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黎明的十二声钟响》衍已竹

31、铜索镇 告别

　　裂缝越来越深，石阶向下延伸了不知多远，空气里的金属味也越来越重。

　　白思程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运转着。煤气灯的光照在粗糙的岩壁上，那些刻痕符号时不时出现在转角处，像是在指引方向，又像是某种警告。

　　燕怀峙走得很慢，每到一个路口都会停下来辨认那些符号，确认路线后才继续往前。

　　他苍白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但握着煤气灯的手很稳，看不出力竭的痕迹。药效还在撑着，但白思程知道他撑不了太久。

　　又往下走了一段，前方忽然开阔起来。石阶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边缘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横亘在面前，阻断了去路。

　　“没路了？”白思程探出头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一股冷风从裂隙深处涌上来。

　　燕怀峙蹲在裂隙边，用煤气灯往下照了照。“有桥。”

　　白思程顺着灯光看去，果然，一条窄窄的石桥横跨裂隙，桥面不足三尺宽，没有护栏，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对岸隐约能看到一个洞口，洞口边缘有凿过的痕迹，显然是人工开凿的。

　　覃远探头看了那桥一眼，吹了声口哨。“这桥走上去可够呛。”

　　白思程也看着那座桥。石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粗糙不平，覆着薄霜，踩上去稍有不慎就会滑倒。他咽了口唾沫。“一个一个过。我先来。”

　　“等等。”燕怀峙拉住他，“我先过。”

　　“你身体还没好——”

　　“我过。”燕怀峙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踏上石桥，步子很稳，“你跟后面，保持距离。”

　　白思程看着他的背影，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他站在裂隙边，紧张地盯着燕怀峙的每一步。

　　燕怀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子在覆霜的桥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裂隙，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平安走到了对岸。

　　白思程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凝和覃远。“我过去了，你们一个一个来。”

　　他踏上石桥，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看脚下的深渊。桥面很滑，他走得很小心，但走到一半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倒去。

　　一只手从对岸伸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白思程抬头，看见燕怀峙站在桥头，半俯着身，一只手抓住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脸色更白了。

　　“站稳。”燕怀峙的声音很稳，但白思程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白思程赶紧稳住重心，借着他的力往前跨了两步，终于踩上了对岸的石面。他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直跳。“……谢了。”

　　燕怀峙松开他，站直身体。“……小心点。”

　　萧凝和覃远也陆续过了桥。覃远过桥的时候走得比谁都轻松，甚至还哼着小调，好像走这种桥对他来说跟平地没什么区别。

　　萧凝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没过多久就到了对岸。

　　四个人重新聚拢，站在那个洞口前。洞口往里是更深的黑暗，煤油灯的光照进去，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

　　燕怀峙站在洞口，正要往里走，萧凝却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那里，像是在听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白思程问。

　　萧凝没有立刻回答。她偏着头，似乎在辨认什么声音，过了几秒，她开口了。“有人找我。”

　　白思程愣住了。“什么？”

　　“我听见了信号。”萧凝说，“是我认识的人。”

　　白思程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信号？在哪儿？”

　　萧凝指了指裂隙上方。“上面。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是我之前约好的暗号。”

　　白思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燕怀峙也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她。覃远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没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萧凝抬起头，看向他们。“我得走了。”

　　白思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走？去哪儿？”

　　萧凝没有直接回答。“我有一件事，必须去做。之前一直没走，是因为你们这边还没安顿好。现在既然找到了实验室的入口，你们三个人一起也够了，我得去处理我的事了。”

　　白思程看着她，脑子里嗡嗡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井台边擦匕首，清清淡淡地说“因为你们身上有我想找的东西”。

　　后来她跟着他们，帮他们找年货，一起过年，一起上山采药，一起跟时间管理局的人周旋。

　　他早就习惯了她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身影，习惯了她偶尔冒出的那句简短的点评，习惯了她煮的红枣姜汤和那碗红烧肉。

　　“那你……”他嗓子发干，“你还回来吗？”

　　萧凝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不知道。但如果事情办完了，我会来找你们的。”

　　“你的事……危险吗？”白思程问。

　　萧凝沉默了一瞬。“可能。”

　　白思程深吸一口气。“那你小心。”

　　萧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燕怀峙。“你……好好养病。别老一个人扛。”

　　燕怀峙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白思程注意到，燕怀峙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看向萧凝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确认。

　　萧凝又看向覃远。“你……算了，你保重吧。”

　　覃远咧嘴笑了。“我肯定活得比你们都长。”

