平遥只觉得有人坐在后腰死死压住他,身躯挣动之际,另一人薅起他发髻狠狠撞向地面。

      咚。

      咚。

      沉闷响声中,热的血液顺眉骨向下流淌,糊住眼眶,在地上蓄积出一滩红印。

      没有多久,人便双眼翻白,失去了意识。

      幽侯卫动作未停,几道“咔嚓”的骨头碎裂声后,俯腰探向他鼻息。

      “死了。”

      解开其腕处绳索,另一人说:“明日呈报赵司马,莫平遥畏惧凌迟酷刑,以头撞壁、自尽而亡。”

      走出牢房重新落锁,几人站回原位,继续值守。

      他们,隶属皇后侍卫任绍手下,正乃纪青鸾曾经布局于幽侯台的隐匿戍卫。

      *

      来年,诏令公示,皇帝罢黜京畿都督伏钦,陈喜流放西北边疆,陈孝廷及其他叛将处以凌迟极刑、九族尽诛。

      而新任京畿都督的人选,则由禁军领军将军——朱伯壬暂代。

      春初,清宁宫各处积雪消融,宫人们正于殿庭内扫除积水。

      檐角水滴晶莹剔透,倒映着海棠树影坠落迸出水花,一双鞋履踏过庭院,步入正殿。

      “参见皇后殿下。”

      纪青鸾冷声应道:“平身。”

      自面前奏疏中抬起头,郁琮展颜一笑,“晖仪,你来了。”

      “嗯,推拿耽搁了些工夫。”

      “今日有没有好转?”

      纪青鸾在她旁边落座,道:“仍是老样子。”

      放下笔,郁琮转过身来,“你也莫心急,时日还长着。”

      望见长案右上角尚未食用的肉羹,纪青鸾拢起衣袖,倾身探探温度,开口问:“还没用膳么?”

      “噢,忘记了。”郁琮拿起那肉羹送到嘴边,刚触及一口便皱起眉,“凉了。”

      “我叫人重新再做。”

      她拦住正欲唤宫人的纪青鸾,“别。这是你亲手做的,怎能浪费。”

      说罢,郁琮使筷子扒拉几下,匆忙食完这一碗羊肉羹。

      纪青鸾淡笑着,说:“会胃痛的。”

      “无事,躺一阵就好。”

      放下碗,郁琮又道:“说到这个,近些日子我时有困顿,像是怎么都睡不够似的。”

      “嗯?”纪青鸾面露意外之色,神情关切道:“可召太医令瞧过?”

      “瞧过的。”

      “怎么说?”

      郁琮叹了口气,回身提笔边批奏疏边道:“他只说季节交替,春困秋乏。可我这除了午睡,下午竟也频繁起困意,若说是春困,也没人困成我这样不是?”

      垂下双眸沉思少倾,纪青鸾淡然出声:“许是你勤政劳累所致,政务虽要紧,但也需节制有度。”

      笔下不停,郁琮接道:“一堆国事等着处理,想闲也闲不得。熬过这阵子等所有都步入正轨,兴许就能好些。”

      她合起手边这本奏疏,侧身又取来一本摊开,“晖仪,我想过了,空缺官位的评估尚需时日,但太傅一职不能长期空置,你觉得左轶这个人如何?”

      眸心一闪,纪青鸾理顺臂弯披帛,凝神沉吟道:“不畏强权而敢于直言,两袖清风无朋党,是清正之身。其学识渊博过人,与李鹤旗鼓相当,不遑多让。”

      郁琮点头,“他虽为南朝出身,可已在大燕任官二十余载,知恩图报,对大燕可谓是忠贞不二,就唯独那脾气臭了些。”

      她笔尖停顿,又道:“太子太过软弱,一点小事便哭哭啼啼,全无储君之风。有个这样的人在旁督促,也能锻打磨炼他的性子。”

      “我无异议。”

      纪青鸾侧过脸去,凝起目光注视不远处的方格窗棂。

      当中所嵌海贝片莹白匀净,日光落入,投出的光影像裹着一层纱,轻薄又温润。

      身旁之人接连批完几本折子,将笔搁在笔架处,而后扬起脖子揉揉后肩,闭着双眼缓缓道:“晖仪,我又有些困了。”

      将神思从那轻薄光影里收回,纪青鸾抚上皇帝面庞,轻声说:“那便歇一会儿,好么?”

      “好。”郁琮牵她起来走去软榻边,“陪我小憩片刻。”

      褪去鞋履,纪青鸾与她并肩躺在一处,拉过里侧绒毯仔细盖在郁琮身上,单手撑在耳后,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缓缓哼唱起来。

      “日头金~草叶青~墙头鸟儿飞窗棂。鸟儿问那闺中女,郎君称心不称心。”

      清冷音色漫起温情,纪青鸾垂低的眸子里漾出纵容的柔暖,一遍又一遍重复郁琮年少时唱过的歌谣。

      怀中人忽地笑了,她低眉看去,只见郁琮仍闭眼依偎着她,唇角翘着,说:“你可知,这歌谣还有后半段?”

      纪青鸾抬指摩挲起对方的眉骨,静静抚平捋顺那眉梢纹路,问道:“是什么?”

      那人靠近几分,在她颈窝蹭蹭,徐徐唱了出来。

      “女含笑,忆初识,漫步山野坐长亭。
      夏里共摘马蔺花,折柳相赠许深情。

      女凝噎,泪声声,郎辞家乡去西征。
      一纸军书抵家门,尸骨埋沙无归程。

      风扑窗,月照墙,白绫吊梁随君亡。
      生在同檐食糠粮,死做夫郎坟上霜。”

      歌谣余音渐息,郁琮埋在对方怀里,情绪低落,嗓子闷闷的,“唱完了。”

      轻抚她微微泛湿的眼角,纪青鸾安静垂眸,柔声道:“未曾想,后半段竟如此凄苦悲戚。”

      “其他歌谣大多也是这般,这一首已经算不那么凄苦的了。”

      “怪不得你往日都只唱前面那几句。”纪青鸾停了停,不禁问:“那为何你却只喜欢这一首?”

      “曲调好听。”

      郁琮吸吸鼻子,仰起脑袋捉住对方手指,“晖仪,若将来我先你一步死了,你可会为我殉情?”

      怔忡一瞬,纪青鸾不由得沉眉默然。

      室内陷于寂静,两人凝眸对视,毯上绒毛反射淡淡日光,朦朦胧胧。

      “不会。”

      纪青鸾的语气内敛平静,容颜里既无慌乱也无歉意,答案如实得坦荡。

      可郁琮却笑了,抬指在对方脸颊肌肤上缓慢游走。

      “我也不会。”

      她们相视一笑,纪青鸾垂头轻吻怀中人,揉揉她的耳朵,“不是困么?”

      “那我便小睡一会儿,你若也困的话,就和我一起。”

      纪青鸾轻声应着:“嗯,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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