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溯》衍已竹

27、铜索镇 雪山

　　山比想象中更陡。

　　白思程喘着粗气，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上爬。

　　脚下的路时而是冻硬的土坡，时而是滑溜溜的碎石，稍不留神就会往下滑一大截。

　　他扶着旁边光秃秃的树干，抬头看了一眼山顶——还远，远得让人绝望。

　　萧凝走在他前面，步子比他稳。她似乎对山路很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落脚点，偶尔回头看一眼白思程，确认他还在。

　　“歇一会儿？”她停下来问。

　　白思程摇了摇头。“不用。走。”

　　他不想停。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燕怀峙躺在地上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他按在胸口的手，想起他昏过去之前那声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不能停。

　　萧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上走。

　　又爬了大概半个时辰，雪越来越厚，路越来越窄。

　　两边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覆盖着冰雪的灌木丛。风越来越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白思程的耳朵冻得没了知觉，手指也开始僵硬。他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萧凝，”他喊了一声，“还有多远？”

　　萧凝停下来，环顾四周。“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应该就到了。雪见草长在背阴的悬崖上，见不到阳光的地方。”

　　白思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陡峭的山脊，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雪，看起来极难攀爬。

　　“能过去吗？”他问。

　　“能。”萧凝说，“但得小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雪越来越深，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把腿拔出来。

　　白思程累得眼前发花，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萧凝。

　　翻上山脊的时候，他差点滑倒。萧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稳。

　　“慢点。”她说。

　　白思程喘着气，点了点头。

　　山脊的另一边，是一个巨大的背阴坡。坡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雪层下面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岩石。

　　坡底是一条狭长的山谷，山谷的尽头是一面陡峭的悬崖，崖壁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萧凝指着那面悬崖。“就在那里。”

　　白思程眯着眼睛看。悬崖的岩缝里，确实长着一些细小的植物，贴着岩石生长，叶片深绿，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那就是雪见草？”

　　“对。”萧凝说，“但不太好采。得爬上去。”

　　白思程看了看那面几乎垂直的悬崖，又看了看悬崖底下堆积的碎石和冰雪，咽了口唾沫。“……行。”

　　两人小心翼翼地下了山脊，沿着坡面滑到底部，站在悬崖前。

　　萧凝观察了一会儿，选了一条看似能攀爬的路线，把匕首咬在嘴里，开始往上爬。

　　白思程在底下接应。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萧凝的身影在峭壁上一点一点往上挪，手指抠着岩缝，脚尖踩着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冰凌在头顶悬着，偶尔有一块小石头被踩落，咕噜噜滚下来，砸在他脚边。

　　“小心！”他忍不住喊。

　　萧凝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抓住了更高处的一块凸起的岩石，借力往上蹬了一步。

　　就在她快要够到第一株雪见草的时候，白思程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石头滚落的声音。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很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人。

　　他猛地回头。

　　山谷的入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戴着同样的护目镜，腰间挂着时间管理局标志性的武器。

　　白思程的心猛地一沉。

　　“萧凝！”他压低声音喊，“有人来了！”

　　萧凝动作一顿，低头往下看。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白思程第一次看见她露出那种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极度的警惕，像是遇到了预料之外的麻烦。

　　“时间管理局。”她说。

　　白思程攥紧了腰后的手枪。“怎么办？”

　　萧凝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那株近在咫尺的雪见草，又看了看山谷入口处正在靠近的人影，然后果断地伸手，把那株草连根拔起，塞进怀里。

　　“走！”她喊。

　　但来不及了。

　　两个人已经朝着悬崖这边围过来了。他们动作很快，训练有素，显然是经常在山地行动的。

　　其中一个领头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悬崖上的萧凝，又看了一眼站在悬崖底下的白思程，嘴角冷冷地扯了一下。

　　“来得好。”他说，“我正愁怎么引你们出来呢。”

　　白思程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岩壁上。“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领头那人没有回答。他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开始往两边包抄。

　　“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光你们在找。”领头人说，“我们也在找。”

　　白思程脑子飞快地转。“你们也在找雪见草？”

　　领头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雪见草？不。我们要找的是那座山里的东西——那件你们还不知道的东西。”

　　萧凝已经从悬崖上下来了，落在白思程身边。她的脸色很冷，手里握着的匕首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寒光。

　　“跟他们废话没用。”她说。

　　白思程也知道。但他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装备和数量——四个人，都带着武器，而且显然比他们更熟悉这片山地。硬拼的话，胜算不大。

　　“跑？”他压低声音问。

　　萧凝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山谷另一头有路，但被雪封了。得先冲到那边。”

　　“行。我掩护你，你先——”

　　“不用。”萧凝打断他，“你跑得慢。”

　　白思程：“……”

　　虽然很不服气，但她说的是事实。

　　领头的人不再等了，抬手打了个手势。“抓住他们。”

　　四个制服男同时动了。

　　萧凝的反应比他们更快。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匕首划过最近一个人的手臂，那个人闷哼一声，武器脱手。

　　白思程也掏出手枪，对着另一个人的腿开了一枪——他不想杀人，但至少得让他们追不上。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震得崖壁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跑！”萧凝喊。

　　白思程转身就跑。脚下的雪又厚又滑，他踉踉跄跄地往前冲，好几次差点摔倒。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

　　萧凝比他快。她三两步追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带着他往山谷深处跑。“前面！左转！”

　　白思程按照她的指示，拐进一条狭窄的裂隙。裂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是高耸的岩壁，头顶是一线灰白的天光。

　　他挤进去，身后的脚步声被卡在了外面。

　　“他们过不来。”萧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走。”

　　两人沿着裂隙往里挤。白思程的膝盖撞在岩石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他听见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从上面绕！”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向两侧散开。

　　他们不会放弃的。他们还会追。

　　白思程挤到裂隙尽头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山谷。山谷不大，中央有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屋顶塌了一半，门歪歪斜斜地挂着，窗户破了一个大洞。

　　萧凝站在木屋前，回头看着他。

　　“先躲进去。”她说。

　　白思程喘着粗气，跟着她钻进了那间破木屋。

　　屋里很暗，灰尘很厚，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味。但至少能挡风，能藏身。白思程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擂鼓。

　　萧凝站在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他们还没追上来。但不会等太久。”

　　白思程点了点头。他缓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拿到雪见草了吗？”

　　萧凝从怀里掏出那株草。细长的叶片，深绿色，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根须完整，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

　　白思程看着那株草，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够了。”

　　萧凝把草收好。“但我们现在回不去了。”

　　白思程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那四个人堵在山谷外面，他们只要一出去，就会被发现。但燕怀峙还在那间破屋子里躺着，药只能撑一段时间，他需要这株草。

　　“等天黑。”他说，“天黑了再想办法出去。”

　　萧凝点了点头。

　　两人在木屋里暂时安顿下来。白思程把门重新撑了撑，又找了块破木板把窗户堵上，至少能挡一点风。萧凝检查了一遍手里的武器，把子弹清点了一遍，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白思程也坐下来，但怎么也静不下来。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领头人说的话——“那座山里的东西”。那件他还不知道的东西。那是什么？跟燕父的笔记有关吗？跟第三把钥匙有关吗？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想着山下的那个人。

　　燕怀峙，你最好醒着。

　　等我回去。

　　天，渐渐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