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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雾都·永安里 除夕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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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的晚上,白思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是除夕了。
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年夜饭吃什么、对联贴得正不正、烟花棒够不够放、燕怀峙会不会笑、萧凝做的红烧肉到底是什么味道……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出声。
“傻子。”他小声骂自己。
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他们买的那个——是远处传来的,噼里啪啦,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提前庆祝。
白思程一骨碌爬起来,推开窗户。冷空气扑面而来,但他顾不上,探头往外看。
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晨光里,远处隐约有炊烟升起。鞭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说:过年了,过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里混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年味。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白思程站在窗前,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探出头,看见萧凝从厢房出来,手里提着一桶水。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
“嗯!”白思程冲她挥手,“新年快乐——虽然还没到晚上!”
萧凝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早。”她说,然后提着水进了厨房。
白思程也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去。
厨房里,萧凝已经在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往水里下了米,又切了几片姜扔进去。
“早上喝姜粥。”她说,“驱寒。”
白思程凑过去看,吸了吸鼻子。
“好香。”
萧凝没说话,但嘴角又动了动。
燕怀峙进来的时候,粥刚好熬好。
三个人围着灶台,一人捧着一碗热粥,慢慢喝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屋里暖融融的。
白思程喝完粥,把碗往灶台上一放。
“开工!”他喊,“今天事情多着呢!”
第一件事是贴对联。
白思程搬了张凳子,站在院门口比划。燕怀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副“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的对联,等着他指挥。
“高了高了——低一点——往左——再往左——过了过了!往右一点点——好!就那儿!”
燕怀峙按着他说的位置,把对联按在门框上。白思程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
“正吗?”他问。
燕怀峙也退后几步,看了看。
“正。”
“你确定?”
“确定。”
白思程还是不太放心,又跑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行,贴!”
萧凝端着一碗浆糊走过来,递给他们。燕怀峙接过来,用刷子蘸了浆糊,均匀地涂在对联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白思程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燕怀峙,”他说,“你贴对联的样子还挺认真的。”
燕怀峙没理他,继续贴。
白思程也不恼,又跑回院子里,把那张最大的福字拿出来。
“这个贴哪儿?”他问。
萧凝看了一眼。
“大门上。”
白思程又搬着凳子跑到大门口,比划了半天,最后决定贴在正中央。
“福倒了!”他贴完,退后几步看,忽然喊。
燕怀峙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倒着的福字。
“故意的?”他问。
白思程点头,笑得得意:“福倒了,福到了!吉利!”
燕怀峙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萧凝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倒着的福字,又看了看白思程那张笑脸。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家里也是这么贴的。
“福倒了,福到了。”她小声念了一遍。
然后,她也笑了。
很淡,很浅,但确实是笑。
贴完对联和福字,三个人开始准备年夜饭。
萧凝是主厨,站在灶台前指挥。白思程负责烧火、洗菜、打下手,燕怀峙负责切肉、剁骨头。
厨房里热火朝天的。
“白思程,水开了。”
“来了来了!”
“燕怀峙,肉切好了吗?”
“嗯。”
“白思程,葱剥好了吗?”
“快了快了!”
“燕怀峙,把肉焯一下。”
“好。”
白思程蹲在灶膛前,往里头添柴,脸上蹭了一道黑灰。他抬头看燕怀峙站在案板前切肉,刀起刀落,干净利落。又看萧凝站在锅边炒菜,动作行云流水。
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萧凝,”他开口,“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萧凝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小的时候。”她说。
“跟谁学的?”
沉默了几秒。
“……家里人。”
白思程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过了很久,他听见萧凝的声音,很轻:
“很久没做过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白思程抬起头,看向她。
灶膛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在火光里微微闪动着。
“肯定记得。”他说,“你做的好吃。”
萧凝看着他。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忙活了大半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年夜饭终于做好了。
堂屋里,那张破旧的木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鸡、炒青菜、凉拌木耳、一盆热腾腾的饺子,还有萧凝用红枣煮的一锅甜汤。
白思程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太丰盛了!”
萧凝站在桌边,看着自己做的菜,表情淡淡的,但眼底似乎有光。
燕怀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桌子菜,沉默了很久。
白思程转头看他。
“燕怀峙,愣着干嘛?过来坐!”
燕怀峙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三个人围坐在桌旁,一人面前摆着一碗红枣甜汤。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屋里暖融融的,饭菜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白思程举起碗。
“来,”他说,“过年了,干杯!”
燕怀峙看着他,也举起碗。
萧凝也举了起来。
三个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年快乐!”三人齐声。
白思程喝了一口甜汤,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他放下碗,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亮了。
“好吃!太好吃了!萧凝你太厉害了!”
