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子酿春》醉挽清风静

34、等待 五月过完，

　　五月过完，六月来了。天气越来越热，染坊里的大缸冒着热气，顾云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半夜才歇。昭岁的药吃完了，又去医馆抓了一回。大夫说脉象好了些，但还得继续调理。

　　昭岁拎着药包往回走，路过一家布店，看见门口挂着几件小衣裳，巴掌大的，红红绿绿的，很可爱。她站住看了很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扁扁的，平平的。

　　回到染坊，顾云舟正在晾布。她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看他忙。他把一匹一匹布挂上竹竿，动作很利索，青蓝色的布在风里飘起来，像一片一片的湖水。

　　“站那儿干什么？”他回头看她，“热，进去歇着。”

　　昭岁摇头。“不热。”

　　他晾完最后几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昭岁，”他开口，“你是不是还在想孩子的事？”

　　昭岁没说话。

　　他握住她的手。“我说了，不急。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可你娘想要。”她说。

　　“我娘想要，那是她的事。我不急。”他看着她，“你要是不想，咱们就不生。”

　　昭岁愣了一下。“我没说不想。”

　　“那就慢慢来。”

　　六月十五，沈钰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筐桃子，说是城外庄子上结的，新鲜得很。

　　“表哥寄回来的，”他把桃子放在桌上，“说让你尝尝。”

　　昭岁看着那筐桃子，又看看他。“他又寄东西了？”

　　沈钰点头。“上回寄的荔枝，这回寄的桃子。他说南边水果多，吃不完。”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他有信吗？”

　　沈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有。”

　　昭岁接过，打开。信很短：

　　“昭岁：桃子是本地品种，很甜。你尝尝。念念会走了吗？南边有小孩一岁就会走的。不急，慢慢来。我在南边挺好的，铺子开了，生意还行。沈砚书。”

　　昭岁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袖中。沈钰看着她，“你不回信？”

　　“不急。”

　　沈钰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坐下，从筐里拿起一个桃子，啃了一口。“嗯，甜。你也尝尝。”

　　昭岁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擦了擦，又咬了一口。

　　六月二十，昭岁和顾云舟去街上买布。路过一家铺子，门口摆着几盆花，开得正盛。昭岁站住看了一会儿，顾云舟也站住了。

　　“喜欢？”他问。

　　昭岁摇头。“看看。”

　　铺子里的掌柜出来招呼，“姑娘，买花吗？这盆月季开得好，这盆茉莉也香。”

　　昭岁看着那些花，忽然问：“有稗草吗？”

　　掌柜愣了一下。“稗草？那玩意儿不值钱，野地里多的是。”

　　昭岁没说话。顾云舟拉住她的手，“走吧。”

　　两人走了一段路，昭岁忽然说：“我是不是很奇怪？”

　　“哪里奇怪？”

　　“喜欢养草，不喜欢养花。”

　　顾云舟笑了。“不奇怪。草也挺好的，不用伺候，自己就能活。”

　　昭岁看着他。“你真的觉得好？”

　　他点头。“好。你养的那些草，比花精神多了。”

　　昭岁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六月二十八，顾大娘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昭岁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街上又有人在嚼舌根。”

　　昭岁心里一沉。“说什么了？”

　　顾大娘咬着牙。“说你不能生。”

　　昭岁愣住了。顾大娘连忙说：“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贱！”

　　昭岁点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顾云舟躺在她旁边，也没睡着。

　　“昭岁。”他叫她。

　　“嗯。”

　　“你别听那些人胡说。”

　　昭岁没说话。他翻身面对她，“就算没有孩子，也没关系。”

　　昭岁看着他。“你真的不在乎？”

　　他想了想。“我在乎你。你比孩子重要。”

　　昭岁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擦，就那么流着。他伸手帮她擦，“哭什么？”

　　她摇头。“不知道。就是想哭。”

　　他把她揽进怀里。“那就哭吧。”

