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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黑鸬鹚渡口 终于可以休 ...

  •   从“貔貅”的堡垒冲出来之后,燕怀峙和白思程几乎没有停顿,一口气穿过铁索桥,挤过摩肩接踵的人流,直到钻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堆满废弃木箱的岔巷,才终于停下脚步。
      白思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灌了辣椒水一样火辣辣的疼。
      刚才那场“时间心跳”的后劲还没过去,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时不时闪过几道诡异的光斑。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八百圈,现在腿还是软的。
      燕怀峙的状况比他好不了多少。他靠在一只巨大的木箱上,脸色苍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呼吸平稳,但胸口起伏的幅度出卖了他此刻的真实状态。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喘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白思程终于缓过一口气,他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向燕怀峙。
      “你……还行吧?”
      燕怀峙抬眼看他。灯光昏暗,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微微闪烁了一下。
      “应该问你。”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六十二秒。”
      白思程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扯动还在隐隐作痛的神经,又忍不住“嘶”了一声。
      “操,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六十二秒怎么了?多出来那两秒是我白送的!”
      燕怀峙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他靠在木箱上,微微垂着头,睫毛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整个人难得地显出一丝疲惫的柔和。
      白思程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软。
      他想起刚才在“时间心跳”里,燕怀峙那副濒临崩溃的样子,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的,攥着桌沿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人脆弱的样子。
      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燕怀峙不是铁打的。
      白思程收回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咱们现在怎么办?回黑鸬鹚?”
      燕怀峙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貔貅的情报如果属实,裴时的人已经过去了。现在回去,可能正好撞上。”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沉,“钟叔……他知道怎么藏。我们现在回去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白思程知道他说得对,但心里还是堵得慌。他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木块,把它踢得滚出去老远。
      “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燕怀峙抬眼看他,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那两个装着时之砂的水晶瓶,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才重新贴身收好。
      “貔貅说,第七块表是一张地图。”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们需要时间研究它,也需要时间等钟叔那边……有消息。”
      “所以?”
      “所以,”燕怀峙站直身体,拍了拍大衣上沾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找个地方,吃饭,休息。”
      白思程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吃饭?休息?”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咱们刚被时间管理局追杀,刚在‘貔貅’那儿赌命,钟叔现在生死不明,你跟我说吃饭休息?”
      燕怀峙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白思程噎住了。
      他努力回想,上次正经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昨天?前天?在芦苇荡里啃了几块干巴巴的压缩饼干,那也算不上饭。
      他的肚子非常适时地发出一声巨响。
      白思程的脸瞬间涨红,他恼羞成怒地捂住肚子,瞪着燕怀峙:“看什么看!饿怎么了?是人都会饿!”
      燕怀峙没有说话,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白思程发誓他看见了,那混蛋在笑!虽然笑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绝对是在笑!
      “笑屁啊!”他无语。
      燕怀峙已经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只丢下一句淡淡的话:
      “跟上。我知道一个地方。”
      白思程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但不知怎么的,心里那口堵着的郁气,好像散了一些。
      燕怀峙说的“地方”,是地下黑市边缘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铺子。
      铺子没有招牌,只有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铺子里面也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歪歪扭扭的木头桌子,几条长凳。但空气里飘着的味道,让白思程的胃疯狂地抽搐起来。
      是面的香味。热腾腾的、带着肉香和葱花香的面。
      白思程几乎是飘着进去的。
      铺子里只有一个老头在忙活,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看见燕怀峙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似乎认出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冲角落的桌子努了努嘴。
      燕怀峙带着白思程在角落坐下,背对着门,面朝着整个铺子,一个标准的、随时可以观察四周也随时可以撤退的位置。
      白思程没心思管那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灶台上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鼻子一抽一抽的,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狗闻见了肉骨头。
      “两碗面。”燕怀峙对走过来说话的老头说,“加肉。”
      老头“嗯”了一声,佝偻着背走回灶台。
      白思程咽了口唾沫,视线艰难地从大锅上移开,落在燕怀峙脸上。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
      燕怀峙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两杯浑浊的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到白思程面前。
      “以前来过。”
      白思程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忍不住追问:“以前?什么时候?跟你父亲?”
