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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滑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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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退宫人,两人一整个下午都依偎在清宁宫里,也不说话,就只安安静静地待着。纪青鸾每隔一阵便要朝怀中人浅吻几下,久别重逢的殷切让郁琮眯起眼睛,身体软软靠在对方胸前。
浅笑挂在唇角,使耳朵蹭蹭纪青鸾的颈窝,她问:“晖仪,你勤王这一路上是不是很辛苦?”
“不辛苦。”
“行军打仗,怎会不辛苦。”
纪青鸾低头去寻她的唇齿,一边厮磨一边语音含糊着,“为你便不辛苦。”
口中津液交换,这个吻越来越深,于此际宣告着两人胸中的悔意和欢欣。拥住皇后顺衣袖抚向肩头,郁琮不自觉抓紧对方右肩衣物,后者眉头轻皱,却没有松开,反倒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这已不知是第几个吻了,才刚一分开,纪青鸾便又一次吻下来,直令郁琮应接不暇。
“晖仪......”她稍稍往后侧头,鼻尖贴在对方唇角调整呼吸,“这次回来,你好像格外喜欢亲我。”
“是么。”
纪青鸾覆住怀中人手背,指尖在那皮肤上无规律地缓缓滑动,“我们分开太久了。”口中说着暖人的话,眸心却如冰川般寒冷,“我不在宫里的时日,你有没有遇到难处?”
“无非是朝堂里的那些事情,尚且应付得来。”
“嗯,那就好。”
纪青鸾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腰,又道:“现在这般瘦,待会便宣太医令来给你调理。往后宫中膳食也要调整,该把这几年掉下去的肉补回来才是。”
靠回她肩头,郁琮说:“紫光寺里净是素斋菜,你也该好好补补。”
“咱们一起。”
“好。”
“对了。”郁琮忽然想起一事,“我给你的四名暗卫,怎就封瑶一人陪你回来?”
纪青鸾拥紧她上身,慢慢开口:“有两人死于叛军截杀途中。后来,我被挟持做人质那日,又有一人为护我而牺牲性命。”
想起那日皇后在燕都城门外遭受的折辱,郁琮心口顿时涌起一股窒息感。
“晖仪,你怨不怨我?”
“时也命也,我不怨。”
“真的么?”
“真的。”纪青鸾静静望着燃烧的熏香青烟,“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如何,我不在意。”
郁琮目光黯淡,道:“其实......我是想要开城救你的,可伏钦他们......”
“我知道。”纪青鸾抬指按上对方嘴唇,堵住她尚未出口的话,“你愿意救我,就够了。”
郁琮始终懊恼于自己没有铁下心命令京畿都督救人,“可......”
“不重要。”
纪青鸾再次强调了一遍,“阿延,不重要。”
“可若没有封瑶她们在场,你便要命丧当日。晖仪,是我!是我亲口下令射杀敌军,没有顾及你尚在他们手里。”郁琮说完这番话,叹了口气,“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指腹摩挲着她的脸,纪青鸾缓缓道:“我也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两相抵消,我们谁也不亏欠谁。来日方长,光阴还要向前走。”
闻言,郁琮沉默片晌,两人安静依偎,呼吸相近清晰可闻。
“你说得对。”她阖起双目,“过去的便让它过去。”
日光斜斜映进来,室外宫人不曾入内打扰,不知不觉便已至傍晚时分。
郁琮从对方怀里坐起来,注视面前的皇后。
“待会儿太医令过来先让他给你瞧,我担心你肩膀会留下隐疾。”
“好,就让他一并瞧了。”
郁琮点点头,朝外唤道:“张长秋。”
后者小步进来,“奴在。”
“宣太医令朱续。”
*
不到半个时辰,几名太医便赶到清宁宫,经过通传后,朱续率先进入寝殿。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殿下。”朱续年过花甲,须发仍旧乌黑,一张脸上血气红润,冷不丁看去像是四十左右的岁数。
“平身。”
郁琮手牵皇后正身而坐,双方宽敞衣袖交叠在膝上,并肩望着面前几人。
“朱太医,皇后肩有旧疾,你来之前可带了女医?”