　　萧凝嘴角动了动。“差不多。”

　　她转身，开始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白思程。”她喊了一声。

　　“嗯？”

　　“那包姜糖，”她说，“还有几块。”

　　白思程愣了一下。他想起来，那是年货里她买的那两包姜糖，红纸包的，小小的。他以为她早就吃完了。

　　“留着你吃。”她说。

　　然后她转身，踏上石桥，快步走过桥面。她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石阶拐角。

　　白思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说话。虽然很不舍，但白思程清楚的知道，萧凝不是普通人，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燕怀峙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走吧。”他说。

　　白思程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嗯。”

　　他转过身，跟上燕怀峙，走进了那个黑洞洞的洞口。覃远跟在最后，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他的口哨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打破了沉默。

　　走了几步，白思程忽然开口。“燕怀峙。”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走？”

　　燕怀峙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前面走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身上带着暗器，你们都没发现。”

　　白思程愣了一下。“暗器？”

　　“腰间皮带的夹层里，藏着一枚信号弹。我前天夜里见她往天上放了一回。”燕怀峙的声音很平静，“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只是之前没到分开的时候。”

　　白思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能改变什么？”燕怀峙反问，“让她留下，她的事就不做？还是让她走，但你提前难过？”

　　白思程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燕怀峙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传来。“她走的时候说那番话，是真的。她说‘可能’，但我知道……她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没有把匕首留下来。”

　　白思程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把匕首，是萧凝最贴身的东西。如果她真的打算一去不回，她不会带走的。

　　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一些。

　　又走了一段路，覃远忽然从后面追上来，跟他们并肩走着。“哎，那个姑娘，你们认识很久了？”

　　“没多久。”白思程说。

　　“没多久就这么舍不得？”覃远歪头看着他，“你们这关系还挺有意思的。”

　　白思程瞪了他一眼。“闭嘴，走你的路。”

　　覃远耸耸肩，又退回后面去了。但他走在后面的时候，白思程听见他又在哼那首不成调的小曲。

　　调子模模糊糊的，但白思程忽然觉得，那调子有点像她那天晚上做年夜饭时，哼的那首。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实验室就在前面，第三把钥匙的线索就在前面。燕怀峙的病需要雪见草，但他们需要先找到那张地图——那张通往“归途之门”的地图。

　　他加快脚步，跟上燕怀峙。

　　前面的通道越来越开阔，两边的墙壁上也出现了更多的符号。那些符号在煤气灯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某种矿石嵌在岩石里。

　　“快到了。”燕怀峙说。

　　白思程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是某种大型机器在运转。

　　他心跳加快了。

　　燕怀峙停下脚步，把煤气灯举高了一些。前方，通道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出现在视野里。门上有刻痕、有符号，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凹槽，像是能嵌进去什么东西。

　　“第七块表。”白思程低声说。

　　燕怀峙没有说话，他走上前，从怀里取出那块鎏金怀表，比了比凹槽的大小——刚刚好。

　　他没有立刻放进去，而是转头看向白思程。

　　“准备好了吗？”

　　白思程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燕怀峙把怀表放进凹槽。金属贴合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然后，整扇门开始震动，嗡鸣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苏醒了。

　　门缓缓打开。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刺得白思程眯起了眼睛。那不是煤气灯昏黄的光，而是一种冷白色的光，像是电灯。

　　门完全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很高，四壁光滑，像是用某种金属和石材拼接而成的。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装置，由无数齿轮、管道和透明导管组成，正在缓慢地运转。那些透明导管里，流淌着蓝白色的液体——是时之砂溶液。

　　白思程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以为实验室会是一个破旧的、废弃的地方，像燕父的笔记里描述的那样。但眼前这个装置，看起来还在运行。

　　“这……还在动？”他喃喃道。

　　燕怀峙已经走了进去。他站在那个巨大的圆形装置前，仰头看着那些缓缓转动的齿轮，目光深邃。

　　“它一直在运转。”他说，“我父亲离开之后，它还在转。”

　　白思程走进来，站在他身边。“那……第三把钥匙的线索在哪儿？”

　　燕怀峙指着装置中央的一个透明的圆柱体，圆柱体内部悬浮着一件东西——一块怀表。但它看起来比他们之前找到的任何一块都要古老，表面覆盖着绿色的铜锈，却依然在微微发光。

　　“那就是第三把钥匙。”燕怀峙说。

　　白思程看着那块铜绿色的怀表，忽然觉得，一路走来的那些疑惑，那些谜团，那些黑夜和风雪，终于开始有了答案的轮廓。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