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黎明的十二声钟响》衍已竹

30、铜索镇 山野来客

　　铜锁镇后面的山，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

　　小路在山脚下就断了，只剩一片乱石和枯草，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

　　白思程站在路边，抬头看着面前这座沉默的巨山，又低头看了看燕怀峙手里的笔记，笔记上画着路线，但画得很潦草，只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和几个模糊的标记，像是匆忙之间记下来的。

　　“你确定这条路能走？”白思程问。

　　燕怀峙盯着笔记看了一会儿。“不确定。但笔记上说，入口在瀑布后面。这座山上只有一条瀑布，找到了就能确认。”

　　白思程叹了口气。“那走吧，边走边找。”

　　三个人沿着山脚往东走。雪很深，走起来很费劲，白思程的靴子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没了知觉。

　　燕怀峙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药效还在，但白思程注意到他偶尔会放慢速度，借着看笔记的机会歇一口气。萧凝走在最后，目光始终扫视着四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势忽然变了。原本平缓的山坡变得陡峭起来，乱石越来越多，积雪下面时不时露出黑黝黝的岩壁。白思程正低头看路，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喂——你们是来找东西的吗？”

　　三个人同时抬头。只见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蹲着一个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背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看起来像是上山采什么东西的。

　　白思程警惕地后退一步，手按在腰后。“你是谁？”

　　“我？”那人从岩石上跳下来，稳稳落在雪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我叫覃远，住在这山上的。你们呢？从铜锁镇来的？”

　　白思程和燕怀峙交换了一个眼神。

　　覃远见他们不说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们别紧张，我没恶意。我就是看你们在这边转了半天，像是迷路了。这座山我熟，你们要去哪儿？”

　　“你怎么知道我们迷路了？”白思程问。

　　覃远咧嘴笑了。“你们一直在那几条岔路上转圈，我在上面看了好一会儿了。要是认识路，谁会这么走？”

　　白思程噎住了。他说得对——他们确实一直在绕圈子。

　　燕怀峙开口了。“我们要找一条瀑布。你知道在哪吗？”

　　覃远歪了歪头。“瀑布？这座山上确实有一条瀑布，冬天都冻成冰了，挂在崖壁上，挺好看的。不过那边路不好走，得绕一大圈。”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你们去瀑布那儿做什么？那儿又没什么好看的。”

　　“找人。”白思程说，“找一个很久以前去过那儿的人。”

　　覃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不问。带你们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刚好缺几个帮手。”覃远从布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像矿石一样的东西，在手里掂了掂，“我在找一种矿，叫赤铜铁，就在瀑布那边。你们帮我找，我带你们去。”

　　白思程盯着那块矿石，又看了看燕怀峙。燕怀峙微微点了点头。

　　“行。”白思程说，“带路。”

　　覃远咧嘴笑得更开了。“爽快！走吧！”

　　他转身就走，步子轻快得像脚下生了风。三个人跟在他后面，发现他对山路的熟悉程度确实惊人——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哪里需要绕行，他几乎不需要犹豫。

　　“你住在这山上？”白思程忍不住问，“不冷吗？”

　　“还行，习惯了。”覃远头也不回地说，“山上有间旧猎屋，收拾收拾能住人。夏天凉快，冬天就是冷了点，但多烧点柴也扛得住。”

　　“你在山上住多久了？”

　　覃远想了想。“两三年了吧。具体记不清了。”

　　“你一个人？”

　　“嗯。”覃远说，“一个人自在。”

　　白思程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说话随意，但那双眼睛却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比他的语气要敏锐得多。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覃远停了下来。他指着前方：“到了。”

　　白思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崖壁上，挂着一大片晶莹剔透的冰。那些冰从崖顶倾泻而下，层层叠叠，冻住了水流原本的形态，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是瀑布。冬天冻住的瀑布。

　　燕怀峙看着那片冰瀑，目光微微闪动。“入口在哪？”

　　覃远愣了一下。“入口？什么入口？”

　　白思程看了燕怀峙一眼。燕怀峙没有解释，只是走到冰瀑前，仔细打量着那些冰层。他的手在冰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听什么。

　　覃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们……要找的东西，跟这瀑布后面有关系？”

　　白思程警觉地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覃远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什么，就是……前几年我在这附近捡到过一些奇怪的东西。”

　　他从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除了那块赤铜铁，还有一小块泛着微光的碎片——像是某种金属，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和怀表上的符文很像。白思程接过那块碎片，仔细看了看，又递给燕怀峙。

