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黎明的十二声钟响》衍已竹

35、铜索镇 钟心

　　铜绿色怀表嵌入凹槽的瞬间，整个地底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先是那沉闷的轰鸣声变了调——从低沉的“嗡”变成了更高亢的“嗡——”，像是齿轮咬合的方式发生了改变。

　　紧接着，巨型机械钟的钟摆猛地加快了摆动速度，一下，两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快更重，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颤动。

　　白思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旁边的岩壁。“……它怎么了？”

　　燕怀峙蹲在凹槽前，手指还搭在怀表边缘，感受着金属传来的震动。“它在校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座轰鸣的巨钟上，“我父亲的怀表里存着某种指令，激活了这座钟的另一个状态。”

　　“另一个状态？之前是停着的？”

　　“不是停。是待机。”燕怀峙站起来，“现在，它启动了。”

　　他话音刚落，机械钟中央的齿轮组忽然发出“咔”的一声巨响，像是某个锁扣被解开了。

　　紧接着，钟体底部的一块厚重的金属板开始缓慢地向内收缩，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像是被人特意修整过，洞口深处透出极其微弱的蓝光，和山上的时之砂碎粒颜色一样。

　　白思程盯着那个洞口，心跳加速。“……那后面，就是门？”

　　燕怀峙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口边缘，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里面的空气。“有风。不是死路。”

　　覃远在后面探头探脑地看，又抬头看了看还在加速摆动的钟摆。“这钟不会突然塌吧？”

　　“不会。”燕怀峙说，“但不好说会维持多久。怀表嵌在里面，钟的运转状态是临时的。如果能量不够，可能会重新锁上。”

　　白思程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进去还是先退回去？”

　　燕怀峙沉默了一瞬，站起来。“现在进去。”

　　他率先弯下腰，钻进了那个洞口。白思程紧跟其后。覃远看了看那只蹲在旁边打哈欠的黑狗，又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叹了口气。“山影，走，跟紧了。”他也弯腰钻了进去。

　　洞口后面是一条很短的通道，走了大概十几步就开阔起来。

　　白思程直起腰，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小的石室里。石室不大，大约几丈见方，四壁是打磨过的青石，触手冰凉。

　　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件东西——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卷轴，布面上落满了灰尘，像是放了很久很久。

　　周围没有别的东西。没有光，没有门，只有那座石台和台上的卷轴。

　　白思程环顾四周。“……就这？”

　　燕怀峙走到石台前。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卷卷轴，而是先看了看石台的表面。石台上刻着几行字，和燕父笔记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以此记，录归途之始。以此钟，镇归途之门。以此钥，启归途之途。」

　　「后来者——若你能走到此处，则说明你已拥有三样东西：第七之表，铜绿之钥，以及……一颗肯走下去的心。」

　　「但请记住：门，不在你脚下。门，在你选中的人身上。」

　　白思程站在燕怀峙身后，也看到了那几行字。“‘门，在你选中的人身上’……什么意思？”

　　燕怀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拿起了那卷卷轴。

　　油布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皮纸，纸上画着一幅极精细的地图——比之前任何一幅都完整，标注了铜锁镇、雾都、临江城、雪城、云岭、东海孤岛等所有地点，每条线路上都有小小的符号标记，像是某种密码。

　　地图的边缘，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三个字：

　　「临江城」

　　白思程凑近看。“临江城……要去那儿？”

　　燕怀峙把地图仔细收好。“嗯。下一步就是临江城。”

　　覃远站在旁边，一直在东张西望。他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石台上的刻字，忽然说了一句话：“哎，你们注意到没有，那行字最后一句——‘在你选中的人身上’。”

　　白思程和燕怀峙同时看向他。

　　覃远耸耸肩。“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过这个‘选中的人’，听起来像是个人。不是东西，不是地点。是人。”

　　白思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燕父笔记里提到的“三把钥匙”——第七块表、完整的时之砂、以及一个“活体锚点”。他一直没想明白“活体锚点”到底是什么。如果“选中的人”就是“活体锚点”呢？

　　他看向燕怀峙。燕怀峙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覃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你们俩，每次一对上眼就不说话了。怎么回事？”

　　白思程耳根一热。“谁、谁对眼了！”

　　覃远咧嘴。“我可没说是什么对眼。你心虚什么？”

　　“你闭嘴。”

　　覃远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燕怀峙面无表情地把卷轴收好，转身往通道走。“走了。这里的钟不会一直开着。”

　　白思程赶紧跟上。覃远跟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白思程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覃远在后面慢悠悠地说：“哎，燕怀峙，你走慢点，他腿短跟不上了。”

　　“谁腿短？！”白思程炸了。

　　覃远无辜地眨眨眼。“我没说是你啊。”

　　“你明明在说我！”

　　“你说是那就是吧。”

　　白思程气得回头瞪他，结果一不留神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臂。

　　白思程稳住重心，抬头一看，是燕怀峙。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脚步，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举着煤气灯，灯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看路。”燕怀峙说。

　　白思程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挣开他的手。“……知道了。”

　　覃远在后面“啧啧”了两声。“燕怀峙你手够快的啊。”

　　燕怀峙没有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但白思程注意到，他收回手的时候，那只手在身侧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白思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低着头快步跟上。

　　覃远在后面笑了笑，也不再多说。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机械钟还在轰鸣，那一下一下的摆动声从身后传来，像心跳一样沉稳而有力。

　　走过通道，爬上那口枯井，推开石板的瞬间，冷风涌了进来，夹着细碎的雪花，扑在脸上。

　　白思程站在井口，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天已经完全亮了，但阴云很厚，像是又要下雪。

　　燕怀峙最后从井口出来，把石板重新盖上，掩盖好痕迹。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天色。“今天得准备出发了。”

　　“去哪儿？”白思程问。

　　燕怀峙从怀里取出那张新地图，展开。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路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被圆圈标注的地方——临江城。

　　“临江。”他说，“我父亲的笔记里，临江城出现过很多次。他年轻的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沈氏也在那里。”

　　白思程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去？”

　　“走水路。沿江而下，大约三天能到。”

　　覃远蹲在旁边，正在给山影顺毛，听见他们说话，抬起头。“我也去。”

　　白思程看着他。“你不是要找你那个什么矿吗？”

　　覃远咧嘴笑了。“那矿又不会跑。你们这边有意思多了。”

　　白思程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总觉得这个人藏着什么事，但眼下也问不出什么。

　　“行吧。”他说，“那就一起走。”

　　覃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说好了，路上你俩可别老不说话。我话多，别嫌烦。”

　　白思程：“你确实话多。”

　　覃远：“这叫活跃气氛。”

　　燕怀峙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拌嘴声，脚步没有停。但他把地图收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雪又开始下了。

　　铜锁镇的屋顶渐渐被新雪覆盖，远处的山影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

　　那条通往临江城的道路在雪原上蜿蜒伸展，模糊不清，但方向已经确定了。

　　白思程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燕怀峙沉默的背影，后面是覃远断断续续的哼唱。山影跟在他脚边，一瘸一拐的，却始终没有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