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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临江城 新的旅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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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时候,铜锁镇还没完全醒过来。
天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积着薄雪的屋顶上。
白思程背着行囊,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安静的街道。
老许站在他家门口,没有出来送,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着的烟杆。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他朝他们点了点头,又转身回了屋里。门关上了。
白思程收回目光。“走吧。”
三个人沿着镇外的土路往江边方向走。雪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那只黑狗山影走在覃远脚边,时不时停下来闻闻路边的痕迹,又小跑着跟上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渐渐变得宽阔了一些,远处能看见江面了——灰白色的,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粼粼的光。
江边有一个小渡口,几艘旧船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渡口旁有一间矮小的茶棚,里面坐着一个穿蓑衣的老船夫,正在低头整理渔网。
覃远走在最前面,看见那船夫,回头喊了一声:“哎!渡江的船有吗?”
老船夫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路,慢吞吞地说:“去哪儿?”
“临江城。”
老船夫沉默了一会儿。“临江城远,得走两天多。”
“能走就行。”白思程走上前,“船钱多少?”
老船夫报了一个价,不算贵,白思程掏了钱。老船夫收了钱,站起来,走到岸边解开一条船的缆绳。
船不大,但看上去还算结实,船尾有一间矮矮的船舱,可以遮风挡雨。
三个人上了船。老船夫在船尾撑起竹篙,船轻轻离了岸,缓缓驶入江心。
江面很宽,水流不算急,两岸是低矮的山丘和光秃秃的树林。
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地浮在水面上,把远处的景物都笼上一层模糊的轮廓。
白思程坐在船头,看着岸渐渐远去,又回头看了看那座越来越小的镇子。铜锁镇的屋顶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舍不得?”覃远在他旁边坐下来,递给他一块干粮。
白思程接过来啃了一口。“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那边的事还没完。”
“那边的事永远完不了。”覃远说,“地下有钟,钟后面有门,门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你要是等那边的事全完再走,这辈子都别想离开那个镇子。”
白思程愣了一下,笑了。“你说的有道理。”
“我说话一直有道理。”覃远往后一靠,两条腿伸得笔直,“就是你们不爱听。”
“你说得对的时候我们听了。”
“那我哪次说错了?”
白思程想了想。“你说山影比我能走——那就不对。昨天爬山的时候它一直掉队。”
覃远看了一眼趴在船舱门口的黑狗。“那是因为它瘸。不是它的错。”
“那也不是我的错啊。”
“你的腿又没瘸。”
白思程噎住了。“……你这是强词夺理。”
“这叫语言艺术。”
燕怀峙坐在船舱里,靠着一侧的舱壁,闭着眼睛。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白思程知道他没有——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偶尔轻轻叩一下,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白思程看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燕怀峙,你醒着呢吗?”
燕怀峙没睁眼。“醒着。”
“那你闭着眼睛干嘛?”
“养神。”
“你就不能睁眼说句话?”
燕怀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随便。比如说‘你俩别吵了’。”
“你俩别吵了。”
白思程:“……你是真的会气人。”
覃远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哈——燕怀峙你厉害,他真的不说话了。”
白思程没好气地把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嚼。“闭嘴。”
船在水面上平稳地行进。两岸的景物缓缓后退,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落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白思程啃完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看向燕怀峙。“那幅地图——临江城那边,你爹写了什么具体的吗?”
燕怀峙从怀里取出那幅卷轴,展开铺在船舱的地板上。白思程挪过去,覃远也凑了过来,三个人围着那张泛黄的皮纸,低头看。
地图上的临江城被画得比别的城镇都要细致——街道、码头、几个重要建筑都有标注。其中有一处被特别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沈氏船行。”白思程念出声,“这是沈家的地方?”
“应该是。”燕怀峙说,“我母亲姓沈。她失踪之前,跟临江沈氏还有联系。”
白思程抬头看他。“你觉得你母亲的事,跟临江城有关?”
燕怀峙沉默了一会儿。“有可能。我父亲的笔记里提到临江城的时候,总是和我母亲的名字一起出现。”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他好像一直在找她。”
白思程没再追问。他看着燕怀峙的侧脸,那张脸在江面的反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淡一些,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知道这个人不怎么提他母亲的事,每次提到都只是短短一两句,然后就不再说了。
就像那间古董店的暗室里挂着一幅被翻过去的面容模糊的旧照片,他路过的时候从不看它,也从不提它。
覃远在旁边忽然开口。“那到了临江城,你打算怎么找你母亲?”
燕怀峙抬眼看他。“沈氏船行。如果她真的在临江城出现过,沈家应该有人知道。”
“万一他们不跟你说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说。”
覃远笑了一声。“行,我喜欢这个回答。”
白思程看了看覃远,又看了看燕怀峙,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两个人,一个表面吊儿郎当但心里藏着很多事,一个表面冷冰冰但心里也藏着很多事。他夹在中间,倒成了最没秘密的一个。
他干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别看了,再看地图都看穿了。先收起来,等到了临江城再说。”
燕怀峙把卷轴收好。覃远也坐了回去,伸了个懒腰,靠在船舷上。“临江城啊……我好像听我爹提过这个地方。”
“你爹?”白思程看向他。
覃远偏着头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说那边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船行,什么船都有,什么人都有。还说那边有一个书铺,里面卖的书别的地方都找不到。”
“书铺?”白思程心里一动,“什么书铺?”
“不知道,他就提了一嘴。”覃远耸耸肩,“不过他说的那些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我爹是个不爱说废话的人。”
白思程看着覃远那张依然带着笑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又多了一层。他提到了他爹,提到了船行和书铺。
他似乎已经有意无意地开始说起一些过去的事了,虽然每次都不多,都是随口带过,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他收回目光,没有追问。这种事问得太紧反而不好。他知道覃远会说的,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船继续在江面上行驶。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些,照在江面上,泛起一片碎金似的光。风小了一些,水面比刚才更平稳,船行得也更稳当了。
白思程靠在船舷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江面的光,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还挺喜欢坐船的。”
覃远接话:“因为不用走路?”
“因为不用动脑子。”
覃远乐了。“你这句话说得特别对。”
燕怀峙坐在船舱里,靠着舱壁,听着外面两个人的对话。他没有插嘴,但他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是暖的。
他看着船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水面,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次坐船的经历。那时候他还很小,坐在他父亲旁边,船也是这么大,水也是这么亮。
父亲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着远方的岸说:“看见了吗?那就是临江城。”
他当时没看见什么,只看见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现在他就要去那片灰蒙蒙的轮廓里了。而旁边还多了两个人。
他垂下眼,把那幅卷轴重新展开一角,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标记。沈氏船行。
覃远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哎,你说临江城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白思程说:“你除了吃还会想什么?”
覃远理直气壮:“会想开心的事。吃就是开心的事。”
“……行吧你赢了。”
燕怀峙听着外面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收平。他把卷轴叠好,重新放回怀里,闭上眼睛。
船还在往前走。
江面上有风,吹动船舷边的水,发出轻轻的水声。
远处的岸线上,一座城镇的轮廓正在慢慢浮现。灰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暖意。
临江城。
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