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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铜锁镇 我不许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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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锁镇的夜,静得不正常。
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声——铛,铛,铛,沉闷得像从地底传上来,每一声都敲在心口上。
白思程靠在墙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盯着窗外的黑暗,那蓝光还在山脚下一闪一闪,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你们睡吧,我守着。”燕怀峙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白思程坐起来。“你一个人守整夜?明天还要赶路呢。”
“我不困。”
“你每次都说不困。”白思程不满地嘟囔,“你又不是铁打的。”
萧凝也睁开了眼睛。她靠着角落里的墙,手里握着那把匕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清醒:“轮流守。后半夜换我。”
燕怀峙沉默了一会儿。“……好。”
白思程从行囊里摸出那盏小煤气灯,点燃。昏黄的光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也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燕怀峙坐在窗边,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眉头微微皱着,但表情还算平静。萧凝靠在角落里,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睛亮亮的。白思程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赶了一天的路,灰头土脸的。
“睡不着,”他把煤气灯放在地上,“聊会儿?”
燕怀峙看了他一眼。“聊什么?”
“聊……铜锁镇。”白思程往墙上一靠,想了想,“今天那个老头说‘路过就别久留,天黑之前走’,你们听见了吧?”
“听见了。”萧凝说。
“他肯定知道什么。不光是闹鬼的事。”白思程把腿伸了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还有茶棚婆婆说的,时间管理局在这儿做过实验。你们觉得,那个实验跟燕叔叔说的‘第三把钥匙’有没有关系?”
燕怀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有可能。我父亲的笔记里提到铜锁镇的那几页,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记下来的。有一句我看不太懂——‘铜锁镇的钟,不是钟。’”
白思程愣了。“不是钟?那是什么?”
“不知道。”燕怀峙说,“但肯定不是普通的钟。”
萧凝忽然开口。“我听说过一件事。”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萧凝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几年前,时间管理局有一个项目,地点不在雾都,在下面的一个镇子。那个项目的名字很奇怪,叫‘钟声计划’。没人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但参与项目的那些人,后来大部分都失踪了。”
“失踪?”白思程皱眉,“跟铜锁镇那些失踪的人……”
“也许是一批人。”萧凝说。
燕怀峙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白思程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时间管理局的失踪,和普通人的失踪,”燕怀峙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可能不是一回事。”
“你是说,那些普通人的失踪,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白思程问。
“或者,”燕怀峙顿了顿,“他们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白思程后背有点发凉。他想起了茶棚婆婆说的那些话,半夜的钟声,蓝汪汪的光,时间管理局的实验。
如果燕怀峙的猜测是真的,那铜锁镇就不是普通的“闹鬼”,而是时间管理局的一个实验场。那些失踪的人,也许根本没有离开,只是……被时间管理局“修剪”了。
“那我们明天怎么办?”他问。
“先找镇上的老人聊聊,”燕怀峙说,“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更多。晚上去山脚下看看那蓝光到底是什么。”
“分头行动?”萧凝问。
燕怀峙点头。“你跟我去打听,白思程留在住处整理笔记。”
白思程一听就不乐意了。“凭什么我留下?”
“你的腿刚好没多久。”
“早好了!你让我整天闷在屋里,我能憋死!”
燕怀峙看了他一眼。“那你去打听,我留下。”
白思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燕怀峙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燕怀峙不是看不起他,是担心他。
这几天燕怀峙每天晚上都在看笔记,看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他半夜醒来,还能看见正房的灯亮着。
“行吧,”他闷闷地说,“我留下。但你们得小心。”
“嗯。”燕怀峙说。
白思程又看向萧凝。“你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逞强。”
萧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燕怀峙没说话,但白思程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铜锁镇的事。萧凝把她知道的关于“钟声计划”的细节尽可能多地说了出来
“时间管理局当年派了一支小队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姓陆的人,据说在局里地位不低。项目持续了大概半年,后来突然停了,那支小队的人撤走了大半,但有几个留了下来。”
“留下来的那几个呢?”白思程问。
“也失踪了。”萧凝说。
白思程倒吸一口凉气。时间管理局的人,在自己主持的项目里失踪了?