萧凝低着头,慢慢喝着汤,没说话。
但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吃到一半,白思程忽然想起什么。
“燕怀峙,”他问,“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燕怀峙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思程看着他,等了几秒。
燕怀峙放下筷子。
“我没有过过。”他说。
白思程愣住了。
“什么?”
燕怀峙的目光落在桌上,像是在看那些菜,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父亲……不怎么过年。”他说,“他总是在忙。研究那些东西,写那些笔记。过年对他来说,和其他日子没什么区别。”
白思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怀峙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时候我不懂。后来懂了,也就习惯了。每年除夕,我一个人在古董店里,听外面放鞭炮,看别人家亮着灯。然后第二天,继续过日子。”
他顿了顿。
“所以……没过过。”
堂屋里安静了。
窗外又传来几声鞭炮响,很远,很轻。
白思程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着那双素来冷淡此刻却像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那你今年过了”,想说“以后每年都一起过”,想说很多很多。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燕怀峙的手背。
燕怀峙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他。
白思程冲他笑了笑。
“那今年就好好过。”他说,“咱们三个,一起过。”
燕怀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萧凝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在白思程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在燕怀峙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手,握着碗,握得很紧。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白思程把买来的那几根烟花棒拿出来,分给燕怀峙和萧凝。
“走!出去放!”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各拿着一根细细的烟花棒。白思程掏出火柴,先把自己的点着了。
“嗤”的一声,烟花棒喷出金色的火星,在黑暗里亮得晃眼。
白思程举着它,在空中画圈。金色的光迹划过夜空,留下短暂的残影。
“好看!”他喊,“你们也点啊!”
燕怀峙接过火柴,把自己的点着了。他举着烟花棒,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金色的火星在黑暗里绽放、坠落。
萧凝也点着了。她看着手里的烟花,目光微微闪动。
三根烟花棒,在黑暗的院子里燃烧着,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白思程举着自己的烟花棒,凑到燕怀峙旁边。
“你看,这样转——”他示范着画了一个圈。
燕怀峙看着他画圈,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慢慢转动手腕。
金色的火星在黑暗里画出一道弧线。
白思程笑了。
“对!就是这样!”
萧凝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看着白思程教燕怀峙怎么转烟花棒,看着燕怀峙笨拙地学着,看着金色的火星在他们之间跳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烟花棒。
然后,她也慢慢转动手腕,画了一个圈。
很小,很轻。
但那是她的。
烟花棒烧完了。
白思程意犹未尽,又跑去把那一小挂鞭炮拿出来。
“放鞭炮!”他喊。
他把鞭炮挂在院墙边的一根树枝上,掏出火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点了啊!”
燕怀峙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点了点头。
萧凝站在另一边,也点了点头。
白思程划着火柴,点燃引线。
“嗤——”引线冒着火星,飞快地往上窜。
白思程转身就跑,跑到燕怀峙旁边,和他并排站着。
“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金色的火星四处飞溅,硝烟味弥漫开来。
白思程捂着耳朵,笑得像个孩子。
燕怀峙站在他旁边,没有捂耳朵。他只是看着那些炸响的鞭炮,看着那些飞溅的金色火星,看着旁边那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样过年,好像也不错。
鞭炮放完了。
硝烟渐渐散去。
白思程仰着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在头顶闪烁。
远处,不知道谁家也开始放烟花了。
“砰——”
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金色的,像菊花一样绽放。紧接着又是一朵,红色的,更大的。
白思程眼睛亮了。
“你们看!”他指着夜空。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放烟花。远处、更远处、更更远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里绽放,红的、金的、绿的、紫的,把整个天都照亮了。
白思程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燕怀峙也仰着头,看着夜空。那些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在烟花的映照下,好像比平时亮了一些。
白思程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拉住燕怀峙的手,“快看,好美”
燕怀峙转过头看他,看不清表情。随即也看起了烟花
白思程转头看向他
他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那些烟花的光在他身后绽放,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他轻轻道:
“除夕快乐,燕怀峙”
燕怀峙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烟花下格外灿烂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每年除夕,他一个人坐在古董店里,听外面放鞭炮,看别人家亮着灯。
他想起那些年,他以为过年就是那样的——和其他日子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他站在这个破旧的小院子里,旁边站着一个人,冲他笑着说“除夕快乐”。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不太一样了。
“燕怀峙?”白思程见他不说话,又喊了一声,“傻啦?”
燕怀峙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
“除夕快乐。”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白思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烟花还灿烂。
萧凝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烟花在她头顶绽放,一朵接一朵。但她没有看那些烟花。
她只是看着那两个人,看着他们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互相说新年快乐,看着他们脸上的笑。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那根烧完的烟花棒,好像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光秃秃的细棍。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很淡。
但她自己知道,那是笑。
远处,烟花还在绽放。
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