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溯》衍已竹

20、黑鸬鹚渡口 终章：终于

　　萧凝说的村子是望北村，藏在芦苇荡边缘的山坳里，拢共不过二三十户人家。

　　白思程和燕怀峙按照她指的方向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见那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确实是个显眼的地标。

　　右拐之后又走了一里，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零零落落地出现在视野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副再普通不过的乡间景象。

　　但白思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从他们离开芦苇荡开始，就一直跟着。

　　他偏头看向燕怀峙，那人也在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手指若有若无地搭在腰后。

　　“你也感觉到了？”他压低声音问。

　　燕怀峙微微点头。

　　“进村再说。”

　　村里的赤脚大夫是个干瘦的老头，姓周，眼睛不太好使，但手底下有两下子。

　　他给白思程重新清理了伤口，换了药，一边包扎一边絮叨：“年轻人，这腿要是再折腾几天，就废了。好好养着，少走动。”

　　白思程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瞟。

　　燕怀峙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看似在晒太阳，实际上一直在观察村口的动静。

　　周大夫包扎完，收了几个铜板，摆摆手让他们走。

　　两人从大夫家出来，在村里唯一一条土路上慢慢走着。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找地方歇会儿？”白思程问。

　　燕怀峙刚要回答，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深灰色衣裳的身影，正坐在一口水井边，低头用一块布擦拭着什么。

　　是萧凝。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这个村子。

　　白思程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朝她走过去。

　　“嘿，又见面了。”

　　萧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她的匕首。

　　“嗯。”

　　就一个字。

　　白思程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恼，往井台上一坐，自来熟地开口：“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不是指完路就走了吗？”

　　萧凝的动作顿了一下。

　　“路过。”她说，语气和之前一样清冷。

　　白思程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路过。”他点点头，“那路过的姑娘，能不能问一下，你擦的那把匕首上的纹路，是什么意思？”

　　萧凝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白思程，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燕怀峙身上。

　　燕怀峙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过了几秒，萧凝开口了。

　　“你们不是普通人。”她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你们在找什么？”

　　白思程和燕怀峙对视了一眼。

　　“你为什么这么问？”燕怀峙反问。

　　萧凝没有直接回答。她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们身上有‘那个东西’的味道。”她说，“时间管理局的人一直在追的那种。”

　　白思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时之砂的水晶瓶。

　　萧凝的目光落在他的动作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忍住了。

　　“不用藏。”她说，“我要想抢，早动手了。”

　　白思程：“……”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噎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燕怀峙走上前，站在白思程旁边，目光直视着萧凝。

　　萧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们有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村口的方向。

　　“有人跟了你们一路。三个人。带着时间武器。”

　　白思程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顺着萧凝的目光看去，村口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他们来时的土路，安静地躺在阳光下。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燕怀峙问。

　　萧凝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们看。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装置，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中央镶嵌着一小块淡蓝色的晶体——和他们从貔貅那儿拿到的时之砂，看起来是同一种东西，但颜色浅得多。

　　“时之砂探测器。”她说，“我自己做的。能在三公里内感应到时间武器的能量残留。”

　　白思程盯着那个装置，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会自己做时之砂探测器？还知道时间管理局？还能感应到有人跟踪他们？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萧凝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把那装置收回去，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

　　“别问。问了我也不说。”

　　白思程：“……”

　　这人真的太噎人了。

　　燕怀峙却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萧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们还有多久到？”

　　萧凝看向村口的方向。

　　“快了。”她说，“最多一炷香。”

　　一炷香。

　　白思程靠在井台上，看着头顶刺眼的太阳，忽然觉得这阳光晒得人发慌。

　　“三个人，带着时间武器。”他低声说，“咱们俩，一个腿上带伤，一个两天没睡。打不了。”

　　燕怀峙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村子里的那些土坯房、那些晒着太阳的老人、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打不了。也跑不了。他们有伤，有拖累，跑不过那些训练有素的人。

　　而且，如果他们跑了，这个村子的人怎么办？

　　萧凝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我有办法。”

　　白思程和燕怀峙同时看向她。

　　萧凝从皮囊里又摸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球，表面光滑，看不出什么特别。

　　“这是什么？”白思程问。

　　“诱饵。”萧凝说，“高浓度时之砂仿制品。放出去，能在半小时内模拟出真实的时间锚点信号。”

　　她顿了顿，看向他们：“你们身上有真的时之砂吧？”

　　白思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萧凝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白思程看清楚了，那不是笑，只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不会抢。”她说，“我要想抢，刚才趁你们不注意就动手了。”

　　白思程：“……”

　　她说得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用这个诱饵把他们引开？”燕怀峙问。

　　萧凝点头。

　　“往哪引？”

　　萧凝看向芦苇荡的方向。

　　“黑鸬鹚。”她说，“那片芦苇荡里有时间管理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他们发现信号往那边去，一定会追。”

　　白思程愣了一下。

　　“你知道黑鸬鹚？”

　　萧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个金属球递给燕怀峙，然后转身，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我去引他们。”她说，“你们从后山绕出去，往东走二十里，有个废弃的驿站。天黑之前，在那儿碰头。”

　　白思程猛地站起来，左腿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

　　“等等——”他喊住她，“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萧凝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传来，依旧清清淡淡的，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因为你们身上有我想找的东西。”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白思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说不出话。

