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负剑》狐怀

74、第 74 章 别样晚膳

　　刚安静一会儿，张长秋再次进来通报：“陛下、皇后殿下，太医令正在凤翔宫内恭候皇后殿下尊驾。”

　　皇帝出声道：“让他来清宁宫。”

　　“阿延。”纪青鸾捏了捏对方胳膊，“你还有奏疏要批，勿要分神。”

　　说罢，她朝张长秋淡然颔首：“吾稍后就去。”

　　待内侍退下，郁琮急道：“说好了陪我的。”

　　“不会太久，到你批完这些折子，我大约也回来了。”

　　她恋恋不舍扯住皇后袖口，“那你尽量快些。”

　　“嗯。”纪青鸾向她面颊印下一吻，“等我。”

　　*

　　凤翔宫内的陈设如旧，还是皇后离宫时的模样，每日有宫人如常打扫，窗明几净。

　　纪青鸾步履轻缓来到上首，眸光冷冷一扫，太医令朱续当即俯身。

　　“禀皇后殿下，此乃臣与女医共同研讨的药方与医案。”他双手捧起册子递去上首，“其中已写明调理您与陛下圣体的法子，您可一览。”

　　迎梅步下台阶将其接过来，转而回到皇后身侧。

　　坐在软垫之中，纪青鸾缓缓翻动那册医案，眉目深深，片刻后，头也未抬地沉声询问：

　　“看到这些，吾倒是想起此前在辽州的时日里，家中管事夜夜失眠无法安睡，朱太医可有好办法？”

　　朱续伫立片晌，道：“可考虑在药方里增加安神之物，例如酸枣仁、合欢皮，性平温和，能解郁安神。如状况改善，停药即可，不会对身体产生损伤。”

　　翻动书页的手一顿，纪青鸾冷声道：“他试过了，毫无改善。”

　　太医令垂着胳膊，低头回应：“皇后殿下，将酸枣仁炒制，粉末冲服，或混入羹汤。取酸枣仁粉二两二铢，每日晨起睡前分两次服用。”

　　他继续补充道：“常规用量为十七铢，加倍剂量忌长期服用，否则人会陷入嗜睡，或超过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不是正刚好够改善睡眠么？”

　　“皇后殿下，此法非长久之策。如若剂量过多，其成分于体内蓄积，嗜睡时间更会延长至十个时辰以上，虽然停药就能恢复清醒，但连续嗜睡也会致人肢体僵化、行动不便，也需时日康复。”

　　“哦？”纪青鸾余光微微一挑，“那你就讲讲，要到什么剂量才能导致此等后果，又该将服用周期限制在几天之内？”

　　“臣之前提到的二两二铢便是上限，倘超出这个范围达到四两二十铢，且服用半个月以上，便会致人嗜睡不醒。”

　　纪青鸾沉低双眸，指尖也在对方话语中停了下来，“会否留下后遗症？”

　　“初期会伴随反应迟钝、记忆减退等症状，具体还要看时日长短。若为长期过量服用，停药三至六个月即可恢复至正常节律，无显著后遗症。”

　　“嗯。”纪青鸾合起医案，抬眼看向太医令，“你这法子尚可。”

　　朱续恭敬弯腰，“都是臣的本分。”

　　把医案回手放在桌上，纪青鸾问：“太尉的身子近日可还好？”

　　听皇后问起父亲朱贞，朱续忙回道：“家父身子骨硬朗，鲜少有恙。”

　　“再有半年，就该过寿了吧？”

　　“是。”

　　纪青鸾点了一下头，“他平生最喜饮酒，到时吾会寻些大燕的上好佳酿，不过他年事已高，你得叮嘱他不可贪杯。”

　　朱续恭顺地笑了笑，“微臣定会看紧他。”

　　“嗯，回罢。”她侧首吩咐迎梅：“传女医。”

　　“那臣这就告退了。”

　　他小步向后直到离开正殿，与入内的女医又打个照面，双方彼此点头示意，各自往前走去。

　　*

　　批完最后一本奏章，郁琮揉揉肩膀，腰椎渐起酸痛感，室外已是下午时分，她边锤后腰边走到窗旁，琢磨着皇后那边的诊治应该快结束了。

　　“乘舆到——”

　　内侍通传声刚落，殿庭宫人们接连赶来跪伏于地。张长秋立于御辇旁等待，皇帝步下车驾，抬脚往凤翔宫里走去。

　　寝殿中，女医为皇后推拿完毕，迎梅正在帮皇后整理袍服，听闻通报，两人忙面朝门口垂低脖颈。

　　“参见陛下。”

　　郁琮来到皇后身边坐定，探身去瞧那伤处所在，口中问女医：“适才状况如何？”