“那个姓陆的呢?”燕怀峙问。
萧凝摇头。“不知道。有人说他回了总局,也有人说他死在了铜锁镇。没有确切的记录。”
白思程看着灯焰,脑子里乱糟糟的。失踪的实验对象,失踪的项目成员,半夜的钟声,山脚下的蓝光,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散落着,但还差最关键的那一块,才能拼出完整的画面。
“睡吧。”燕怀峙忽然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白思程点了点头,吹灭了煤气灯。黑暗重新笼罩了屋子。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旁边传来萧凝翻身的声音,很轻,然后是燕怀峙在窗边挪动了一下。他知道燕怀峙还在守夜。
“燕怀峙。”他在黑暗里喊了一声。
“嗯。”
“你也睡一会儿。我睡不着,换我守。”
“不用。”
“你……”
“睡。”
白思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被压抑到极致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是……痛呼。
他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还是黑的。窗外的蓝光已经灭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点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他眨了眨眼,适应了黑暗,看向窗边的方向。
燕怀峙还坐在那里,但姿势变了。他不再挺直着背,而是弯着腰,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他的呼吸很重,重得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攫取空气。
“燕怀峙?”白思程一骨碌爬起来。
没有回应。
白思程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扑过去,蹲在燕怀峙面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见燕怀峙的脸——惨白,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剧烈地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牙关间还是逸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
“燕怀峙!你怎么了?!”白思程抓住他的肩膀,触手冰凉。
燕怀峙没有回答。他的手死死按着胸口,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会崩断。
萧凝也醒了。她无声地走过来,蹲在燕怀峙另一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在发烧。”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白思程的声音在发抖。他发现自己手也在抖,怎么都按不住。
“药……”燕怀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包里。”
白思程手忙脚乱地去翻他的行囊,把东西倒了一地,最后在夹层里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小瓷瓶,瓶身光滑,没有标签。
“这个?”他问。
燕怀峙微微点了点头。
白思程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有一股苦涩的药味。他手抖得厉害,差点把药丸掉在地上。
萧凝接过药丸,另一只手扶住燕怀峙的下巴,把药喂进他嘴里。燕怀峙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思程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惨白的脸、额头的冷汗、按在胸口的手,眼眶忽然就红了。“你……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燕怀峙没有睁眼。“……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白思程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在半途压下来,变成一种压抑的、近乎嘶哑的低吼,“你都这样了还‘不是什么大事’?燕怀峙你是不是有病——你本来就有病——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燕怀峙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却没有力气。那只按在胸口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垂落在身侧。
“燕怀峙?”白思程慌了。
没有回应。
“燕怀峙!”
还是没有回应。
白思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很浅,但还有。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萧凝蹲在旁边,也探了探燕怀峙的脉搏,然后把他的身体放平,解开了他的衣领。
“是心疾。”她说,声音很平静,但白思程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先天的心疾。发作起来会胸痛、昏厥。时间长了,心脏会越来越弱。”
白思程盯着燕怀峙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脑子里嗡嗡的。心疾。先天的心疾。这个人,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古董店,一个人调查父亲的案子,一个人面对时间管理局的追杀,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危险和痛苦。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有病。从来没在人前露出过任何脆弱的样子。
可现在,他躺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那个药,”白思程的声音干涩,“能管多久?”
“暂时能缓解症状。”萧凝说,“但不能根治。”
“怎么才能根治?”
萧凝沉默了一会儿。“我小时候听说过一种草药,叫雪见草,长在高山上,对心疾有奇效。但很难找,而且必须在特定的时节采摘。”
“什么时节?”
“开春之前。雪还没化的时候。”
白思程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外面还是黑的,但天边已经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快天亮了。开春之前——现在就是开春之前,雪还没化。
“在哪儿能找到?”
萧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你想去?”
“当然想去。”白思程说,“他不能就这么——”
他没有说下去。他低下头,看着燕怀峙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微微皱起的眉头。
“你一个人不行。”萧凝说,“雪见草长在高山的悬崖上,而且那个地方……不太平。”
“什么地方?”
“铜锁镇后面的山。就是我们看见蓝光的那座山。”
白思程愣住了。
那座山。铜锁镇后面的山。时间管理局“钟声计划”的地点。蓝光出现的地方。
“那座山上有什么?”他问。
萧凝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的山。”
白思程沉默了。他看着燕怀峙,看着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药起效了,但只是暂时的。他需要那种叫雪见草的草药。
“我去。”他说,“天亮就去。”
“我跟你一起。”萧凝说。
白思程抬头看她。“你不用——”
“你一个人找不到。”萧凝打断他,语气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但白思程注意到她的目光很坚定,“而且,我对草药比你在行。”
白思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边那抹灰白越来越亮了,再过不久,太阳就会升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燕怀峙。那个人还在昏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白思程伸出手,轻轻把燕怀峙额前的乱发拨开。指腹碰到他冰凉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傻子。”他轻声说,“病了也不说。”
燕怀峙没有回应。
白思程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天亮之后,他们就要上山了。他不知道那座山上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雪见草,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燕怀峙死。
窗外,天终于亮了。
铜锁镇在晨光中显露出灰蒙蒙的轮廓,安静得像个坟墓。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山巅上还有残雪,白皑皑的,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萧凝站在窗边,看着那座山。“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白思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座山。
“走吧。”他说。
“不等他醒过来?”
白思程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燕怀峙,那个人还在昏睡,睫毛微微颤着。
“不等了,”他说,“等他醒了,又要拦着我们,又要一个人扛。这次,换我们替他扛。”
萧凝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她说。
两个人把行囊收拾了一下,留下足够的干粮和水,还有那瓶药。白思程把药放在燕怀峙手边,又把那张写满字的白纸折好,塞进他口袋里。
纸上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急:
「我们去山上找草药,很快回来。你好好歇着,别乱跑。药在你手边,再疼了就吃。白思程。」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燕怀峙。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门。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萧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踏上了通往山脚的路。
身后,燕怀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抓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