　　燕怀峙走到他身边，手里握着那个冰凉的金属球。

　　“走吧。”他说。

　　白思程转过头看他。

　　“你相信她？”

　　燕怀峙沉默了一下。

　　“不信。”他说，“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白思程知道他说的对。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井台站起来。

　　“走。”

　　他们从村后的小路绕出去，钻进山林里。

　　白思程的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燕怀峙身后。

　　燕怀峙走得不快，一直保持着让他能跟上的节奏。他没有回头，但白思程知道他在留意自己的状态。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沉闷，遥远，却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白思程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芦苇荡的方向，升起一股浓烟，黑灰色的，直冲云霄。

　　“那是——”他瞪大了眼睛。

　　燕怀峙也停了下来，看着那个方向。

　　“诱饵炸了。”他说。

　　白思程的心猛地揪紧。

　　诱饵炸了——那萧凝呢？她还在那里吗？

　　他想起那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想起那句“因为你们身上有我想找的东西”，想起她头也不回地走向村口的背影。

　　“她……”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怀峙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他说，“天黑之前，得赶到驿站。”

　　白思程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驿站比他们想象的更破败。

　　那是建在山道边的一间孤零零的木屋，屋顶塌了一半，门窗都歪了，里面堆满了落叶和鸟粪。但至少能挡风，能遮雨。

　　白思程一屁股坐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这一路走来，他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左腿已经完全麻木，感觉不到疼了。

　　燕怀峙站在门口，看着来时的方向。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还没有人来。

　　“她……”白思程开口，声音有些哑，“会不会出事了？”

　　燕怀峙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彻底黑了。

　　白思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萧凝那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一会儿是芦苇荡方向升起的那股浓烟。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瘸一拐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是萧凝。

　　她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得吓人，深灰色的衣裳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她的左臂垂着，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像是脱臼了。但她还站着，那双清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白思程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朝她走过去。

　　“你——”

　　萧凝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那是笑。很淡，很浅，但确实是笑。

　　“没死。”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亏了。”

　　白思程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燕怀峙走过去，伸手扶住她。

　　“进来。”他说。

　　萧凝没有拒绝。她任由燕怀峙扶着，一步一步走进那间破败的驿站，在角落里坐下来。

　　白思程手忙脚乱地翻出那盏煤气灯，点燃。昏黄的光照亮了这一小片空间，也照亮了萧凝的脸。

　　她的脸色真的很差，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左臂脱臼了，腰侧还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但她的眼睛依旧清冷，依旧亮得惊人。

　　“三个人。”她开口，声音沙哑，“都解决了。”

　　白思程愣住了。

　　三个人。带着时间武器的三个人。她一个人，全都解决了？

　　萧凝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别这么看我。”她说，“我从小练这个。”

　　白思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人，救了他们。

　　燕怀峙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势。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眉头微微皱着。

　　“脱臼了。腰上的伤需要缝。”他说。

　　萧凝“嗯”了一声，没有喊疼。

　　白思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瓶时之砂。

　　“这个能用吗？”

　　萧凝的目光落在那七粒流转着七彩光芒的结晶上，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时之砂……”她轻声说，“能。磨成粉，敷在伤口上，能加速愈合。”

　　燕怀峙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取出一粒时之砂，小心翼翼地碾成粉末，敷在她腰侧的伤口上。

　　萧凝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喊疼。

　　敷完药，包扎好伤口，燕怀峙握住她的左臂，看了她一眼。

　　“忍着。”

　　萧凝点了点头。

　　“咔”的一声，脱臼的关节复位了。

　　萧凝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但她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睁开眼，看向他们。

　　“行了。”她说，“死不了。”

　　白思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句抱怨都没有，一副“这没什么”的样子。

　　他想起刚才在井台边，她说“因为你们身上有我想找的东西”时的表情。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想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他没有问。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三个人在驿站里歇了一夜。

　　萧凝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白思程知道她没有，她的眉头偶尔会皱一下，手指也会微微蜷缩，那是疼的。

　　燕怀峙坐在门口，守了一夜。

　　白思程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看向萧凝，发现她也睁开了眼睛，正看着窗外的晨光。

　　“醒了？”他问。

　　萧凝“嗯”了一声，慢慢坐起来。她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比昨晚好多了。

　　“你们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白思程愣了一下，看向燕怀峙。

　　燕怀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进城。找个地方，研究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萧凝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跟你们一起。”

　　白思程愣住了。

　　“什么？”

　　萧凝看向他，目光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调子。

　　“我说，我跟你们一起。”她重复了一遍，“我要找的东西，和你们要找的，可能是一条路。”

　　白思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燕怀峙。

　　燕怀峙也在看着萧凝，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为什么？”

　　萧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因为我救过你们。”她说，“也因为……你们没有问我那些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她顿了顿，看向白思程。

　　“还因为，他刚才想用时之砂救我。”

　　白思程愣住了。

　　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只是……只是看到她受伤了，想起时之砂也许有用，就拿出来了。他根本没想那么多。

　　萧凝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笑。
　　“走吧。”她说，“进城的路我熟。”

　　说完，她率先走出驿站，站在晨光里，回头看着他们。

　　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衣裳上还沾着血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冷，依旧亮得惊人。

　　白思程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她走去。

　　“行。”他说，“一起走。”

　　燕怀峙也站了起来，走到他们身边。

　　三个人，并肩站在晨光里。

　　黑鸬鹚的麻烦，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