      燕怀峙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他垂下眼,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更早的时候。我刚到雾都那几年,身上没钱,也没地方去。这个老板……收留过我几天。”
      白思程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燕怀峙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这个人就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冷硬,内容无从窥探。
      他知道燕怀峙的父亲是钟表匠,知道燕怀峙继承了古董店,知道燕怀峙身手好、脑子快、对时间管理局的事了如指掌,但这些都只是标签,不是故事。
      他不知道燕怀峙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有没有朋友,不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在那间古董店里长大的。
      面端上来了。
      两大海碗,热腾腾的汤,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切得薄薄的酱肉,撒了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他忽然想到没有穿来时妈妈做的面,不知道现在家人怎么样了。
      白思程的脑子瞬间被这香气冲昏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面,直接往嘴里塞。
      “烫烫烫!”
      他一边吐着舌头一边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燕怀峙看着他那副狼狈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慢点。”他把自己那碗往白思程那边推了推,“不够再点。”
      白思程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唔唔唔……这面太好吃了……唔……”
      燕怀峙没有动筷子,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白思程脸上,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白思程一口气吃下去半碗,终于放慢了速度。他抬起头,对上燕怀峙的目光,愣了一下。
      “你看我干嘛?吃啊!”
      燕怀峙没说话,拿起筷子,低头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慢,很斯文,和旁边狼吞虎咽的白思程形成鲜明对比。
      白思程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喂。”他咽下嘴里的面,“你刚才说,刚到雾都那几年……你是从哪儿来的?”
      燕怀峙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思程等着他回答。但等了很久,燕怀峙只是又夹了一筷子面,沉默地咀嚼。
      白思程有些讪讪,刚想说“不想说就算了”,燕怀峙却忽然开口了。
      “……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很远,也很久以前。”
      白思程眨了眨眼:“很远是多远?”
      燕怀峙抬起头看他。昏黄的油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两簇摇曳的烛火。
      “远到我再也回不去。”
      白思程愣住了。
      他看着燕怀峙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水底之下,他分明看见了一道裂痕,一道从未愈合的、沉默的裂痕。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难言。
      燕怀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垂下眼,继续吃面。
      “你呢?”他忽然问。
      白思程一愣:“我?”
      “你从哪儿来?”
      白思程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从哪儿来?从现实世界?从二十一世纪?从《雾钟》那本书里?这些他能说吗?
      但他忽然发现,关于自己的“过去”,他也同样无话可说。
      那些属于“白思程”的记忆了大学毕业、在杂志社上班、熬夜追小说、暴雨夜闯进那家二手书店,这些记忆越来越模糊,像褪了色的旧照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曲。
      他甚至不确定,那些记忆到底是真的,还是他自己编造出来安慰自己的。
      燕怀峙看着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他没有追问,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白思程看着面前那杯浑浊的茶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我好像……”他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涩,“也回不去了。”
      燕怀峙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白思程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盯着那碗已经快要见底的面,眼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跟这个人说这些,明明他们才认识不久,明明这个人身上有无数秘密,明明他们应该互相防备。
      但此刻,在这个昏暗破旧的小面铺里,在热腾腾的面香和昏黄的灯光里,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好像,”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
      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你说奇怪不奇怪?一个人,居然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好像一睁眼,就已经在这儿了,就已经在……”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就已经在追着你跑了。就已经在跟着你出生入死了。就已经在担心你会不会死在“时间心跳”里了。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它们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燕怀峙看着他。
      灯光昏黄,照在他的脸上,让那张素来冷硬的脸难得地柔和下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你不是一个人。”他忽然说。
      白思程愣住了。
      燕怀峙垂下眼,用筷子慢慢拨弄着碗里剩下的几根面,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
      “我也……不记得。”
      白思程瞪大了眼睛。
      “你——”
      “我是说,”燕怀峙抬起眼,看着他,“我也有很多不记得的事。关于我父亲,关于小时候,关于……很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时候我会想,那些不记得的事,是不是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现在站在身边的人。”
      白思程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站在身边的人。
      他看着他,看着昏黄灯光下那张被阴影勾勒得过于锋利的侧脸,看着那双在黑暗里微微闪烁的眼睛。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他妈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想说“你这样让我很尴尬”,想说很多很多用来掩饰慌乱的话。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眼眶发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胀得难受。
      “……面要凉了。”燕怀峙说。
      白思程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碗里那几根孤零零的面条,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操,”他抹了一把眼睛,声音闷闷的,“都怪你,害我面都不想吃了。”
      燕怀峙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光。
      “吃吧。”他把自己碗里剩的一半肉夹到白思程碗里,“还有。”
      白思程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嘟囔道:“……你自己不吃啊?”
