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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雾都·永安里 终于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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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望北村到雾都,他们走了整整两天。
白思程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嘴上从来不消停。
一会儿抱怨路太远,一会儿抱怨天太冷,一会儿又抱怨干粮太难吃。
燕怀峙走在前面,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放慢脚步等他。
萧凝走在最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扫过周围的荒野和远山,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警戒。
她的话很少,但每次白思程抱怨的时候,她的嘴角都会微微动一下,那弧度太浅,浅到白思程从来没发现。
两天后的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雾都的轮廓。
夕阳西下,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远处的钟楼尖顶刺破天际,近处的民居炊烟袅袅。明明才离开几天,白思程却觉得像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回来了。”他感慨。其实在白思程心中,他早就把这里当家了
燕怀峙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钟楼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白思程知道他在想什么,古董店被盯上了,不能回去;时间管理局的人还在搜捕他们;钟叔不在了,黑鸬鹚也没了。
他们虽然有落脚的地方,但那地方,只是他父亲二十年前留下的一个旧据点,谁知道还安不安全?
“走吧。”燕怀峙收回目光,“天黑之前得进城。”
永安里在雾都的最东边,紧挨着城墙,是一片被遗忘的老街区。
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上百年的老宅,青砖灰瓦,屋檐低矮,巷道狭窄得像迷宫。
住在这里的人多是些穷苦人家、外来流民、还有那些不愿被官府和帮派管束的闲散人等。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倒是天然的藏身之处。
燕怀峙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是普通的杂木门,漆皮剥落,门环锈蚀,看起来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但燕怀峙没有推门,而是蹲下身,在门槛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你爹藏钥匙的方式还挺传统。”白思程说。
燕怀峙没理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墙角长满了枯草。正对着的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门窗紧闭,积了厚厚的灰。
燕怀峙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白思程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站在他父亲二十年前租下的院子里,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一切,心里在想什么?
萧凝从后面走上来,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正房的门上。
“进去看看?”她问。
燕怀峙点了点头。
推开正房的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灰尘在夕阳的光线里飞舞,落得满屋都是。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床。但墙上挂着的那些东西,让白思程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墙都是怀表。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有些精致得像艺术品,有些简陋得像半成品。它们被钉在木板上,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指针全都停在不同的时间。
“这是……”他走近细看,发现每一块怀表下面都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日期和地点。
「戊午年三月初七·雾都城西」
「戊午年五月十二·临江码头」
「戊午年九月初三·云岭道观」
日期、地点、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你爹……”他转过头看向燕怀峙,“到底收集了多少?”
燕怀峙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伸手轻轻抚过那些怀表,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萧凝也在看那些怀表。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日期和地点,最后停在一块看起来特别旧的怀表上。
“这块。”她忽然开口。
白思程凑过去看——那块怀表下面贴着「庚戌年冬月廿三·雾都永安里」。
“怎么了?”
萧凝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架。
白思程挠了挠头,也没追问。
燕怀峙站在墙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他们。
“这几天,先住这儿。”他说,“东厢房有两间空房,收拾一下能住人。西厢房是厨房和杂物间。正房……”他顿了顿,“别动。”
白思程点了点头。
萧凝站在书架前,翻着一本落满灰尘的书,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三个人就在这间小院子里安顿下来。
白思程的腿伤需要养,燕怀峙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自己和萧凝负责出去采购物资。
白思程一开始还抗议,说什么“我腿没事”“我也能去”,被燕怀峙一个眼神瞪回去之后,就乖乖闭嘴了。
但他也没闲着。
他把正房墙上那些怀表一块一块地擦干净,把那些纸条上的日期和地点抄在一个本子上,试图找出什么规律。
他发现那些日期跨度很大,从庚戌年到戊午年,整整八年;地点也五花八门,雾都、临江、云岭、还有好几个他没听说过的地方。
“你爹这八年都在到处跑。”他对燕怀峙说,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去了这么多地方,收集了这么多表,他到底在找什么?”