　　她靠在他胸前，哭了很久。哭完，觉得心里轻了些。

　　七月，昭岁的药吃完了。她没再去抓，也没跟顾云舟说。她只是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几圈，吃饭的时候多吃半碗，晚上早睡。她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可她想试试。

　　七月初七，七夕节。顾云舟收工早，带昭岁去街上逛。街上人很多，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巧果的，挤挤挨挨。

　　顾云舟给她买了一盏兔子灯，又买了一包巧果。昭岁拿着那盏灯，看着里面小小的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

　　“好看吗？”他问。昭岁点头。“好看。”

　　走到那座桥边，河面上漂着很多河灯，一盏一盏，顺着水流慢慢漂远。昭岁站在桥边，看着那些灯。顾云舟站在她旁边，“想放一盏吗？”

　　昭岁想了想。“好。”

　　他买了一盏灯，递给她。昭岁接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放进水里。灯在水面打了个转，慢慢漂远。顾云舟问她写了什么，她笑了笑。“不告诉你。”

　　他也没追问，只是把她搂进怀里。昭岁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最后和其他的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顾大娘去庙里烧纸，昭岁陪着去了。她给娘亲烧了几刀纸，又给苏家那些没见过面的亲人烧了一些。

　　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娘，我现在很好。有家有丈夫，有婆婆。什么都不缺。就是还没有孩子。您要是在天有灵，保佑我吧。

　　出了庙门，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大，照得路面发白。顾大娘走在她旁边，忽然说：“昭岁，你别急。孩子的事，急不来的。”

　　昭岁点头。“我知道。”

　　顾大娘叹了口气，“我是过来人。当年嫁到顾家，三年没怀上，急得不行。后来不急了，反倒有了。”她笑了笑，“云舟就是那时候有的。”

　　昭岁看着她，“娘，您不着急吗？”

　　顾大娘摇头。“急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昭岁点头，心里松了一点。

　　七月二十，昭岁发现自己月事没来。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还是没来。她没跟任何人说，怕空欢喜一场。又等了几天，还是没来。

　　七月二十五，她去医馆找那个大夫。大夫把了脉，眼睛亮了。

　　“恭喜夫人，是喜脉。”

　　昭岁愣住了。“真的？”

　　大夫点头。“真的。脉象虽然还浅，但错不了。”

　　昭岁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大夫开了几副安胎药，嘱咐她好好休息，别累着。

　　她拎着药包走在街上，脚下像踩着棉花。回到染坊，顾云舟正在染布，满手靛蓝。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抬头，看见她，“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昭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顾云舟，我有话跟你说。”

　　他紧张起来。“什么事？”

　　昭岁深吸一口气。“我怀孕了。”

　　顾云舟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昭岁看着他，“你不高兴？”

　　他回过神来，眼睛亮了。“真的？”

　　昭岁点头。“真的。”

　　他忽然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昭岁吓了一跳，“放我下来！”他笑着把她放下来，看着她。“昭岁，你真是我的福星。”

　　昭岁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他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要当爹了。”

　　昭岁笑了。“嗯。”

　　顾大娘知道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就去买了鸡、买了鱼、买了鸡蛋，说要给昭岁补身体。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把昭岁按在椅子上，不让她动。“你坐着，我来。”

　　昭岁想帮忙，顾大娘不让。“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别乱动。”

　　昭岁坐在那儿，看着顾大娘忙前忙后，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摸着肚子。肚子还是扁扁的，平平的，可她知道，里面有个小小的东西在长。

　　顾云舟躺在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你说，是男是女？”

　　昭岁摇头。“不知道。”

　　他想了想，“女的也好，像你。”

　　昭岁笑了。“像你有什么不好？”

　　他也笑了。“像我太丑了。”

　　昭岁看着他，“不丑。”

　　他把她揽进怀里。窗外月光很好，照得满室清辉。她闭上眼睛，心里很静，很满。那些光又涌上来了，绕着她转，绕着他转。她知道自己又沉进那片银河里了，可这次她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