      “吃过了。”燕怀峙放下筷子,“你吃。”
      白思程盯着那些肉,眼眶又酸了他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他妈……别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
      燕怀峙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越过茶杯边缘,落在对面那个狼吞虎咽的人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吃完面,两人从小铺里出来,走在黑市边缘那些昏暗的巷子里。
      地下世界没有白天黑夜,永远都是那副灰蒙蒙、烟雾缭绕的样子。但此刻,白思程却觉得这地方也没有那么让人窒息了。
      他走在燕怀峙旁边,偶尔踢一下地上的碎石子,看着它们骨碌碌滚进阴影里。
      “喂。”他忽然开口。
      燕怀峙侧头看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不记得的事。”白思程顿了顿,“你难受吗?”
      燕怀峙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他说。
      白思程皱起眉,想说什么,却被燕怀峙打断。
      “你呢?”
      白思程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有时候难受。特别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越想越难受。想我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想我到底是谁,想我是不是本来就属于这里……还是说,这里才是假的。”
      他顿了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挺傻的吧?”
      燕怀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不傻。”
      白思程看着他。
      “不傻。”燕怀峙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想的那些……我也想过。”
      白思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卖杂货的小摊。摊子上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几块颜色鲜艳的粗布,几个掉了漆的铁盒,几串用彩线编成的手链。
      白思程的目光被其中一串手链吸引了。
      那手链编得很简单,就是普通的红线,但中间坠着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石头上自然形成的纹路像一片模糊的山水。不知道是什么石头,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纹路隐隐泛着温润的光。
      白思程盯着那石头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喜欢?”燕怀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思程回过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有,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用沙哑的嗓音说:“十文。”
      白思程摸了摸口袋,空的。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算了算了,”他讪笑着摆手,“走吧。”
      他转身要走,却被燕怀峙一把按住了肩膀。
      “等等。”
      燕怀峙从他身边走过,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摊子上。他拿起那串手链,看也没看,直接塞进白思程手里。
      白思程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串温热的、带着燕怀峙体温的手链,又抬头看着燕怀峙,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戴着。”燕怀峙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手上太空了。”
      白思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燕怀峙的手腕。那人手腕上也空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常年劳作的薄茧。
      “你……”
      “我不戴这些。”燕怀峙打断他,“走吧。”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白思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的深色大衣,看着那个人在昏暗灯光下挺拔而孤独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链,看着那枚不规则的石头,看着石头上那片模糊的山水纹路。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小面铺里,燕怀峙说的那句话。
      重要的是现在。是现在站在身边的人。
      他把手链戴在手腕上,石头的温度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他快步追了上去,和燕怀峙并肩走着。
      “喂。”他说,声音有点闷,“谢谢。”
      燕怀峙侧头看他一眼。
      “嗯。”
      白思程瞪他:“你就‘嗯’?”
      “不然呢?”
      “你他妈好歹说句‘不客气’啊!”