燕怀峙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记录,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总会知道的。”
白思程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落在某一张纸条上,那张纸条上写的是「戊午年七月初七·雾都钟楼」。
那是他父亲去世的日子。
白思程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拍了拍燕怀峙的手臂。
燕怀峙低头看他。
“会知道的。”白思程说,“咱们一起找。”
燕怀峙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萧凝每天早出晚归。
她说要去“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但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一些东西,有时候是新鲜的蔬菜和肉,有时候是城里最新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卷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报纸。
白思程问她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弄来的,她只是淡淡地说“有门路”,就不再解释。
白思程也不追问。
他慢慢发现,萧凝虽然话少,但做事极靠谱。她买回来的东西从来不多不少刚刚好,带回来的消息总是准确有用,甚至有一次还带回来一小瓶伤药,说是对腿伤特别好。
“你从哪儿弄的?”他问。
萧凝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句“有门路”。
白思程被她噎得没话说,只好悻悻地涂药。
燕怀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萧凝脸上停留了一瞬。
萧凝似乎感觉到了,偏过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什么都没说。
但好像又说了什么。
这两天,白思程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
那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红霞,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不用逃命,不用破案,不用面对那些危险的人和事。就这么晒晒太阳,擦擦表,等那两个人回来,一起吃顿晚饭。
他想起那天在井台边,萧凝说“因为你们身上有我想找的东西”。他不知道她想找什么,也不知道找到之后她会去哪里。但至少现在,她在这里。
他想起那天在裂隙边,燕怀峙把他拽进怀里,说“你活着”。他不知道那个人以后还会不会说这样的话,但至少现在,他知道那个人在乎他。
这就够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燕怀峙和萧凝一前一后走进来。萧凝手里提着一只杀好的鸡,燕怀峙怀里抱着一捆柴。
“今晚吃鸡。”萧凝说,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
白思程眼睛一亮:“真的?谁做?”
萧凝看了他一眼。
“我做。”
白思程愣了一下。这姑娘还会做饭?
事实证明,萧凝不仅会做饭,而且做得很好吃。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吃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炖鸡。白思程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萧凝你这手艺绝了!比外面馆子里的好吃多了!”
萧凝低着头,慢慢喝着汤,没说话。
但白思程看见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他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了。
燕怀峙坐在一旁,默默地吃,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在白思程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在萧凝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掠过,然后垂下眼,继续喝汤。
什么都没说。
但那顿饭,是他很多年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顿。
白思程的腿伤彻底好了。他开始在院子里活动,偶尔帮着萧凝劈柴,或者和燕怀峙一起整理那些怀表。
燕怀峙把父亲留下的笔记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萧凝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要。
有一天傍晚,白思程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发现萧凝站在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萧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的腿,真的好了?”
白思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了!你看——”他蹦了两下,“一点事儿都没有!”
萧凝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但白思程这次看见了。
“你笑了?”他有些惊讶,“你居然会笑?”
萧凝的嘴角立刻恢复了平直的线条,转身就走。
白思程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哎你别走啊!你再笑一个!我就看一眼——”
萧凝头也不回,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白思程追着她跑进院子,没注意到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是燕怀峙。
白思程抬起头,对上那双冷淡的眼睛。
“看着点路。”燕怀峙说。
白思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知道了知道了。”
萧凝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转身走进了屋里。
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清晨,白思程推开房门,发现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愣住了。
雪?
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天空里,细小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看见下雪。
“下雪了!”他喊出声,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燕怀峙从正房走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雪,表情淡淡的。
萧凝也从厢房出来,抬头看天,微微眯了眯眼。
白思程跑进院子,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缩脖子,但他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雪下得好大!”他仰着头看天,“要是一直下,明天就能堆雪人了!”
燕怀峙看着他,觉得很幼稚,但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软化。
萧凝站在一旁,看着白思程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很浅。
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已经是她这几天里,第三次笑了。
雪越下越大。
白思程终于跑累了,回到屋檐下,跺着脚上的雪。
“冷死了冷死了!”他缩着脖子,往燕怀峙身边凑,“你那儿暖和。”
燕怀峙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白思程挤在自己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萧凝站在另一边,看着他们。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看着白思程冻得发红的脸,看着燕怀峙那副面无表情却任由他挤的样子,看着他们并肩站在屋檐下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会在下雪的时候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住风口。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她现在,好像又找到了什么。
她垂下眼,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