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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铜索镇 枯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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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白思程就被冻醒了。
他缩在那间破屋子的墙角,身上盖着覃远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件破棉袄,还是冷得直发抖。
他睁开眼,看见燕怀峙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借着晨光仔细看那张地图。
“你昨天睡了没有?”白思程打了个哈欠,裹着棉袄坐起来。
燕怀峙头也没抬。“睡了。”
“骗人。”白思程揉着眼睛走过去,低头看那张地图,“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睡得着才有鬼。”
燕怀峙没理他,手指在地图边缘一处不太起眼的地方点了一下。“入口在这里。”
白思程凑近看。那是一个小小的×号,画在镇子中央偏东的位置,周围没有标注任何参照物。“这是什么地方?”
“枯井。”燕怀峙说,“我父亲标注的,废弃多年。地图上画了通往井底的通道,标记是‘通向钟室’。”
白思程盯着那个×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燕父把所有线索都留得很清楚,但每一条线索又都藏得恰到好处,像是故意让人一步一步地找过去。
“你爹当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以后会有人来找?”他问。
燕怀峙没有回答。他把地图折好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覃远呢?”
“外面,好像在跟那只狗玩。”
燕怀峙顿了一下。“什么狗?”
“就是那只,昨天回来的时候一直跟着咱们的那只黑狗。”白思程穿好外套往门口走,“覃远那家伙,走哪儿都能跟动物混熟。”
推开门,晨光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院子里,覃远果然蹲在地上,面前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狗,皮毛乱糟糟的,一条腿似乎有点瘸。
一人一狗正在大眼瞪小眼,覃远手里拿着一小块干粮,正在逗它。
“来,吃一口,不毒你。你看你这瘦的,身上都没二两肉,还跟我这儿摆谱——”
黑狗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干粮,最终还是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叼走了那块干粮,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吃起来。
覃远咧嘴笑了。“这不就对了嘛。吃饱了才有劲儿。”
白思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你准备带上它?”
覃远回头看他。“你看它这腿,瘸的。在这镇上没人管,冬天又冷,不跟着咱们走,可能就冻死了。”
白思程看着那只黑狗,它还在低头吃干粮,瘦骨嶙峋的脊背微微弓着,吃得很专注。“行吧,带上就带上。不过它得自己走。”
覃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它比你能走。”
白思程:“……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燕怀峙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只黑狗,又看了一眼覃远,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说什么。他背好行囊,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武器。“走吧,天亮前得找到那口井。”
白思程也不闹了,正了正神色。“走。”
三个人(外带一只黑狗)穿过清晨寂静的街道,往镇子中央走去。雪还没化,踩上去嘎吱嘎吱的,但比昨天少了一些。镇子依旧安静,偶尔有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又很快灭了。
那只黑狗跟在覃远脚边,走得不快,但很稳,时不时停下来闻闻地上的雪,又快步跟上来。
“给它起个名字吧。”覃远一边走一边说。
“狗还要名字?”白思程问。
“当然要。总不能一直叫‘黑狗’吧。”
白思程想了想。“叫煤球。”
覃远看了他一眼。“难听。”
“那你起。”
覃远低头看了看那只黑狗,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叫山影。它跟山里的影子一个色。”
白思程想了想,觉得还行。“行,山影就山影。”他低头冲那只黑狗喊了一声,“山影!”
黑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走路。
“它不理你。”覃远说。
“它理你了?”
“也不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燕怀峙走在前面,听着后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拌嘴和笑声,脚步没有停,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些。
走到镇子中央的时候,燕怀峙停了下来。
他们面前是一个很小的空地,四周都是低矮的土墙。空地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雪和枯叶,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动过了。
燕怀峙蹲下来,用手扫开石板上的积雪,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石板的边缘有被撬开过的痕迹。有人来过。”
白思程心里一紧。“你爹?”
“可能。也可能是别人。”燕怀峙站起来,试着推了一下石板。石板很沉,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覃远把行囊放下,走过来蹲在石板旁边,摸了一圈边缘。“底下卡了东西。”他伸手探进石板的缝隙里,摸了一会儿,拽出一根锈蚀的铁棍,“这根棍子卡在石板和井沿之间,像是不想让人推开。”
白思程接过那根铁棍看了看。“是故意卡住的。有人不想让人发现这口井。”
燕怀峙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石板松动了一些。三个人一起用力,终于把石板推开了一条缝隙。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从井口涌上来。
他们一起把石板彻底推开。
井口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壁是粗糙的砖石,长满了青苔和干枯的藤蔓,看起来已经很老了。
但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凸出的砖块,像是可以借力踩踏的脚蹬。
燕怀峙把煤气灯探进井口,往下照了照,光晕在黑暗中扩散开,照亮了大约几米的范围,然后被更深的黑暗吞没了。“有落脚点,可以下。”
“我先下去。”覃远已经把行囊重新背好,跨上井沿。
“你小心点。”白思程说。
覃远咧嘴一笑。“我摔不死。”他踩住第一块凸出的砖,身体沉入黑暗里,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下。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走惯了这样的路。煤气灯的光照着他逐渐变小的背影,偶尔能听见他踩落碎石的声响,在窄窄的井道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井下传来覃远的声音:“到底了!有通道!”