　　“禀陛下，皇后殿下刀伤已愈半载，表面完好。臣算着分寸施力，触之筋膜相阻，仍有粘连。
　　往后阴雨天气肩膀或有沉滞、酸胀感，属伤后常情，需注意保暖。现今刚开始施以推拿通顺经络，效果会慢些，待配合作息调整和适度调理，定有改善。”

　　“行了，你先退下。”

　　“是。”

　　郁琮摸摸皇后锁骨，道：“我来时看天气阴着，兴许一会儿就该下雨了。”

　　她抬头唤一声迎梅，“让人把窗合上，地炕烟道和火墙暖壁也烧起来。”

　　“再有几天便冬至，晖仪，我原打算让你同我住在清宁宫，就没叫人烧热这儿，你身子寒凉又受了伤，一点儿冷也遭不得的。”

　　容颜盈起暖意，纪青鸾道：“你待我这样好，更令我觉得从前对你亏欠太多。”

　　她轻轻靠在郁琮身边，与其十指相扣，“该想些法子好生弥补曾经的过错，你说，我要怎么做，你会喜欢？”

　　“你陪着我，我就知足了。”

　　“这样不够。”

　　纪青鸾指腹摩擦她的手背，后者勾起皇后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不如，咱们也像平民夫妻一样，自今日起，你的膳食由我亲手来准备。”纪青鸾缓缓道。

　　郁琮愣神片刻，欣慰又满足地一笑，“这洗手做羹汤的活计，我担心你做不来。”

　　“不试试又怎知能不能做得来呢。”

　　“哦？你刚才说自今日起，那待会儿便要为我做晚膳了？”

　　“当然。”

　　纪青鸾正身站起牵她往殿外走去，裙摆垂展，青色缠枝莲缓缓飘动，“现在就去太官署。”

　　目光落在两人相牵的双手，皇后的肤色比她更白些，沁着冷色，行走时每向前一步，对方都好似怕丢了她，只要略有松脱便复而攥紧。

　　郁琮没有急于同她并肩，而是姿态闲适，任她在前牵着自己。沿路宫人不小心注目后立即低下头去，郁琮也毫不在意，她享受沉浸于此刻被皇后捧在手心的时光，巴不得所有人都看见才好。

　　*

　　斜阳光线柔柔落下，御辇逐渐停在太官署外。太官令、太官丞、膳夫长等人已接到通传跪伏在外，迎接圣驾。

　　“微臣参见陛下、皇后殿下。”

　　纪青鸾颔首道：“平身。”

　　她仍然牵着皇帝，由太官令引路径直进入御膳灶房。

　　“阿延，今晚想吃什么？”

　　“晖仪决定。”

　　纪青鸾靠近为郁琮理顺颈后碎发，回身问太官令：“晚膳膳单都有什么菜品？”

　　太官令俯首应声：“回皇后殿下，今晚主食酥油麦饼，荤菜备的是羊肉羹、炙猪排、鱼脍，素菜则是焯菘菜、凉拌胡瓜，饮品点心为蜜浆和杏仁酥。”

　　他呈递以上几样菜肴的烹饪膳谱，“详细制法都在这里了。”

　　郁琮探出脑袋在那膳谱粗粗一瞧，便道：“晖仪，先挑简单的做吧。”

　　“怎么，怕我做得难以下咽？”

　　“当然不是。”她连连否认，“我怕累着你。”

　　纪青鸾在衣袖里用小指勾勾她手心，回首对太官令说：“天色渐晚，这几样做完需要多久？”

　　对方思考一下，“方才内侍来时，我们便着手备菜了。最快的是焯菘菜、凉拌胡瓜，羊肉羹次之，而后是麦饼和炙猪排。至于鱼脍，需用刀具片下生鱼，皇后殿下尊贵，微臣建议交由膳夫长去做。”

　　“也可。”

　　在皇后洗净双手的工夫，膳夫长已经起锅烧热倒入大量清水，行礼道：“皇后殿下，水烧沸还需一段时间，可以先做酥油麦饼。”

　　“嗯。”纪青鸾回应后，迎梅上前将她衣袖缚至手肘。

　　来到灶边，她在膳夫长演示下往麦面里注进温水，调入少许盐与一小块酥油，跟着对方的动作把水与面粉徐徐揉合，掌根反复推压，渐渐成团。再取湿布覆盖其上，置于一旁醒面。

　　此时锅中水沸，气泡翻滚，蒸汽腾腾，她下入切好的菘菜丝，又按膳谱做法往水中加了盐和姜片，眼瞧着菘菜焯至断生便捞出，控干后盛放于盘中，从旁舀出一点淡酱，浇淋在菘菜表面。