　　燕怀峙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时间武器的部件。”

　　“时间武器？”覃远歪着头，“我就说嘛，这玩意儿怪得很。我捡了好几块，都留着呢。”

　　“你从哪儿捡的？”

　　覃远指了指瀑布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岩缝。“那儿。有一次下大雨，冲出来不少东西，我顺手捡的。”

　　燕怀峙走过去，蹲在岩缝前，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探进岩缝里，摸索了片刻，摸出一块松动的小石头。他轻轻一掰，石头掉了，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白思程凑过去看。“这是……”

　　“通风口。”燕怀峙说，“实验室的通风口。被堵上了。”

　　他侧身，想往里面看，但缺口太小，只能伸进去一只手。他伸手探了探，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然后抽回来，手里多了一块细小的、泛着蓝光的结晶。

　　时之砂。

　　白思程倒吸一口凉气。

　　燕怀峙看着掌心的时之砂碎粒，沉默了一会儿。“实验室就在里面。”

　　覃远站在旁边，看着那块时之砂，眼睛亮了一下。“哟，这东西我也有。”他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好几粒细小的、泛着微光的蓝色碎粒。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覃远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我在山上捡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就觉得挺好看的……”

　　白思程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在山上住了两三年，捡了这么多时间管理局的遗物，却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他就像是这片山里的一个意外，误打误撞地闯进了这个巨大的谜团里。

　　“覃远。”白思程开口，“你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吗？”

　　覃远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知道。”他笑了笑，“所以我才带你们来。”

　　白思程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燕怀峙站起来，把时之砂碎粒收好。“入口应该就在瀑布后面。得想办法进去。”

　　覃远抬头看了看那片冰瀑。“现在冰层太厚，硬砸的话动静太大。但我知道旁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瀑布后面的岩壁上。以前我找赤铜铁的时候走过，就是有点陡。”

　　“能走吗？”白思程问。

　　“能。”覃远说，“但得小心。”

　　白思程看了一眼燕怀峙——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之前强了一些。“你行不行？”

　　燕怀峙点了点头。“行。”

　　白思程又看向萧凝。萧凝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把匕首握得更紧了一些。

　　覃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行，那就走吧。我带路。”他转身就往上走，步子依旧轻快，像是走惯了的。

　　白思程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覃远没有回头。“因为你们有意思。”

　　“什么意思？”

　　“我在这儿住了两三年，从来没见过别人上山找瀑布。你们是第一个。”他顿了顿，“而且你们身上有秘密。我喜欢有秘密的人。”

　　白思程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阵风，来去无踪，你抓不住他，但他总是能把你带到你想去的地方。

　　小路果然很陡。贴着崖壁，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雪谷，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去。白思程走得手心全是汗，但他不敢停，紧紧跟在覃远后面。

　　燕怀峙在他身后，萧凝在最后。四个人像一条细线，贴在崖壁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覃远停了下来。“到了。”他侧过身，让开位置。

　　白思程探出头一看——面前的崖壁上，赫然露出一道天然的裂缝，缝隙很窄，但足够一个人挤进去。缝隙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就是我找到赤铜铁的地方。”覃远说，“里面很深，我没敢走到底。”

　　白思程回头看了一眼燕怀峙。

　　燕怀峙走过来，站在裂缝前，拿出煤气灯点燃。昏黄的光照进裂缝里，照亮了一段向下的、粗糙的石阶。

　　“就是这里。”他说。

　　白思程深吸一口气。“进去？”

　　燕怀峙点了点头，率先侧身挤进了裂缝。

　　白思程紧跟其后。然后是萧凝，最后是覃远，他犹豫了一秒，但还是跟了进来。

　　“我事先说好，”覃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如果里面有怪物，我可是要跑的啊。”

　　白思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闭嘴，跟着走就行。”

　　裂缝越走越宽，渐渐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了。石阶一直向下，延伸进越来越深的黑暗里。空气变得干燥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道——和时之砂的味道一样。

　　燕怀峙走在最前面，煤气灯的光照亮了前方的石壁和地面。白思程跟在他身后，忽然注意到旁边的墙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号。

　　“燕怀峙，”他压低声音，“你看这个。”

　　燕怀峙停下来，凑近墙壁，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

　　“这是我父亲的笔记里提到的符号。”他说，“第三把钥匙的标记。”

　　白思程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们找到了。

　　通往实验室的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