白思程松了一口气。“走。”
燕怀峙第二个下去。他的动作比覃远慢一些,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白思程在上面看着他逐渐变小的身影,心跟着提起来,直到听见他落地时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才放下心。
他深吸一口气,也跨上了井沿。脚下是空荡荡的黑暗,他踩住第一块砖,手指紧紧扣住井壁的缝隙,开始往下爬。
井壁很滑,砖缝里长满了苔藓,每一步都要小心确认踩稳了才敢松手。他的手心全是汗,但他不敢擦,只能攥得更紧一些。
不知道爬了多久,脚终于踩到了实地。他松开井壁,长出了一口气。
覃远已经在前面点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他们站的地方是一个不到几平米的平台,前方是一条向下的、粗糙开凿的通道,比井道宽一些,可以容两个人并排走。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和实验室里那些符号类似。
山影也从井口探出头来,犹豫了一下,也踩着井壁的砖块往下爬。它的爪子勾着砖缝,虽然动作有点笨拙,但竟然也稳稳地下来了,落在覃远脚边,甩了甩身子。
白思程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行啊山影,比我想象的厉害。”
黑狗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闻地面的气味。
“走吧。”燕怀峙已经走到了通道口,举着煤气灯往里照。通道比他们想象的要长,往下延伸了很远,灯光照不到尽头。
覃远从行囊里又摸出一根蜡烛点上,递给白思程。“拿着,多一个亮。”
白思程接过来,两个人一人一支蜡烛,加上燕怀峙的煤气灯,总算把通道照得亮堂了一些。
三个人沿着通道往下走。脚下的地面从粗糙的土石变成了凿过的石面,渐渐又变成了铺过的石板。
两边的墙壁上也开始出现一些有规律的凹槽和凸起,像是某种构造的痕迹。
“这下面……比我想的要大。”白思程说。
燕怀峙走了一小段,忽然停下来。他侧耳听了听。“钟声。”
白思程也停了下来,屏住呼吸。果然,从通道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沉闷的声响——铛,铛,铛。和地面上听到的一模一样,但近了太多,近得像是就在前面不远。
“快到了。”燕怀峙说。
他们加快脚步。通道又拐了两个弯,然后前方豁然开朗。
白思程站在通道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地下宫殿。穹顶很高,高到灯光照不到顶,只有一片朦胧的黑暗笼罩在上方。而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型机械钟。
它比雾都的钟楼还要大,结构更古老,由无数巨大的齿轮、铜制的钟摆和密密麻麻的传动杆组成。
那些齿轮缓慢地转动着,发出低沉而匀称的轰鸣声,钟摆一下一下地摆动着,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阵低沉的回响,传到地面上就变成了那断断续续的钟声。
白思程仰着头,看着这座巨大的机械钟,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震撼。“这……这太大了。”
覃远站在他旁边,也是一副看傻了眼的表情。“这玩意儿……比山还高吧?”
燕怀峙没有说话。他走到机械钟的底座前,仰头看着那些转动的齿轮,目光里有一种白思程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敬畏,像是熟悉,又像是某种沉默的确认。
山影蹲在覃远脚边,也仰着头看了看那座巨钟,然后打了个哈欠,趴下来,把头搁在前爪上。
白思程看着那只悠闲的黑狗,又看了看头顶那座轰鸣的巨钟,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一座地下深处的巨型机械钟,一只瘦骨嶙峋的瘸腿黑狗,他们三个人,一豆烛火。
他走到燕怀峙身边,也抬头看着那座钟。“你爹……真的建了这么大一座?”
燕怀峙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机械钟底座上的某块金属板,手指沿着上面的刻痕缓缓移动着,像是读懂了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
“他建的。”燕怀峙的声音很轻,“这是他最早的作品,也是最大的。”
白思程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那你呢?你以后……也要做这么大一座吗?”
燕怀峙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然后转过头,看向白思程,“先找到门再说。”
白思程点了点头。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座机械钟,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座钟在这里运转了这么多年,一直在发出只有深夜才能被听见的钟声。它守护着什么,封锁着什么。而他们现在站在这里,即将找到那个入口,走进去。
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和旁边这个人一起走进去。
覃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哎,你们来看!这儿有个凹槽!”
燕怀峙和白思程同时转身,朝覃远走去。覃远蹲在机械钟底座侧面的一处阴影里,手指指着金属表面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形状和大小,都和第三块铜绿色的怀表一模一样。
“合得上。”白思程说。
燕怀峙从怀里取出那块铜绿色的怀表,蹲下来,比了比凹槽——严丝合缝。
他转过头,看了白思程一眼。
白思程点了点头。“放进去。”
燕怀峙把怀表,嵌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