　　郁琮一直站在她两尺之内，口中赞道：“这菜做得全不像生手所为。”

　　“阿延站着会累，不若去那边歇歇。”

　　“我不累，正新鲜着呢。”

　　微一浅笑，纪青鸾取来肥瘦相间的羊肋条肉洗净切块，这时另一口锅里的水也煮沸了，她放入姜片，肉块焯水撇去血沫，捞出放入铜釜，向里铺进葱姜、花椒、盐与豆豉，加水炖煮。

　　“皇后殿下，面醒好了。”膳夫长出声提醒。

　　“知道了。”纪青鸾掀开湿布，向对方道：“还请膳夫长告知接下来该如何制作。”

　　“是。”

　　对方揪几块面团擀成饼状，退到一边，“表面刷一层酥油，便可入烤炉了。”

　　郁琮看着心痒，撸起袖子道：“我来刷。”

　　张长秋见状忙为她绑好袖口，她走到皇后身边，“晖仪，你稍歇一阵。”

　　“好。”

　　“待会儿那炙猪排，咱们也一起做。”她边刷边说。

　　拢着身边人垂下来的一截袖子，纪青鸾双唇轻轻靠向对方耳后，悄声问：“炙烤时，是要坐我旁边，还是坐我怀里？”

　　温热气息喷洒耳廓，郁琮侧脸登时红透，她瞄瞄不远处太官令等人，轻咳一下，扭头凑近对方颈边，用气声回应：

　　“你怀里。”

　　不一会儿，麦饼便进了烤炉，膳夫长招手让人把红热木炭抬进来，刚放下，就听皇帝开口说：“都出去吧。”

　　“是。”

　　等几人离开，郁琮拿起墙角两张胡床撑开，一前一后摆在炭盆附近，当先坐在前面。

　　她回身去拉皇后，“晖仪，来坐。”

　　调整裙摆坐好，纪青鸾从后方环抱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颈左侧，轻吻着唇边耳垂，而后五指覆住郁琮手背。

　　“一起。”

　　她握紧郁琮的手执起铁钳，夹住用酱料腌制的猪排置于铁炙格上翻烤，“莫忘了要刷猪脂。”

　　后者点点头，身体往对方怀里靠进去，脑袋紧贴皇后脸颊反复磨蹭，全没去看手下那猪排成色。

　　下颌忽地一痒，纪青鸾目光从炭盆移回来，笑道：“怎又咬人。”

　　“喜欢。”

　　“当真是小犬。”

　　“我若是狗儿，该是哪类品种？”

　　将猪排翻了个面，纪青鸾说：“应是细犬。”

　　“因为既灵活又敏锐？”

　　听她这样讲，纪青鸾唇边轻扬，音色淡淡道：

　　“腰细。”

　　脸上红了红，郁琮又朝她下颌小口咬上去，“我发现你说起荤话来，与那话本里也不相上下。”

　　纪青鸾低头吻她的耳朵，提醒道：“刷猪脂。”

　　“嗯。”

　　一刻过去，香气飘散开来，猪排外皮焦香、已呈深褐色，纪青鸾将其夹起盛在铜盘内，侧身取来小刀从中切开。

　　“没有血水，内里熟透了。”

　　郁琮随之问：“可以吃了？”

　　“对。”

　　说完，纪青鸾陆续切下几块，用刀尖插起其中一块放在嘴边小口吹凉，递到郁琮面前。

　　“尝尝。”

　　张口接下，后者腮边鼓动，用力点头，“好吃！晖仪的手艺果真出众。”

　　“酱料、备菜都是他们完成，并非我的功劳。”纪青鸾说到一半，继续道：“不过往后还要多学，说好负责你的日常膳食，倒不能都让他们来做。”

　　口腔中回味无穷，郁琮噘噘嘴，“再来一块。”

　　“从前也不是没吃过，怎突然这么有兴致。”

　　“你做的与他们不同，滋味都不一样的。”

　　纪青鸾微笑片刻，又插起小块猪排递过去，“喜欢什么便说，我去学来做给你吃。”

　　“好。”

　　夕阳隐没于山后，夜色降临，太官署各处逐个亮起宫灯。两人就坐在这里，借着宫灯洒下的暖光，你一口我一口，檐角铜铃偶尔随风轻响，衬得这晚膳时光愈发缱绻。

　　她们头挨着头，低声说笑，指尖轻触时便相视一吻，柔软而安宁。

　　天空悠悠飘下几片雪花，那点清寒凉意簌簌下落，零星小雪转眼漫天轻盈，沾上宫灯纱罩化作水痕，远处那肃穆的朱红宫墙，也在暖光景致里添了几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