他行礼道:“回陛下,都在殿门外候着。”
“先宣女医为皇后诊治。”
“是。”
不多时,两名女医相继入内。
寝殿里除了帝后便只剩女医和侍女等人,后者服侍纪青鸾褪下衣衫,扶其平躺在榻上。
郁琮站在一边定睛望着,直到那道三寸长的狰狞疤痕出现在眼中,她震惊过后心头酸涩难抑,揪得胸口刺痛,下意识开口叮嘱:“动作轻些。”
纪青鸾抬眼看她,淡淡笑了一下,“不妨事。”
女医先取量尺测量患处与肩臂距离,而后抬起对方胳膊活动关节,判断活动的受限程度。
点起烛台置于一侧,女医继续借助光线观察疤痕的颜色外观,接着在伤处周围轻触按压,看有无筋膜粘连错位。
莹白肌肤上的疤痕淡粉里混着浅紫色,随按压一颤一颤,纪青鸾蹙紧双眉,嗓中一梗。
“痛。”
对方换了一处地方,“这里呢?”
“也痛。”
女医取来银针,轻刺疤痕附近穴位,“皇后殿下,可有痛觉或麻木感?”
纪青鸾皱了皱眉,“有。”
随着银针在几处穴位落下,她忽地说:“这里没有知觉。”
另一名女医记下位置,回首去取锦带。
“皇后殿下,您感到酸胀时便说。”
“好。”
女医将锦带在纪青鸾右腕打了一个松松的活结,手持锦带两端徐徐使力,缓慢向外平拉右臂。
纪青鸾眉峰微微蹙起,咬唇道:“尚可。”
在心里默数一阵,女医慢慢将皇后右臂送回原位。又走到对方头顶,握着锦带再次向上方拉伸,这一回,纪青鸾顿觉疼痛侵袭,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
对方立刻收力撤下锦带,俯首道:“皇后殿下,此伤筋络粘连厉害,底下淤血阻滞,寻常汤药难以消解。臣回去便准备活络药膏,辅以推拿和锦带牵引,假以时日,或能恢复些许。”
郁琮上前小心扶起纪青鸾坐着,为她把衣衫抻拉平整,面朝女医说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陛下,皇后殿下的伤势需循序渐进,非短日内便能解决。”
纪青鸾略微整理一下衣物,出言问道:“可是,吾先前还曾搭弓射箭,彼时虽有剧痛,可到底是拉动了的。这又是为何?”
闻言一惊,郁琮紧张道:“你还带着肩伤拉弓了?”
“陈喜窜逃,我情急之际便下意识做了。”
郁琮面露心疼轻轻触摸那患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时女医答道:“皇后殿下,或许当时情况紧急,血气飙升便能冲散痛感。”
低眉片刻,纪青鸾淡声开口:“下去罢,再叫朱续进来。”
“是。”
*
一阵轻微的快步行走声,朱续带太医丞、太医正等四人跟随张长秋走进寝殿。
“陛下、皇后殿下,臣稍后就与女医商讨方药,合议出适合皇后殿下的诊疗之策。”
冷淡应了一声,纪青鸾道:“陛下如今身子消减,你这几年可有细心留意?”
