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溯》衍已竹

22、雾都·永安里 下雪了

　　白思程是被冻醒的。

　　他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鼻子，冰的。他又摸了摸耳朵，也是冰的。

　　他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想把被子裹紧一点，结果手刚伸出被窝，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

　　“操，怎么这么冷……”

　　他睁开眼睛，发现窗户纸透进来一片白亮亮的光，比平时亮得多。

　　白思程愣了愣，然后猛地坐起来。

　　他披上衣服，光着脚踩到地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顾不上，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他倒吸一口气，但他眼睛亮了。

　　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雪。

　　白皑皑的，松松软软的，把青砖地面盖得严严实实。墙角的枯草被压弯了腰，屋檐上挂着一排亮晶晶的冰凌，天灰蒙蒙的，雪花还在稀稀落落地飘着。

　　“我操！”

　　白思程发出一声欢呼，三下两下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就往外冲。

　　他推开房门，一头扎进雪地里。

　　“好冷好冷好冷——”他缩着脖子蹦跶了两下，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蹲下身，捧起一把雪，感受那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然后用力一攥，攥成一个松松的雪球。

　　“嘿！”

　　他把雪球往院墙上扔去，“啪”的一声，碎成一片白沫。

　　他笑得像个傻子。

　　“白思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清冷冷的。

　　白思程回头，看见萧凝站在厢房门口，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正看着他。

　　“你看！”他指着院子里的雪，眼睛亮晶晶的，“下雪了！这么大！”

　　萧凝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嗯。”她说，“雪而已。”

　　“什么叫‘雪而已’！”白思程不满地抗议，“这么大的雪！多难得！你不过来玩？”

　　萧凝没动。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白思程也不在意，转身又捧起一捧雪，捏成一个雪球，在手里抛了抛。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转，嘴角勾起一个坏笑。

　　他转身，朝着萧凝的方向，把雪球扔了过去——

　　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砸在萧凝的肩膀上，碎成一片白沫。

　　萧凝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片白色的雪渍，又抬起头，看向白思程。

　　白思程站在雪地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来啊！一起玩！”他喊。

　　萧凝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弯下腰，也捧起一捧雪。

　　白思程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一个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啪”地砸在院墙上。

　　“没打中！”他回头冲她喊，得意洋洋的。

　　萧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又捧起一捧雪，这一次捏得更紧，瞄准，扔——

　　白思程敏捷地往旁边一闪，雪球从他身边飞过，砸在了刚从正房走出来的人身上。

　　燕怀峙站在门口，肩膀上顶着一片白花花的雪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白思程的笑声戛然而止。

　　萧凝也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白思程“噗”地笑出声。

　　“燕怀峙你——你好像一个雪人哈哈哈哈。”

　　燕怀峙看着他，眼神凉飕飕的。

　　白思程笑得直不起腰，完全没注意到危险正在靠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雪球已经砸在了他脸上。

　　冰凉的雪糊了他一脸，有几粒还顺着领口滑进了脖子里。

　　“我操——！”

　　他手忙脚乱地抹掉脸上的雪，睁开眼睛，看见燕怀峙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另一个雪球，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白思程看见了。

　　“你他妈——！”

　　他弯腰抓起一把雪，用力捏紧，朝着燕怀峙扔过去。燕怀峙侧身躲开，雪球砸在他身后的墙上。

　　白思程又捏了一个，再扔。

　　燕怀峙又躲开。

　　“有本事你别躲！”白思程喊。

　　燕怀峙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弯下腰，也捏了一个雪球。

　　白思程见他来真的，转身就跑。雪球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去，他跑得更快了，一边跑一边喊：“萧凝！帮我！”

　　萧凝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在雪地里追来跑去，一个跑得气喘吁吁，一个追得不紧不慢。

　　白思程跑几步就回头扔一个雪球，全都被燕怀峙躲开；燕怀峙偶尔扔一个，却总能擦着白思程的耳朵飞过，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跳脚。

　　她看着看着，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捧起一捧雪。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已经一片狼藉。

　　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脚印和雪球的碎屑。三个人站在院子中央，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全都沾着雪，喘着粗气。

