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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铜索镇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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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思程蹲在门口,盯着那串脚印。
雪下了一夜,地面的积雪很厚,脚印踩得很深,边缘还比较清晰,像是天亮之前留下的。
鞋印不小,不是女人的,像是男人的靴子,但和燕怀峙的鞋码对不上。有人来过。有人进了这间屋子,然后带走了燕怀峙,或者燕怀峙自己跟着他出去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脚印的走向。那串脚印从镇子的方向延伸过来,停在门口,然后又折返回去。折返的脚印更深一些,像是负重增加了。
白思程站起来,目光顺着那串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脚印往镇子里去了。
“有人把他带走了。”他说,声音很沉。
萧凝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串脚印。“会不会是那个老头?老许?”
白思程愣了一下。老许。那个镇口的老头。他是唯一一个跟他们说过话的本地人,也是燕父日志里提到的那个“老许”。
如果他看见了燕怀峙昏迷在那间屋子里,也许他是在帮他们?也许他知道什么?
“去看看。”白思程转身就要往镇子里走。
萧凝一把拉住他。“等等。”
白思程回头看她。
萧凝的目光落在那串脚印上。“如果老许真的把他带走了,那为什么脚印是朝镇子里的?老许住在镇口。”
白思程一愣。确实。老槐树在镇子入口,那老头应该住在镇口附近。但这串脚印是往镇子深处去的。
“如果不是老许……”他低声说,“是谁?”
萧凝没有回答。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串脚印的细节,忽然伸出手,在折返的脚印旁边轻轻拨了一下积雪。雪下面,露出一个很浅的痕迹,像是用什么东西在雪地上划了一下。
白思程凑过去看。那痕迹很短,很乱,不像是故意留下的。但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发现那更像是一个字母的轮廓。
燕。
萧凝也看见了。“他在留记号。”
白思程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醒过来了?是他自己留的?他不会出事了吧?”
“也许。”萧凝站起来,“跟着脚印走。”
两人沿着那串脚印往镇子里走。雪还在下,但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
镇子的街道依旧空荡荡的,两边的门窗紧闭,但白思程总觉得有目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盯着他们。
脚印在镇子中央的一个十字路口消失了。
十字路口的地面被踩得很乱,雪被扫开了一大片,像是有人在这里停留过,徘徊过。
脚印从这里分散成好几个方向,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前,乱糟糟的,分不清哪一串是燕怀峙留下的。
白思程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四顾茫然。“……岔路了。”
萧凝也停下来,扫视着四周。“他留记号了吗?”
白思程蹲下身,在雪地里仔细搜索。十字路口的地面太乱了,积雪被踩得半融半冻,混着泥水,根本看不出什么。他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他站起来,心里越来越沉。
萧凝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分头找。”
白思程看着她。“分头?”
“你往左,我往右。”萧凝说,“找到记号就回来。”
白思程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但你小心点。”
萧凝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两人在十字路口分开,白思程往左拐进一条窄巷,萧凝往右走了。
白思程在窄巷里快步走着,目光扫过两边斑驳的墙壁和紧闭的门窗。巷子很窄,两侧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看见墙角有一个很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用脚尖在积雪上画了什么。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薄薄的雪,下面露出的是一道简单的横线。
是“一”。
白思程的心跳快了一些。他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十几步,墙角又出现一道划痕,这次是两道横线。
“二。”
他继续走。
第三次出现的是一道竖线。
他站在那个墙角,看着那道竖线,忽然明白了什么。“一、二、竖……”他抬头看向前方。巷子的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座建筑的轮廓,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截,屋顶上落满了雪,像是年久失修。
他走过去,绕过高墙,果然看见了一座破旧的建筑。它看起来像一座祠堂,门楣上挂着一块横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笔画。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
白思程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很暗。灰尘很厚。但门后地面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脚印一直延伸到祠堂深处。
他握紧了枪,慢慢往里走。
与此同时,燕怀峙靠在祠堂后院的柴房里,呼吸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头很疼,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浑身无力。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身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白思程不在。萧凝也不在。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手边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他认得。白思程写的。
「我们去山上找草药,很快回来。你好好歇着,别乱跑。药在你手边,再疼了就吃。」
燕怀峙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镇子的方向过来,越来越近。他无声地挪到窗边,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几个穿深灰制服的人,正沿着街道朝这间屋子走来。时间管理局的人。他们找到这里了。
燕怀峙没有犹豫。他把药瓶揣进怀里,强撑着站起来,从后窗翻了出去。雪地很滑,他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跌跌撞撞地往镇子里走。
他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如果那些人发现了他,他们就会设伏,等着白思程和萧凝回来,一头扎进陷阱里。他必须走,必须把那些人引开。
他走得很慢。胸口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着。他咬着牙,在积雪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地走。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那些人进了那间屋子,发现他不在,很快会追出来。
他拐进一条窄巷,在墙角刻了一道记号。燕字的第一笔。他知道白思程会找过来。他必须留下线索。
他继续走。拐过第二个路口,又刻下一道。第三个路口,刻下一道竖线。然后他看见了那座祠堂,门虚掩着,里面很黑,看起来很安静。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在祠堂后院的柴房里蜷缩下来。
他不知道白思程什么时候能找到这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事没做完。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胸口的疼痛一阵接一阵,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又涌来。他攥紧了那瓶药,却没有吃。只有七粒,要留给最需要的时候。
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只有一个人。从祠堂前门进来的。
燕怀峙睁开眼睛,无声地握紧了拆信刀。
白思程穿过祠堂昏暗的正堂。灰尘在透进来的稀薄光线里飞舞,落在他肩头。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散落在地的破旧供桌和牌位,循着地上的脚印往后院走去。
后院很小,只有一间柴房和一口枯井。脚印在柴房门口停下了。
白思程站在柴房门口,心跳得厉害。他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燕怀峙。
那个人蜷在柴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墙,一只手握着拆信刀,抵在身前。他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嘴唇干裂,眼底青黑,但他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
白思程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他妈。”
燕怀峙看着他,手里的拆信刀缓缓放下了。“找到了。”他说。
白思程冲过去,蹲在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怎么样?胸口还疼不疼?药吃了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燕怀峙看着他连珠炮似的一串问题,微微愣了一下。“……不疼。没吃。跑来的。”
“没吃?!”白思程声音拔高了,“你疯了吧!药就在你手边你为什么不吃?!”