朱续当即撩起衣摆跪下,“是臣失职。”
他动动嘴唇,皇帝从不让人触碰腕脉,可,这过错无论如何也不能推到皇帝头上。
沉思半晌,他又道:
“皇后殿下,陛下体弱与幼年饮食有关,生长时期营养缺失,而纪桓又曾以每月送饮两次鹿血酒为陛下进补。
长期服用鹿血酒或致使气血逆乱脏腑失衡。虚火旺,脾胃衰退、肝肾阴亏则更会加剧消瘦,引发易怒、失眠等症。”
纪青鸾冷冷地说:“吾不听这些,给出解决之法。”
踌躇许久,朱续才道:“皇后殿下,以上为臣的推测,具体如何,还应让臣为陛下诊脉才能确定病因。”
听到这儿,郁琮眉心一跳,开口说:“晖仪,我这身子许多年都是这样,调理与否,助益不大了。”
可纪青鸾却仿似没听,仍然颔首,“那便为陛下诊脉。”
朱续稍微躬身,就取出脉枕走上前来。
见状,郁琮脸现惊诧立马躲开,她扭头盯紧皇后,眼神质问:为何非要如此?
纪青鸾握住她腕口柔声说:“已经拖了这么多年,不可再拖下去。”
双眸温柔注目,皇后轻揉其手腕以示安抚,“体虚应当脉细、脉柔,不似寻常男子刚劲。此等脉象,唯有经验老道的太医令才能洞见症结。”
这等暗示郁琮听懂了,表情一时徘徊,立于原地沉吟良久。
“朱续是我嫡表兄,与咱们立场一致。阿延,你可安心。”纪青鸾继续相劝。
见对方并未答应,她面容真挚而诚恳,道:
“再拖恐要累及朝政,群臣忧心,宗庙难安。表兄乃我母族至亲,处事谨小慎微,忠心可鉴,自家人定当守口如瓶。
我知你避医十数年,若再执意,反引人非议生疑。不过顷刻一触便罢,阿延当以江山为重。”
面前人仍是不应,纪青鸾贴近她耳边,密语轻声唯近处可闻,“脉象只辨寒热虚实,不辨男女。你身子久虚,太医令绝无可能从脉象中判断其他。”
郁琮脑海中思绪回转,自己当年涉及医理所知皆来自话本,其中对于脉象的确有此说法,只不过为求万无一失从不敢冒险,倒从未寻医士问过究竟。此外,自己这身子骨积年羸弱,再不调理的话,恐怕难跨大衍之年。
她走回榻边面朝太医令,“那就试试。”
一甩袍袖,郁琮将左腕搭上脉枕,而那双短暂低掩的瞳中,已然对其暗起杀心。
“臣这就为陛下诊脉。”
说着,朱续上前,伸出三指按在皇帝的寸、关、尺。
定定观察太医令的表情,方才犹疑之际,郁琮便决定,不论其是否能通过脉象分辨自己的真实性别,朱家,都要铲除。既然朱续很快就要死,又何须忌惮此时。
三指在皇帝腕间抬起又落下,朱续内心一怔,反复确认自己诊出的脉象。
往来流利,如盘走珠。
滑脉?
男子亦会出现滑脉,但皇帝的脉象细而轻快不滞涩,且节律规整、不躁不急。
他又请皇帝换来右手,再次细心诊断。
两边脉象右略盛于左,大致相同。
“陛下近期可有感到龙体困重?或是口干、腹胀嗳气?”
“没有。”
朱续又看一眼皇帝舌头,并无舌苔。
接下来陆续排除了痰湿、内火、食滞等症,为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出声询问:“那是否有出现情绪波动和腰酸乏力?”
兹事体大,他刻意隐去女子癸水的关键表现,避免被皇帝察觉真实意图。
郁琮微点一下头,“确有一些。”
太医令收回手,脸色平静道:“无甚大碍,臣随后就为陛下开方调理。”
诊断结束,他刚要准备施礼告退,便听皇后蓦然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龙体乃大燕国本,其中病症,不可为外人道。”
朱续脚下一顿,余光望见纪青鸾眉如冷峰,皇后威仪顿令周遭气压骤降。
“微臣明白。”
纪青鸾沉声道:“三日后,你与女医一同去凤翔宫。”
“是。”
得了允准,太医令转身步出清宁宫。他背后等人并不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有朱续一人走在最前方,面沉似水,神色凝重。
难怪皇帝从前不肯让人触碰腕脉,原来,大燕君王竟实为女子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