      “不客气。”
      “……”
      白思程气得想踹他,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两人走出一段路,经过一个卖热饮的小摊。摊子上摆着几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颜色发红的液体,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甜味。
      摊主是个年轻的女人,冲他们热情地招呼:“两位,喝碗热枣茶吧,驱寒的,五文一碗!”
      白思程看了看那碗红褐色的液体,又看了看燕怀峙。
      燕怀峙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白思程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嘴唇。
      “两碗。”他又掏出几个铜板。
      白思程愣了愣:“你干嘛又——”
      “你冷。”燕怀峙打断他,把一碗热枣茶塞进他手里,“喝了。”
      白思程捧着那碗热腾腾的枣茶,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他看着燕怀峙也捧着一碗,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好喝吗?”他问。
      燕怀峙想了想,认真地说:“还行。”
      白思程笑了。他低下头,也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枣香和一点药味,暖洋洋地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是挺好喝的。”他说。
      两人就这么站在路边,一人捧着一碗热枣茶,慢慢喝着,谁也没说话。
      周围是嘈杂的人流,是昏暗的灯光,是蒸汽和烟雾。但此刻,白思程却觉得这世界安静极了。
      安静得只剩下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碗枣茶见底,身上暖和多了。白思程把碗还给摊主,抹了抹嘴。
      “咱们现在去哪儿?”他问。
      燕怀峙也放下碗,看了看四周。
      “找个地方落脚。”他说,“貔貅的情报需要时间消化,第七块表也需要研究。明天天亮之前,不能回黑鸬鹚,也不能回雾都。”
      “那去哪儿?”
      燕怀峙想了想,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跟我来。”
      他带着白思程穿过几条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很破旧的、摇摇欲坠的木楼前。
      “这是?”
      “以前的客栈,”燕怀峙说,“老板跑了,现在没人管。我之前躲过几天。”
      他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是一片漆黑。燕怀峙摸出煤气灯,点燃,昏黄的光照亮了室内。
      确实是个客栈的格局。一楼是大堂,桌椅歪歪扭扭地散落着,积了厚厚的灰。二楼是客房,房门都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燕怀峙选了二楼靠窗的一间,推开门,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才示意白思程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缺了腿的椅子。但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街道,也方便观察动静。
      白思程一屁股坐在床上,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有床就不错了,”他感慨,“比之前在芦苇荡里睡硬地板强多了。”
      燕怀峙没有坐。他走到窗边,微微拉开窗帘,仔细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白思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不过来坐会儿?”
      燕怀峙没有回头:“一会儿。”
      白思程也不勉强。他靠在床头,看着那人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的眼睛。
      “燕怀峙。”他忽然开口。
      燕怀峙侧过头看他。
      白思程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累不累,想说你为什么总是自己扛,想说刚才在“时间心跳”里我真的很怕你撑不住,想说谢谢你给我买手链买枣茶,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说:“……那个手链,我很喜欢。”
      燕怀峙看着他,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嗯。”他说。
      白思程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忍不住瞪他:“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燕怀峙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
      “你喜欢就好。”
      白思程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操,你他妈真的是……”
      他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腕上的手链。灯光昏暗,看不清石头上的纹路,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那温度像一个人沉默的陪伴。
      燕怀峙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观察窗外。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地下世界的喧嚣。
      过了很久,燕怀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却清晰得像刻在心上。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白思程“嗯”了一声,躺了下去。木板床很硬,但比睡地板强多了。他闭上眼睛,手腕上那串手链的温度贴着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锚点。
      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看着窗边那个依然站得笔直的背影。
      “你也睡。”他说,声音有些闷,“别老站着。你又不是铁打的。”
      燕怀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走向床边。
      白思程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半的位置。
      燕怀峙在他旁边躺下。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白思程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机油和夜风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燕怀峙也没有说话。
      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白思程以为燕怀峙已经睡着了,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谢谢。”
      白思程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黑暗中那个人模糊的轮廓,看着那双微微闪烁的眼睛。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什么谢,你他妈少来这套”,想说“是我谢谢你才对”,想说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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