“只有七粒。”
“七粒怎么了?!吃了再找啊!”
燕怀峙看着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闪动了一下。“……找到雪见草了吗?”
白思程张了张嘴,还是掏出了怀里那株用布小心包好的雪见草。“找到了。萧凝找到的。”
燕怀峙看着那株草,又看了看白思程。他的目光在白思程冻得通红的鼻尖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外面有人。时间管理局的。我把他们引到镇子里了,但他们还在搜。”
白思程点了点头。“我知道。萧凝在另一边。我们分头找你的。”
“她在哪?”
“镇子另一头。我们说好了找到记号就回去。”
燕怀峙撑着墙想站起来,腿却一软。白思程赶紧扶住他。“你别动!”
“得去找她。”燕怀峙说,“那些人可能找到她。”
“你躺着!我去找!”
“你一个人……”
“你他妈再废话我把你打晕了背回去。”
燕怀峙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松了劲,靠回墙上。“……那你快去快回。”
白思程把雪见草塞回怀里,又把那瓶药拿出来,倒出一粒,塞进燕怀峙手里。“吃了。”
燕怀峙低头看着那粒药,沉默了一秒,然后放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白思程看着他吞下药,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他站起来,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燕怀峙一眼。
“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燕怀峙靠在墙上,看着他。“……嗯。”
白思程转身冲了出去。
他刚跑出祠堂,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不是枪声,更像是某种警报器。声音是从镇子另一头传来的。萧凝的方向。
白思程的心猛地一沉,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
他穿过窄巷,跑过十字路口,绕过高墙,拐过一道弯。然后他看见了——萧凝站在一条巷子的尽头,背对着他,面前是三个穿深灰制服的人。她手里握着匕首,姿态冷静,侧脸在灰白的光线下像一块刀锋。
白思程掏出枪,喊了一声:“萧凝!”
萧凝偏过头看见他,随即又转回去。“来了?”
“来了。”
三个制服男也看见了白思程,其中领头的那人冷笑了一声。“又来一个。正好。”
白思程举着枪,和萧凝并肩站在一起,对准了那些人。
“三对二,”领头人慢悠悠地说,“你们觉得有胜算?”
白思程没说话。他在数——三个人,都带着武器。他和萧凝两个人,一枪一刀,还得留一个人回去接燕怀峙。
他忽然笑了。“谁说只有两个?”
领头人一愣。
白思程冲他们身后努了努嘴。“你看那是什么。”
领头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那一瞬间,萧凝动了。
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冲了过去,匕首划出一道冷光。领头人反应也很快,侧身避开,但萧凝的目标不是他,是旁边那个人。匕首精准地击中那人握枪的手腕,枪脱手,掉在雪地上。
白思程也开了枪。子弹擦着另一个人的肩膀飞过,打在后面的墙上,溅起一片碎砖和雪沫。那人仓促后退,白思程往前逼近一步,又开了一枪。
“跑!”他冲萧凝喊。
萧凝转身就跑。白思程也转身,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另一条窄巷。身后的喊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但巷道太窄,他们两个人反而比后面的追兵更灵活。
白思程跑得气喘吁吁,但他不敢停。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祠堂。燕怀峙还在祠堂里等着他。
他们拐过一个弯,白思程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熟悉。
“这边。”
他抬头,愣住了。
燕怀峙站在巷口,靠着墙,脸色还是惨白的,但手里握着那把拆信刀,刀尖映着薄薄的天光。
“你怎么——”白思程冲过去,“我不是让你等着吗?!”
“等不了。”燕怀峙说,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追来的身影,“快走,我知道另一条路。”
他转身就往旁边的岔道走,步子还有些虚浮,但快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白思程和萧凝对视一眼,没有犹豫,跟着他拐了进去。
岔道很暗,两侧是高耸的围墙,头顶只漏下一线微弱的光。他们在里面七拐八绕,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燕怀峙靠在一面墙上,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
白思程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惨白的脸、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又气又心疼。“你是不是疯了?你刚才差点——”
“但我找到路了。”燕怀峙打断他,指了指前面,“那道围墙后面,就是镇子后面的山。有一条小路能绕过那些人的包围。”
白思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回头看了看他。“你……你这半天不光在躲,还在找路?”
燕怀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我带了笔记。”
白思程愣住了。燕怀峙从怀里摸出那本笔记,他昏过去之前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本。笔记本的边缘被他的血洇湿了一小块,但内页完好。
“我把能看的部分都看了。”燕怀峙说,“山上那个实验室,我父亲去过。他知道入口在哪。笔记里画了路线。”
白思程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即使在虚弱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在那种状态下,还在想着这些。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笑了,“你真是。”
萧凝站在旁边,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条通往山脚的小路。“走吗?”
白思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走。”
三个人踏上了那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