　　白思程的耳朵冻得通红，但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爽！”他喊，“好久没这么玩过了！”

　　萧凝站在一旁，拍了拍身上的雪。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也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

　　她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鲜活，不再那么冷冰冰的。

　　燕怀峙站在她旁边，正在抖大衣上的雪。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白思程注意到他的嘴角还残留着那一点淡淡的弧度，没有完全消失。

　　“燕怀峙，”白思程凑过去，“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燕怀峙低头看他。

　　“没有。”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眼睛好得很！”

　　萧凝看着他们拌嘴，忽然开口：“你们还堆不堆雪人了？”

　　白思程一愣，然后一拍脑袋：“对！堆雪人！”

　　他四处张望，最后选定院子中央那块还没被踩过的雪地，跑过去就开始铲雪。

　　燕怀峙和萧凝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

　　白思程蹲在那儿，把雪拢成一堆，一边拢一边指挥：“你们别光站着啊！帮忙！”

　　萧凝看了他一眼，弯下腰，也开始拢雪。

　　燕怀峙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白思程抬头瞪他：“燕怀峙！你干什么呢！”

　　燕怀峙沉默了一秒，然后也弯下腰。

　　三个人一起拢雪，很快堆起了一个大大的雪堆。白思程用手拍实，拍出身体的形状，然后又滚了一个小雪球当脑袋。

　　“成了！”他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脑袋有点大，身体有点歪，眼睛是两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小石子，鼻子是一根枯树枝，嘴巴歪到一边，看起来傻乎乎的。

　　萧凝看着那个雪人，嘴角又动了动。

　　“丑。”她说。

　　白思程不服气：“哪里丑了！这叫可爱！”

　　萧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燕怀峙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又看了看白思程那张冻得通红却满是得意的脸。

　　他忽然伸出手，从雪人脑袋上掰下一小块雪，捏了捏，按在雪人身体上。

　　一个小小的、像怀表一样的形状。

　　白思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给它加了个怀表！”他凑近看，“还挺像的！”

　　萧凝看着那块小小的雪制怀表，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燕怀峙说“没有”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弧度。想起他追白思程的时候，明明可以砸中却总是擦着耳朵飞过。想起他站在雪地里，看着白思程堆雪人的样子。

　　她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雪渐渐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白思程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转头看向燕怀峙，“快过年了吧？”

　　燕怀峙愣了一下，似乎在算日子。

　　“还有五天。”萧凝开口。

　　白思程眼睛一亮：“这么快？”

　　白思程很激动，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迎来的第一个新年。

　　萧凝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五了。”她说。

　　白思程算了算，还真是。他这段时间只顾着养伤、躲藏，日子都过糊涂了。

　　“过年好啊，”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雪，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贴对联、贴福字、吃年夜饭、守岁……我好久没好好过过年了。”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他来到这个世界才多久？说“好久”好像不太对。

　　萧凝虽然疑惑但没追问。

　　燕怀峙站在他旁边，看着院子里的雪，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过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父亲会带我去逛庙会。”

　　白思程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燕怀峙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雪，又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他会给我买糖人。”他说，“兔子形状的。”

　　白思程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燕怀峙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父亲的事。

　　萧凝站在另一边，也看向燕怀峙。

　　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白思程忽然笑了。

　　“那今年过年，咱们也好好过。”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贴对联、贴福字、吃好吃的、守岁——一个都不能少！”

　　燕怀峙转头看他。

　　白思程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好像那些危险和麻烦都不存在了一样。

　　“行不行？”他问。

　　燕怀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白思程又看向萧凝：“萧凝，你呢？”

　　萧凝迎着他的目光。

　　“嗯。”她说。

　　白思程满意地笑了。

　　“那说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还有五天——咱们好好准备准备！”

　　他跑进屋里，不知道翻什么东西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燕怀峙和萧凝。

　　燕怀峙依旧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雪人。萧凝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萧凝忽然开口。

　　“他好像很高兴。”

　　燕怀峙没有转头。

　　“嗯。”他说。

　　萧凝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的。”她说。

　　然后，她也转身，走进了屋里。

　　燕怀峙依旧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看着它胸口那块小小的雪制怀表。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小小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确实在那里。

　　新年，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